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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自然死亡 外公的去世并没有让马力感到意外。一个慢性长期哮喘病人活到了八十岁才离去,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马力最后见到外公是在住院部的病房里。有暖气片抵御冬天的寒冷,儿孙们围拢在病床前,更缓和了死亡的冰冷敌意。 外公鼻孔边用胶布贴着氧气软管,清癯的面庞黄而安详,没什么老年斑,甚至比马力印象中的外公多了一些英俊之气。 舅舅帮外公把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姨妈们适时地用湿毛巾为外公擦脸,拿纸巾让他吐痰,抹去他唇边的口沫。外婆则无助地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 姨父与来巡房的值班医生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得像耳语。 外公的手也是干干净净,虚弱地放在白色被子上,像弥留之际的一个安静眼神。 马力是他的长孙。他拉住马力的手。老人的手温暖而滑爽。他睁开眼温和地看看自己大女儿的儿子,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他用目光告诉马力,他看不到马力的孩子了。 马力眼眶突然湿润了。他无法阻止死亡的降临,也无法免除老人临终的遗憾。但他忍住了眼泪,双手微微用力,攥紧外公宽厚温热的手。而黑色的死神也已经抓牢了外公的另一只手。 马力模糊的视线中浮出尤佳的面孔:如果他与尤佳一直没有分开,外公最后的这个遗憾也许就不会有了。 大年初三,外公陷入完全的昏迷状态。 病房外面是寒冷阴湿的冬天,但气氛欢快而轻佻。 这是2002年初,春节的扬州。 马力回博州上班的第一天中午,妈妈就在电话里哭着告诉他外公去世了。 一个正直磊落的老头子,年轻时脾气暴烈,抽烟喝酒,也抗过枪打过仗;建国后在税务部门任职,还错误枪杀过一个夜闯税务局的疯子;然后因为哮喘而早早光荣离休。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将外公送入平和寂寞的退休生活。 当马力还是个肉乎乎的婴儿,外公一回家就把他抱在怀里,用硬匝匝的胡子去亲外孙的小脸蛋。他还喜欢搂着这个小东西睡觉。马力幼儿时期几乎完全是在外公家由姨妈和外婆带大的。 听到妈妈的哭声,马力忍住没有流泪:老头子是尊严干净地死去的。愿他的在天之灵呼吸顺畅,宁静悦乐。 外公晚年把他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跟外婆也没有什么话说,与其他离退休的老头老太们更是没有来往。他散步,看报,听广播,有时看看电视,安静无语地看着人世变化,看着马力长成少年、青年,看着舅舅,他自己的小儿子结婚,又看着舅舅的孩子出世。但他看着长孙马力时的眼光却一直是最温和的。 外公内心里还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动荡漂泊的青年时代又有过怎样的经历,都已经成为马力所无法了解的事。马力奇怪:外公在世时,自己竟然从没有问过外公的人生故事。他与祖父这一代差不多是完全隔绝的——马力的爷爷在他小学五年级时就因为肝癌去世了,现在外公又离去。马力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失去了根基的人。男性特有的血脉意识在他体内苏醒。 他依稀记得爷爷经常默默地吸烟,是一个不多话的人,外公更是这样。 外公在天堂,大概也还是孤单与沉默的。 自己四五十年后可能会怎样?马力难以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的恐慌:我现在仿佛已经被静寂与冷漠所吸引,常常失去说话的冲动。