为民瓷厂建于50年代，它是景德镇十大瓷厂之一。厂内许多建筑物上仍残留着过时的标语，只是字迹模糊，只是无人理睬，只能做为一个时代的证据。自建厂至今，那些厂房设备从未更新过，许多工序仍保持手工操作。历代相传的陶瓷技艺仍在发扬光大，这里以生产日用瓷为主，它们的精品曾做为贵重礼品馈赠给前美国总统尼克松。可是现在已步入了80年代后期，沿海早已翻天覆地了，你为民瓷厂仍是一成不变能跟得上时代的步伐吗？勃光早早跨进厂门，抬头便望见天空那几条乌龙照旧在恣意翻腾。这些乌龙莫说在发达国家，就是在改革开放较早的广东，也难见其踪迹。什么时候才能改造这些窑炉？瓷都有上千条烟囱，这是多么巨大的工程！自己的办公桌上堆积了厚厚的煤灰。那两块破了玻璃的窗户像涂上了黑颜料，那是一种退了色的黑颜料！以前，勃光也习以为常。可这次出差，见识了广州那装饰豪华的写字楼，眼前的这些景致便显得不堪入目。他找出抹布，把自己的办公桌便劲擦了几遍，虽然擦去了表面的灰尘，但桌面太旧，还是黑乎乎的，无法擦出光彩来。如果铺上茶色玻璃呢？算了，许多人盼望了几十年，都争不到一张办公桌，我又何必得陇望蜀！他又将其它几张办公桌擦干净后，便来擦窗户。这时，同事们陆陆续续进来了，多日不见，大家寒暄一番。
　　矮小精悍的郭工拿起了抹布说道：“小李呀，先休息再工作吧？你还怕以后没机会搞卫生？”
　　人高马大的胡伟打量着桌上的几包小吃大声说道：“小李，这里的污染太严重了，你就是用身上的白短衫也擦不干净的。西方人士讲我们生活在恐怖环境中。”
　　张科长拿起了扫帚。“小李回来似乎带来了一阵清风，办公室的卫生是该天天打扫了。”
　　只有胡伟依旧岿然不动，因为他是汪副厂长的乘龙快婿。
　　打扫卫生后，郭工兴奋说道：“只有劳动是不会抹掉的，我们办公室终于有了窗明几净的时候。”他给勃光、张科长和自己的茶杯泡上茶，端起茶杯做了个举杯的姿势，继续说道：“小李，快给我们播放广州新闻呀？”
　　勃光拆开桌上的几包小吃。“诸位，先尝尝那里的特产。”
　　胡伟立即从老远伸来宽厚的手掌。“嗬，小李给我们带来了橄榄。”
　　“郭工，你是愿听官方报道，还是马路消息？”勃光问道。
　　“我更对你的所见所闻所感有兴趣。”郭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有两位同学，辞职到那下海。他们上班都很忙，没太多时间招待我。他们的时间就是金钱，像我们这样围在一起讲与工作无关的事是不允许的。所以我看到的，就和报纸上讲的大同小异。不过，我还是愿意讲讲一些轶事。”
　　“说呀，快说呀？”郭工一个劲地追问。
　　“那两位同学下班后，请我到餐馆叙了几段友情，也让我开了几顿洋荤。”
　　胡伟问道：“都沾了哪些山珍海味？”
　　“生猛海鲜！鳗鱼、牡蛎、还有还有……具体名称不记得，都是些各式各样的鱼虾，并不合我口味。”
　　郭工叹道：“看来生猛海鲜不过如此，经你轻描淡写，我对海味不感兴趣。对了，据说那里消费水平很高？”
　　“我们第一顿消化了四百块大洋！”
　　“哇！这便是你三个月的工资呀？”郭工惊讶了。
　　“小意思啰！”勃光学着广东人的腔调，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整整四百，怎么这么巧？”郭工问道。
　　“本来只吃了380，意思是三个都要发财。那里人，很迷信，也时兴给小姐小费，剩下20便充当了小费。”
　　“小姐还提供了专门服务吧？”胡伟问道。
　　“她热情周到，倒酒、递毛巾、面面俱到。弄得我很不自由。不过，我那两位同学倒是安之若素，他们那已形成了这种风俗。他们说，如果有兴趣……这意思大家都懂，我就免开口了。”
　　“这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年轻人最易受腐蚀，不像我们老头子立场坚定。”郭工说道。
　　“郭工言之差矣，年轻人资金有限，最多只能偷鸡摸狗。年纪大的，有了钱，当了老板，养情妇的比比皆是，玩厌了就弃如敝屣。这似乎是一种攀比，许多漂亮姑娘经不住金钱诱惑，尤其是哪些外来的打工妹，有的甚至沦为妓女。所以，我那两位同学都不愿在那找女朋友。”
　　“饥饿使女人堕落！女性的灾难乃是民族的悲哀。你那两位同学收入几何？”郭工是老知识分子，谈话时总是故意玩弄古风，增加情调。大家也以此开心，给单调的办公室带来了活泼的气氛。
　　“一位是2000，一们是2200。这还只是基本月薪。由于不时还会有奖金，所以年薪难以估量。”
　　这在当时的瓷都来说是天文数字，同事们个个惊愕。
