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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小杉常常想,如果没有那场运动会,世界又会以怎样的一种面貌来迎接明天的太阳。 这毕竟是小学生涯里最后的一场运动会,同时,也是小杉一生中唯一参加的一场。 照例是校长讲话,升国旗,各班的仪仗队入场。 周绵绵总是站在第一排靠主席台的一侧,手中的花束绚丽夺目。她,像极了一个磁娃娃,那么美好纤细,却一碰就碎。 小杉看着初生的朝阳,初秋的晴朗早晨,还是有些微微的寒。 绵绵曾经问过她:“我们是好朋友吗?” 小杉很肯定的点点头。 “可是,我们还是会分开。” “毕业还早呢,还有一年呢。”小杉狠狠的伸了个懒腰。 “时间不会太多了——” 啊,奇怪的小孩,考虑那么多干嘛,小杉只考虑眼前的事,即使这样,还有许多来不及考虑呢。 当仪仗队一列列走过,那些美丽的白鸽和气球飞得不见了踪影的时候,操场上便立刻沸腾起来。 此时最忙的莫过于体育委员了,他那只鸭嗓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一边宣布本班接下来的体育项目和参赛人员名单,一边指挥啦啦队拿着自制的沙瓶到比赛场地给选手们加油,十分聒噪。 晏小杉可不急,4*100安排在上午的十点左右,现在还早着呢。 为了这次比赛能好好表现,晏小杉可是破天荒认真的每天早起晨跑,连爸爸都咋舌:“小杉这是怎么了,以前可都是宁愿承认前世是猪也不会早起一秒钟的呀。” 小杉正惬意的坐在凳子上,瞥见闻慧正四处乱窜忙个不停。 “怎么了,你不是没有比赛吗?” “可我是通讯员啊,赶为选手加油的通讯稿呢。” “是这样啊,我帮你写。”小杉摆出一副两肋插刀的样子来 闻慧,差点就感激涕零了,把纸和笔交给小杉,就想闪人。 晏小杉一把拉住闻慧:“喂,想把烂摊子都交给我,自己就跑,也太不仗义了吧。” “拜托。”闻慧就差眼泪汪汪了,“我想去看徐亚恩跳远。” 一滴汗~ 等回过神来,闻慧早就踪影全无,走失于人海。 不用说,周绵绵此刻肯定正陪着徐亚恩检录呢,闻慧又走了,现在的人哪,转眼就只剩小杉一个坐在冷板凳上,写那些无聊的溢美之辞了,还得极有力度,小杉觉得这么多年都没写过如此慷慨激昂的句子了。 有一个细巧又无奈的声音从心底泛起:“我也想去。” 小杉对这个声音同样无奈,自语道:“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有在沙坑里放满仙人掌,要放了,那才叫好看呢,大尾巴狼的表情一定~~呵呵呵。” “晏小杉,赶快写“徐亚恩在跳远比赛中获得第一!”体育委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轰断了小杉的傻笑。 什么嘛,明明是闻慧的工作,还那么凶,哧。 小杉恨恨的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咬牙切齿的写:“祝贺六年级二班的徐亚恩同学在刚才的跳远比赛中荣获第一名,我们永远支持你!”然后又狠狠的加上了“才怪”两个字,然后乐不可支的交到了主席台广播员手里。 周绵绵和闻慧结伴而来,见到小杉又叫又跳,“你不知道,亚恩比第二名整整多跳了十厘米。”闻慧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要证明那是多远的一段距离似的。 “第一名有什么希奇,我也跑个第一名给你们看看!”晏小杉有点赌气的样子。 “好样的,小杉,你一定可以。”闻慧扑闪着两只眼睛,仿佛很认真的样子。 广播里开始播小杉的那条“喜讯”,在最后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播“才怪”两个字,听得小杉好失望。 “拿去。”小杉把纸和笔往闻慧手里一塞。 体育委员正在喊:“4*100的同学快出来检录!”一边清点接力跑的人数。 “来了,来了。”小杉叫着飞奔过去,站到了队伍前面。 远远的,绵绵和闻慧向她招了招手,阳光下,绵绵手腕上缠绕着一圈五彩的纸星星,那只玻璃瓶正对着小杉闪闪发亮,即使很远,小杉依旧能感觉到瓶里的茧此时正发出丝质的光华,润泽的,悲伤的。 没来由的晏小杉觉得很生气,是那种莫名其妙的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深深的大口呼吸,仿佛要把周围的氧气全吸走似的。 小杉想现在只有痛哭一场或者找人打一架,心里才能舒服一点,而她自然会选择后者,因为她总是固执的抵抗着眼泪,仿佛它是她最后的一道防线。 当发令枪响起的时候,时间空间都仿佛不存在了,只有风声在耳边掠过,小杉不顾一切往前冲,前面的第二棒已经隐隐可见了,还有闻慧喊加油的声音,还有那个穿白色外套的让小杉气不打一处来的徐亚恩。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晏小杉奋力把接力棒递到第二棒手里,借着冲力向徐亚恩跑去。 “你说,你为什么——??”小杉气势汹汹。 “小杉,你别——” 手仿佛拂过什么东西,时间就在这个时刻静止。