这是我们家族男人的基因吗? 这个喧嚣、繁华的时代同时也是寂寞而单调的。到处都充塞了声音,物欲滚动的声音,但到处也荒凉死寂如墓地。 这是我冷淡静默的原由吗? 马力本能地想回避这个问题。他同时也明确地知道,要避免类似的疑问与生存的虚无感,其实并不很复杂,把自己抛进人群就可以,活着,让日常事务与人间生活庸碌而强硬的蠕动推着你前行就可以。 当你不去思考或怀疑自己的生存状态与人群集体行为的意义,那么,一切就都是正常的,什么问题也没有。 人一旦开始审视自己与人群,他原始蒙昧的生活热情就会不可避免地受损,甚至,连继续存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再充分。 马力请舅舅寄来外公的黑白遗像,扫描之后放进自己的电脑,作了屏幕背景。 韩雅文结识了一个丧偶的灯具商人,准备将餐馆转手后去二百公里外的滨海市投靠那四十不到的男人。她在电话里简洁地说了自己的决定。 她还告诉马力:我博州的旧手机号码将停掉。 马力一时无言,在小区大门内的椰子树下停住:……知道了……滨海比博州好,有海风吹,不象这里那么闷热。 她问马力:我到滨海之后,想不想要那里的新号码? 马力说:只要你不觉得为难。 韩雅文骂:你这个混蛋从来都没有心肝。 马力回:所以你告诉我号码也没有坏处。 韩雅文继续不认真地骂:告诉你号码等于是向一块石头掀裙子。 马力目无所见地看着眼前路上经过的男女老少。这些人与他同住在小区内的几栋楼房内,过着模糊不清的日子,似乎幸福,也似乎很沉闷。 马力嗫嚅了一句:我希望你快乐。 他停顿了片刻:我喜欢你……你很性感。 韩雅文不屑:喜欢又不是爱。算了,号码我以后再给你吧。你结婚我会来喝喜酒。 马力回应:我没有姐姐,要有,就只有你了。 韩雅文叹息:狗东西还有点人性。 马力开始将读书期间写过的一些小东西贴到网上,放在一个叫做“涅槃”的网站上。“涅槃”黑色的页面有点怪异与神秘,一片黑色之中跳出一朵猩红的罂粟花,点击花蕊之后才进入网站首页。“涅槃”没什么知名度,浏览量也很小。那里的冷清让马力感到亲切。闲暇时,马力也会登录去写一点不着边际的文字,并顺便看看其他成员用户的奇思怪想。 四月一个星期五的晚上,马力处理完江老板的一个邮件——是那个喜欢利用好莱坞的美胸美腿与知名脸蛋为自己产品造势的指甲油商人发来的2002年美国金球奖专题报道,讲哪些明星的手指甲、脚趾头经过了该品牌的爱护才风光无限地出现在红地毯上——,打开“涅槃”的网页看了看,注意到一首颇有些意蕴的小诗: 抒情的自然死亡 玫瑰园总是兴旺,即使 只是为了让花店的供应链不断裂 或者 只是为了让信奉美容宗教的各国女人 拿花苞泡茶,啜饮红润肌肤的自慰魔法 况且,连男人也开始与皱纹为敌—— 我们怎样洗脸 已经被某个产业 亲切偷窥 如果我演练埃及艳后的迷魂术 在浴缸与床第之间谋杀玫瑰 不仅是为了让自己悦乐,以及 撩拨对方的柔情与火焰 而且 是为了让保加利亚更美 让摩洛哥更美 让土耳其更美 让玫瑰开遍带刺的土地 因此,下一个情人节 请送我一千零一朵玫瑰 我看着她们枯萎 就是,看着你的爱慢慢死亡 看着 人间的美慢慢死亡 文字作者署名“秋水心痕”。马力因为翻译过玫瑰精油的资料,知道玫瑰美容与促进情欲的功用以及玫瑰的生长分布区域,所以解读这些诗句很轻松。他又看了秋水的另外几篇文字,感觉这是个内心透彻明白的女人,就随手按网上公布的电邮地址给秋水发了几句简短问候。 晚上十一点多,马力还没有什么睡意,就想下楼去小区外的商业街闲逛一圈。在电梯里,他遇到十五楼下来的一个独居女人。马力见过她好几次,但都是在白天,也从没说过话。他一时还看不出这女人的年纪。 电梯里没其他人。马力被沉默搞得尴尬,便从女人手里牵着的牧羊犬身上找了个话题: 这只狗看来有猫的习性。 女人微笑:它有时十一、二点要出来。 这么晚,对你来说可不太安全。 不要紧,狗是我的保镖。 出了小区,两人一起沿街走了两三百米,马力在路边小啤酒屋的木台阶前停下。他请女人一起喝一杯,但女人谢绝了。 