　　“不过，他们工作都挺辛苦，也很卖力。如果工作不称职会被炒鱿鱼。当然，自己对工作不满也可以跳槽。老板与职员完全是雇佣关系，不像我们这里的铁饭碗这么牢固，也不如我们工作轻松。正因为他们工作有压力，所以工作效率很高。那里真的是适者生存，竞争激烈，生活的节奏很快。中午，大家都吃工作餐，下班嘛有的天马行空，有的继续埋头苦干，什么样的神仙都有。总之，只要有一技之长，只要努力工作，就不愁没收入。那里容易产生英雄，也是冒险家的乐园。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技艺精湛的老同志，可以代老板管理工厂，可以教徒弟，传授技艺，收入更是惊人。”
　　“你不是在扇阴风，点鬼火吧？”胡伟插嘴了。
　　“你少吓唬人！”郭工把一只橄榄扔进口里继续道：“小李呀？我和张科长都快退休了，晚节还是保持得住。你呢？你难道不想去试试？”
　　“到那去的人，许多是在单位不得志，或者是失恋，或者是因其它原因去铤而走险。本人目前虽然穷些，但对工作非常满意，就是有人赶，我也不走。”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还没等到勃光跑过去把门打开，就听到发送报纸的赖大妹大吼：“你们在搞什么地下活动？”
　　“你好。”勃光开门后说道。
　　“原来在关门偷吃东西。”
　　郭工自嘲道：“我们关门吃自己的东西也叫偷吃？”
　　赖大妹说道：“有人在家里关起门来惹汉子还叫偷人呢！”
　　“大妹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请。”胡伟恭恭敬敬地抓了两袋捧在掌心呈给她。
　　“还是你像个男子汉一样大方！”赖大妹毫不客气收下，她将报纸发到胡伟手上后便满足地走了。
　　于是，胡伟先睹为快。趁他看报纸的时候，勃光向张科长和郭工汇报了出差的情况。
　　这次出差主要是去了解广州、佛山几家先进瓷厂的情况。勃光将它们使用的煤气隧道窑、流水生产线、以及配套的设备画成图纸，详细进行了说明。“他们的这些设备都是从西德、意大利引进的。他们的技术人员都劝我们到国外去学习考察，最好自己能够安装、调试、维修和保养。另外，我还到一些私人企业参观了小型梭式窑，也很有特点。这是我私下画的图纸，你们看……怪不得他们国营、私营企业效益都特别好。以前总以为是中央拔给他们的钱多，这是我们理解上的误区。他们的钱主要是靠贷款、集资等多渠道得来的，然后迅速把资金用在扩大再生产上。他们重视人才，重视新产品开发，大胆改进工艺设备，拓宽销售渠道，让我大开眼界，大受启发。”
　　郭工说道：“干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这是个知识更新的时代，这些情况应该引起厂领导的重视。
　　“老郭，我们先研究一下，根据我们厂的实际情况，定一个方案，写一份报告给刘厂长。
　　“行，行。”郭工连连点头。
　　此时，胡伟仍在看他的报纸，不时还冷笑一声。他技校毕业，靠花言巧语成了汪副厂长的半个儿子，靠汪副厂长那对儿子般的爱护，他昂首挺胸地迈进了技术科。只是到了技术科后，他这个大个子便闲置得像无所事事的公子。他有时也发表高见，虽只是表面上的夸夸其谈，也会笑话连串。如果请他搞设计写论文，那就一筹莫展。所以他最喜欢喝茶看报。他干脆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一来好让自己和他三人隔离，反正上交的报告是技术科写的，外人看来，他是技术科的一员，功劳少不了他的。二来省得他们瞧见自己忌妒的火焰。他不虚心好学，便忌妒别人的才学。他忌妒勃光南下风光归来，他那扁扁的鼻子喘着粗气，像狗熊一样气势汹汹，只是没人理睬罢了。于是，他一气之下，把剩下的小吃统统吃个精光。“真小气，才带这点回来。”他的胃口太大了，很难满足。他顺手把空包装袋抛向窗外。热水瓶里的开水喝光了，他又端过勃光的茶杯，他的嘴巴太宽，只喝了两口，杯子便见了底。“橄榄太好吃了。”他假惺惺地讨好了一句。
　　“是啊，给我再来一颗。”郭工伸出了手，但他的眼睛仍盯在图纸上，他并不知道那些小吃已没了。过了许久，见还反应，便回头问道：“小胡，橄榄呢？”
　　“让赖大妹拿走了一半，剩下的哪够吃呢？嘿嘿。”胡伟干笑了一声。
　　“是嘛？以后再不能这样吃大锅饭。”郭工严肃说道。他对着勃光和张科长做了个怪脸。
　　三人相互一笑，尽在不言中。
　　报告的起草工作交给了勃光。为了让他不受干扰，张科长让他把资料、绘图等工具都搬进宿舍。
　　勃光出生在离此不远的婺源农村，在景德镇没有亲人。平时把张科长和郭工当做长辈，逢时过节就在他们家度过。他衣着朴素，爱学习爱工作。闲暇之时，常看文学巨著，加强自身文化修养。他几乎包揽了技术科的所有论文起草工作。他对工作的激情最能体现出他的个性。他买来了一箱方便面。关上房门，在这简陋的居室中作大文章。他没有太多的朋友，交往也不多，很少有人找他玩。他的房间在二楼的最西头，除了他自己，他的门前几乎无人问津。他综合了两位权威的意见，根据为民瓷厂实际情况，经过几天努力，一份《为民瓷厂与南方先进瓷厂的比较》的报告大功告成。
