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上帝保佑混蛋 硕士还没读完时,天籁音像的娄老板就三番五次鼓动马力毕业后去他那里做全职。 他对马力说:我可是爱才之人啊。虽说有两个本科生在公司忙着,但她们翻译的电影字幕,还有那些英文歌词,比如说那个“枪与玫瑰”的摇滚,译出来的东西连我看着都嫌别扭,死板板,硬梆梆的,像处女脱衣服。明摆着就是不懂人家老外的文化!不瞒你说,其中那个漂亮的还是我的远房亲戚,要到别的公司只能当花瓶。 马力婉言谢绝了他的提议:还是爱发财的那个财吧!那才最对你的胃口。况且我即使全职,也应付不了公司所有的翻译需要。再说了,顾客英文水平低,也好糊弄。他们都不计较,你也就别操心啦。 姓娄的是个矮小干瘦、贼眉鼠眼的家伙,从小父母双亡,是被亲戚拉扯大的。马力佩服他的存活能力与向上爬的意志,同时又很鄙夷他惟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奸猾本性。马力听到天籁员工私下里称老板为娄阿鼠。 娄阿鼠的第一桶金是早年做盗版录音带与色情VCD淘出来的。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不怕有人来追究,现在做的又是合法买卖,所以他自己对“原始积累”时期的往事也不避讳: 想当年我只是中学毕业,先在工厂被人家压榨血汗,然后好不容易跟三姑六伯的凑了点小本,在曹山小城开个破饭店,才开始挣到一点小钱。看准商机,就用几万块钱和几个风骚小妹搞定了工商、海关、缉私那帮龟孙子。我再做卡带,走私、加工A片,他们还能不给我放行?这些傻鸡巴,收到钱笑得那破样子,看到小妹大波眼就发直的丑相,连我看着都觉得他妈的恶心! 随着娄阿鼠境遇变化,他的车也从雪铁龙换到奥迪、宝马,直到现在的奔驰600,——不过他的身材倒是一如既往,奔驰宽大的车身与驾驶座上瘦小干巴的他相映成趣,让人觉得车里塞上九个娄阿鼠都绰绰有余。 不管怎么说,在漏洞百出的经济转型尝试初期,在监管体系与市场游戏规则几乎空白的情形下,一大批像娄阿鼠这样的富人顺利诞生了。 那时还根本没有人提出什么“社会公正”的概念,无数蠢蠢欲动的投机者所尊奉的只有这样一个信条:合法不发财,发财不合法。 有了资本后,娄阿鼠转移到博州,注册了两间公司,一个做音像,一个做影视。生产加工基地还是在曹山。 饭桌上,娄阿鼠跟人讲起自己白手起家的“英雄壮举”时,总是忘不了在故事结束处笑着哀叹:我其实也不想做这种损害社会利益,腐化人民“公仆”的坏事啊!但那年头不做坏事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有钱做正当生意?是当时的世道逼良为娼啊! 遇到这样的场合,马力无话可说,只在心底里暗笑:如果想做婊子,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一万个理由。 娄阿鼠哀叹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又愤愤不平地继续:而且话说回来,跟现在有些资本运作高手相比,我他妈的那点事算什么啊?人家跟政府管用的货色们在一起喝喝酒,玩玩字画,打打高尔夫,几千万上亿的国家资产就流到了私人公司的名下。这才叫他妈的高级妓女!一样的鸡,人家干活的场所就好比是五星酒店总统套房,我做事的地方只相当于城中村出租屋。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比完了,娄阿鼠还真地酝酿出了怒气,大口喝酒。那样子倒有些有趣的地方,有一丝无耻、粗俗的可爱。 到博州后,天籁开始做规矩生意,买版权,签歌手,铺设销售通路,跟随娱乐风尚适时推出流行货色,公司业务进展有序,近几年的收益也说得过去。