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绵绵已经倒在了地上,嘴唇也变得青紫,一动不动,像极了一个瓷娃娃。 “绵绵,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晏小杉扑过去,想把她拉起来,可是却失败了,仿佛绵绵的生命就这么被轻易的夺走一样。 “别动!”徐亚恩的声音严厉不容争辩的响起,他深深看了小杉一眼,然后,他抱起她,也只有他可以,抱起像羽毛一样没有生机轻飘的绵绵,跑向医务室。 眼前一片漆黑,所有人都消失了,谁能告诉小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似乎聚拢了许多人,他们都问着同一个问题:“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闻慧在问,同学在问,老师在问。 “我不知道。”晏小杉大叫着,她只想安静,一切都太突然,太急剧,像一场大暴雨。 绵绵说:“我们还是会分开。” 一切都结束了。小杉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影子惶惶然,无所适从。 在之后的那些日子,没有人知道那天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那一刻,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关注着自己班的运动员,根本就没有关注到近在眼前的事情,闻慧说自己看到时绵绵已经倒在地上了,晏小杉的情绪就更激烈,除了不知道之外就是惊恐的表情。老师也开始避讳问这个问题,“这个孩子被吓坏了。”她们如是说。 六年级二班在4*100比赛中荣获第一名的奖状还挂在教室的黑板上,那件事却渐渐被遗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的现实,是晏小杉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再没有任何有关于周绵绵或者徐亚恩的消息。 “他们退学了。”这是唯一的答案。 逃避,逃避,晏小杉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逃避,逃避这整个事情,逃避这唯一的答案,在今后的十几年时光里,她都会感到后悔,后悔自己竟然只会说我不知道,而不曾说出那个事实,她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答案,那就是亚恩,他却也消失了,和绵绵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尽头。 小杉的世界被改变了,她无法面对这个现实,她失去了她的快乐,那种曾经自得其乐的满足。 人生就是如此流转无常,那些所有的美好都是短暂的,这一刻的美好可以被下一刻的悲伤彻底抹去。自己还能无所顾及的微笑吗,她对不起所有的人,可是却无可诉说,也无处诉说。 她偷偷趴在绵绵家前面的铁栅栏前,想看看绵绵是不是还会从那满是馨香的兰花丛中探出头来,等了很久很久,却什么也没等到,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看到早已泪流满面的小杉。 “可是,我们还是会分开。”绵绵说。 “是在向我告别吗?”为什么小杉当时没有回答:“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即使分开了,心也永远连在一起”呢。 妈妈在餐桌上已经很少数落小杉了,因为她发现小杉变了,变得更接近她心目中的“乖小孩”了。 小杉终于长大了,妈妈想。 “绵绵走了吧?”妈妈问。 晏小杉眼泪汪汪的望着妈妈。 “听说我们总经理把她送到国外去了,要是我们家有钱,我们家小杉也早出国了。” “出国?什么?”小杉没有听清楚。 “你居然不知道,你这个同桌当的,真是。”妈妈有点不屑的样子。 “周总经理早就想安排女儿出国了,本来想小学毕业以后再去,现在听说出了点意外,反正也上不了学了,就提前送出去了,现在的有钱人哪,就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早点到海外镀镀金,回来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他们的事业,我的孩子在外国,听着也气派——”妈妈还在絮絮叨叨。 那么,徐亚恩,难道——。 “听说是和邻居的孩子一起去,可以多个伴,听说是他撞了周家女儿,那两家素来感情很好,所以也不追究。到底是有钱人,不像那些小市民,要是自己的孩子被别人磕破一点皮,都能站在楼下骂上半天的。” 亚恩,你、为什么不说是我,你是怕我赔不起吗? “亚恩”,晏小杉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还是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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