　　当他在房间苦心孤诣写报告时，他做梦也没想到，技术科分来了一位女大学生。她名叫郝求清，她就是那位让勃光产生了无穷想象的姑娘。为了让她能了解更多的实际情况，张科长让她先到成型、设备等车间见习。就是这不经意的工作分配，他俩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这份报告得到了张科长和郭工的好评。技术科又复印了两份，一份交给了刘厂长，一份交给了郝求清。这是张科长对年轻人的厚爱。
　　这份报告综合阐述了当前南方几家陶瓷先进企业的生产、销售、成本利润等各方面的情况。对他们的流水生产线、煤气隧道窑等先进的设备都列图表逐一具体说明各自的特点。列举了这些设备投资与收入的比例，论述了怎样结合我厂的实际情况如何进行改造。建议采用先进的工艺创造新品牌，进行产品的更新换代。这些老式餐具和茶具用了几十年，人们的消费心理早已产生了变化，国外的一些工业产品的更新换代周期都较短，市场迫切需要一批质量上乘造型新颖、美观大方的新产品问世，谁占有这方面的主动，谁就将成为瓷都陶瓷改革的先驱者。看过这份报告的人，无不热血沸腾。
　　勃光被请进了厂长办公室。头发花白的刘厂长亲自给他泡上茶后说道：“小李呀？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很完整。一些数字的对比很直观。报告中的议论也有的放矢，切中要害。我看了之后，产生了一些想法。我们何必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亦步亦趋？我们为什么不能重建一条流水生产线？新工艺、新设备、新产品、新厂房一齐上多好！一张白纸才好做文章嘛！你觉得怎么样？”
　　勃光深深折服刘厂长的胆识，但还是心存忧虑。“可那将需要很多资金。”
　　“年轻人应该更有朝气，别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老气横秋。我们瓷都千年古城，偌大瓷都有十大瓷厂，目前尚无一家进行设备改造，改革的工作仅是表面上的小打小闹，根本没有切入肌肤。如果我们率先向上级写报告要求开发新项目，上级领导会重视的。现在关键问题是：我们要处在技术上的领先地位，技术上一定要吃透！前些时让你南下出差，你收获不少哇！我还想让你到西德去，试试你这匹千里马的能力。当然，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去，我、汪厂长、张科长和你一同去考察，但你一个人得留下来，边打工边学习，一定要掌握过硬的本领。有了你做技术上的靠山。我写报告时心里才不会发怵啊？”
　　勃光喜出望外。“多谢您的器重，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你的担子可不轻啊？全厂职工的希望，也可能是全市陶瓷改革的希望全落在你肩上。你什么都要学，不但要学技术，还要学管理，要时刻掌握各种设备的价格变化，还要克服语言关，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请厂长放心，我决不会丢中国人的脸，我一定要为新一代大学生争气，决不辜负全厂全市人民的重托。”
　　“好！从明天起，你就在宿舍内复习英语，西德人的文化水平都很高，许多人都会说英语。你还要复习其他功课，做好出国准备。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翅膀硬了可不能飞走啊？”刘厂长严肃说道。
　　“请您放心，我决不会做负心人。我一定与为民瓷厂同生死、共患难。”
　　“言必信，行必果。余话不多谈，回去准备吧？”
　　这是多么令人羡慕、令人兴奋、令人欣喜、催人奋进的时候，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勃光躺在硬硬的床上，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我要出国了，我要到西德去，那里是产生诗人、哲学家和军事家的摇篮。他的这种喜悦之情一直持续到出国的前一天。他环顾着这宿舍，突然依依不舍。一个人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过了三年，看书睡觉，怡然自得。这毫不起眼的居室突然变成了桃花源，只是缺少桃花仙子。听说这里将变成姑娘的绣房。如果是她住进来该多好哇！勃光的想象丰富多彩，他这是单相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