娄阿鼠原先的不正当收入也演变成为受宪法保护的合法个人财富。他在博州也结识了很多与生意有关的朋友,编织了一个相互利用的社会关系网络。在博州的音像影视圈内,娄阿鼠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马力与娄阿鼠最初交往是99年7月给天籁的一套欧美经典老情歌4CD专辑翻译歌词。做完交稿后第三天,娄阿鼠打电话请他去公司拿稿酬。 娄阿鼠虽然混账,但因为做音箱这一行要经常审核唱片文案,所以对纯商业文字表述还是有些判断力的。他看出马力的英文处理手段与中文对应表达明显比公司之前用过的翻译要高明不少,就希望马力能与天籁长期合作。 他让前台为马力冲了一杯咖啡:我们业务持续拓展,公司规模也在扩大,要不断引进新品版权,所以很需要有你这样的人帮忙。不仅是音像资料翻译,必要时还要协同我去国外谈判。 除了相貌鬼祟,娄阿鼠给马力的初次印象并不是很糟糕。马力还误以为这姓娄的是个勤勉正派的商人。 国庆节,天籁给员工安排集体游乐活动,也请了马力一起去一个度假村玩。 吃喝。烧烤。漂流。滑草。打网球。 与马力同住一间客房的是市场策划部的一名主管,老宋。马力跟他聊天,说起策划部的人与事。有个名叫阿珠的女孩子,走路风摆杨柳,浑圆的大屁股摇曳多姿,几乎媲美排球的丰乳不安跳动,让贴身小衣服时刻有崩裂之忧。阿珠还经常吊着夸张的大耳环,在白花花的双肩上晃荡,给马力印象比较深刻。 提到阿珠,老宋猥亵地露齿微笑:哦,那个女人啊,绝对骚货一个。 听他这样说,马力也就不再顾忌:是不是策划部的男人都被她盖到了裙子下面? 老宋摇头:现在的女人哪有那么好上手?不但要快乐,还要好处。跟你明说吧,阿珠这会儿肯定是在给娄阿鼠喂奶哩! 马力扔给他一支烟:原来是这样。 老宋拿着电视遥控器换台:你对公司还不了解。公司钱没少挣,但却舍不得给员工涨工资。娄阿鼠花钱去养三奶、四奶的,倒是他妈的绝对大方。 老宋跳过二奶,直奔三奶、四奶,还用遥控器在面前点指着,仿佛三奶、四奶就站在眼前,让马力觉得很有趣:娄阿鼠就不怕麻烦?连公司里的女人都碰? 老宋看看马力:兄弟,你大概还相信感情吧?有他妈的什么麻烦?只要给钱,不就结了?只要拿了钱,那些女人才懒得为了什么感情跟娄阿鼠纠缠呢。哥哥估计你不会是他的心腹,就实话告诉你罢。公司招男员工,娄阿鼠从来不管,莫经理说了算。可要是进女人,都必须经过他本人一一过目。他感觉有希望的,才会留下来。对了,市场部的莫经理见过吧? 马力想了想:是那个半老徐娘? 老宋不怀好意地笑:对,就是那个开丰田整天穿套装的端庄女人。其实是个比阿珠浪得多的骚逼。她是娄阿鼠的老相好,实际上充当了公司老板娘的角色。这女人也看开了,反正跟姓娄的早就没新鲜劲了,只要公司分成有她一部分,娄阿鼠玩女人她也无所谓。公司的具体业务其实都由她操持着。娄阿鼠也乐得逍遥,只管新品开发与财务大帐。她找什么男人睡觉,娄阿鼠也懒得问。 马力坐到椅子上喝茶:一个茶壶能配几个杯子,一个茶杯也照样能配几个茶壶。 老宋往垃圾桶里吐一口:时代他妈的进步了嘛!娄阿鼠也实在是潇洒,老婆只管在曹山养着两个孩子,他在博州养女人。 马力又问:莫经理算是他的二奶? 老宋提起一个过气的女歌星:你肯定听说过她吧?那才是娄阿鼠的二奶,也是娄阿鼠请人给她写歌发新闻一手捧红的。但几年前就不怎么红了,一直由娄阿鼠养着。他还给这女人买过一辆保时捷。 马力讥讽地笑:这娄某人还挺够情义嘛。 老宋靠在床头:这是人家歌星魅力够大啊。没见过那贱女人笑得比玉面狐狸还妖媚?不过,听说歌星现在好象已经不搭理娄阿鼠,跟上了吴猪头。你知道吴猪头是谁吧? 马力隐约猜出了吴猪头是吴良之。他起身去衣柜边拿裤头,进卫生间冲澡。 吴良之的名字令他感到恶心,尽管他连这个人见都没有见过。但有很多人就是如此:他与你无关,但他发出的臭味会随风飘进你的鼻孔;你甚至无法回避他,因为他是公众人物。