马力走上台阶,在木头铺成的露天平台上随便坐下,目送女人牵着狗继续走向街道的远处。街道尽头有条小河,河上有桥,河边有几张石凳。马力仿佛能看到女人轻轻坐在了石凳上,狗则在近旁的草地与芒果树间悠闲踱步,不时被一只游荡的老鼠惊动。 这个独居女人背后肯定有些一言难尽的故事,但她显然已经不想讲述。在深夜的小河边,她会想些什么?她是否会想起从天长地久的愿望开始,但终于黯然破碎的青春旧梦? 马力要了一瓶嘉士伯,在杯中斟满,就着啤酒屋送的一小碟去皮咸花生米,慢慢喝着。平台角落白漆栏杆边的小圆桌旁,正小声聊天的两个年轻女人十有八九是鸡。她们暂时空闲,一起喝两口并顺便交流一下职业心得。轻微的夜风传来她们的低语与不时以略高音量发出的嬉笑声。 马力一直没有过召妓的经历。他无法接受那种生硬的皮肉交易。对这类女人的生活,他以前还有一点点好奇。 研三的时候,一个加拿大的民俗及社会学家来考察广西山区瑶族的婚嫁习俗并顺便调研博州的地下性交易。马力陪他走访了差不多两星期。 在瑶山看到质朴有趣的“抢婚”“爬楼”,乡野边民们简单自然的爱情让加拿大人感慨无限: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早已经没有这么淳朴了。 而马力只能对他说,如今大概只有中国才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景观,一边是跟纽约、伦敦等超大都市呈现出同样症状的上海、北京,另一边却是连基本的生存与教育都无法得到保障的赤贫山沟,完全遗落在现代文明的荫蔽之外。这些习俗能够保留,并不是对当代都市泡沫般虚无繁华的自觉对抗,而是因为偏远闭塞,暂时还没受到畸形文明影响。 加拿大人点头:中国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回到博州,马力又帮加拿大人从洗头房、夜总会、城中村找了些不同层次的职业女郎做付费访谈。 听完这些卖淫女的自述,了解到她们的想法与感受,马力从此就平淡地把卖淫理解为一种生存方式,甚至是部分长期从业者的生活方式。 马力不鄙视她们,但也不想美化或拔高她们的疾苦与形象。 有激进者说婚姻是另一种形式的卖淫嫖娼。马力以为有这样言论的人大概是被鱼蛋妹们亲如一家人的接客方式迷惑住了,或者,这种人的婚姻从开始就是买卖。 在访谈接触到的职业女郎眼中,肉的放纵、性的愉悦甚或情的寄托都无关紧要,唯一有意义的是按劳取酬,单次射精与包夜是最常见的计价方式。遇到无礼粗鲁的客人,她们当然也会恨或厌恶,但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些动作。客人不过是些形状各异、时间各有长短的器官,但一样地可笑而龌龊。 皮肉交易是过于简单的一种人类现象,甚至也不是什么社会毒瘤,而是社会毒瘤的分泌物。 马力还记得97年大学即将毕业在上海找工作时认识的那个飞机制造工程师,一个美国的花花公子。他来东南亚旅游,主要行程就是切身体验东方特色的色情业。这个三十九岁的老小伙子在芝加哥有个二十一岁的女友。女友怕他在亚洲有闪失,特地在他的行李里塞了几大盒安全套。一起吃饭时,那美国佬面对还挣扎蹦跳着的醉虾,没有勇气下手,但这种怜悯的美德并不妨碍他在泰国的酒店里左拥右抱地对付两个十五六岁的雏妓。 为什么会有皮肉交易?马力以为那也是一种物欲占有的满足,不过是以情欲方式完成的。这种做法因为便捷有效,而且没有感情纠葛,所以古已有之,现在则更受推崇。情感已经成为我们乐于忽视的东西。 工程师与马力吃过晚饭,又去泡酒吧,一直喝到无所不谈,甚至模仿起泰国女人叫床的声音。马力只把那当作色情故事来听,看着这美国人抽红塔山,灌啤酒。工程师还测试马力的酒量,背对马力把嘉士伯与喜力分别倒在两个杯子里,让马力去分辨。待马力轻易给出答案,他又提出了让马力不轻松的要求:他要召妓。 最初的那一刻,马力感到受了羞辱。因为从道理上讲,是这个美国佬对马力的国家不尊重,要马力的“姐妹”向他出卖肉体。 但马力最终还是大致告诉了他可以去哪类地方寻欢买笑。 生在这个国度,拥有华人血脉,马力还是有民族与国家意识的,但他也不接受狭隘偏激的爱国主义。中国人到美国也必然有买春的。而且那么多“姐妹”们正处心积虑地向欧、美、日的男人们抛媚眼。马力嘲讽地想到这样的事实,就觉得“全球一体化”真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达。他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那一夜他并没有直接为工程师充当皮条客。 遛狗的女人回来了。她向平台上的马力挥手打了个招呼。马力举着酒杯晃一下,看她走过去。 博州是一处难以入眠的地方。深夜的街上还不断有车开过。路旁的细叶榕树则一年到头地绿着。小啤酒屋的客人不时进出,离去的与到来的。 马力看天空。今夜难得的深蓝色。南边天幕上一轮还没有完全圆满的浑浊月亮。 这座热带边缘的城市缺少季节变化,已经让马力隐约感到了单调厌烦。眼前的这条街道,除了店铺招牌及主人的时时更替,除了市政部门重复变态地挖路,似乎每一天都是完全一样的。 星期天,马力打开邮箱做一个文件笔译,同时看到了秋水心痕的回复。 他们开始了邮件往来,偶尔也一起上线聊聊天。 秋水是杭州人,在吉隆坡读经济。 马力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到其他地方?新加坡都要好一点吧。 秋水的解释是没申请到好大学,更重要的是马来西亚的费用低,另外,她还是工作了四五年才又去读本科的。 马力感受到了她的坦诚,不久又看到她发来的相片。在马来西亚寺庙类的白色建筑与海边风光背景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淡妆女子平和温雅地微笑。短的白衣白裤,白的跑鞋。 他们聊聊各自的工作学习现状,国内新闻与马来概况,仿佛相熟的老朋友,根本不用去触及什么深入的话题。 与秋水心痕相处,马力感觉舒适自在,像走在凉爽温和的初秋早晨。 02年夏天,秋水心痕回国时,马力正好在爱丁堡,因此两人没能相见。依旧是零零落落的邮件往复。 他们见面时是03年夏天。神秘病毒带给人们的“非典型生活”终于结束,马力也已经辞了固定工作。 马力去机场接秋水。从国际到达厅的人流中很容易就认出了这个沉静温和、白衣跑鞋的杭州女人。他们会心微笑,像旧友重逢。 马力开车带她在博州新区转了转,回住处的路上又顺便订了第二天去杭州的火车票。 晚上,秋水提议她睡客厅沙发。马力也不多推让,自己依旧睡卧室。秋水跟他轻轻拥抱了一下,便推他进卧室。马力在身后关上了门。 由于陪秋水吃饭时多喝了一点啤酒,凌晨三点多,马力起来上厕所,看到她蜷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朦胧的黑暗中孤寂地闪亮。 马力开灯,用冰块兑了两杯威士忌,坐到她对面。两人喝酒,说话。 秋水在杭州工作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上司,一个圆通体贴话语温柔有孩子的已婚男人。她的第一夜给了那男人,还为他做过一次药流。但那男人其实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段感情,最终找机会跳槽去了上海,彻底抛开了这个被爱情表象迷惑了的女孩子。 秋水在烟缸中按灭烟头,呆看着满烟缸的烟头。马力坐到她身边。她伏上马力的肩头。沉默地拥抱。 平静之后,两人分开,各自安睡。 马力睁眼躺在卧室床上,眼前不断闪现一个画面:玫瑰被焚为灰烬。 第二天,秋水坚持自己打车去车站。两人约定,保持联系,十年之后也许再相见。 十年,其实也只是一瞬,但十年岁月可以窒息或扼杀的生命与青春却是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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