他就像火车站或机场的一个厕所,并且堵塞了,排泄物四处流淌。你一生不愁遇不到这样的厕所。 吴猪头是博州娱乐圈的风云人物,拍过一些与狗屎有共同特征的影视作品。 风云人物凭什么成为风云人物?这个问题可以让哲学家自杀,或者让上帝发疯——如果真有上帝,大约从一开始就是疯的。 如果仅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物,似乎还不够风云,也不至于让马力觉得恶心。趣味低下的观众或低智商的电视台欢迎狗屎,影视制作人就生产狗屎,让爱看狗屎的人们掏钱,这也算正常的市场行为,你没理由不允许生产、销售与消费狗屎。马力之所以对这个叫吴良之的人过敏和反感是因为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在地方报纸上,还伴随着一副最放荡的婊子执意为自己立一座最贞洁的牌坊的姿态:有时候是捐三四万块钱高调资助山区贫困小学生;有时候是放出消息说计划诚意邀请处于绯闻或丑闻旋涡中心的某某当红或沉渣泛起的女影星加盟拍摄一部“反映现代社会本质精神困惑”的“高品位”电视剧,炒作一番后当然就没了下文;无聊一段时间后,他就又会把没脑袋的“娱记”们召集到面前,郑重宣告打算拍一部改写中国电影庸俗历史的深度艺术片,并且会让《天堂影院》、《辛德勒名单》、《钢琴》等西方经典因为丢人而脸红——这家伙诉说如此“伟大”目标时想必是红光满面,但肯定不会有丝毫脸红;如果他还能有脸红的基本美德,大概就没脸一直宣称自己是“著名诗人”。 这位“诗人”写过什么作品?马力没印象。不过估计其“诗句”体现的风貌大概跟某位“著名歌唱家”“诗人”有得一比。那位有军衔的“诗人”是因为唱“想家”“哨所抒情”等军旅歌曲而成为“公共厕所”的。 马力看到“诗人吴良之”这样五个汉字的组合,就仿佛看见人群变成了苍蝇,在一堆大粪上舔食。这群长着人脸的苍蝇一边舔食大粪,还一边幸福地砸嘴——因为那堆大粪很有“知名度”,而且接近了艺术“真谛”,所以苍蝇们被那大粪深深陶醉了。 人世往往就是这么下作、疯癫与低俗,卑劣、丑恶与贫弱的心智因此成为通往名利与世俗成功的通衢大道,一路铺满幸福的大粪与鄙陋的价值。 那么,人活着还有何意义? 因为错乱、虚空到让人感到毫无希望的人世会带来消沉、痛苦,以至愤怒,而人们在这些情绪中去寻求秩序与归宿时,生命也就此获得内容与重量。 马力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发现老宋不在房间里。电视上播着一场演唱会,两个香港小女生“清纯”组合正搔首弄姿、讨好卖乖地对着客房两张空床展示尚未发育完全的女性风情。 马力想起前一天下午游泳时老宋在泳池边与一个也是来度假的陌生女人有说有笑、眉来眼去。回味他们相见恨晚的样子与今天中午老宋没有在餐桌边出现的事实,马力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老宋去请人家宵夜了,也许还会销魂。 后来马力陪娄阿鼠去美国,见娄阿鼠轻车熟路直奔红灯区,把白种、黑种女人以及半黑不白的南美女人请回酒店相互切磋探讨性交艺术,他就有了良好的心理准备。 娄阿鼠完事后,还不顾辛劳到隔壁房间来给马力做“思想工作”: 叫你跟我一起玩,我给你买单,你竟然还不给面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国内电力局、劳动局的小官僚,小县、小乡镇的头头都好意思来这花花世界买笑操逼,而且还是他妈的公家请客。而我们是自费买机票来谈生意,顺便骑骑洋马,还不够正当,不够合法吗?看你也不象个迂腐文人,怎么玩这个就下不了决心? 马力看他快活满足的样子,只有笑着搪塞: 你“性福”就行了罢。我对这些专业人士过敏,会阳痿。看看脱衣舞,我就够了。 娄阿鼠咯喽咯喽地笑: 看的哪有做的舒服过瘾!……你是不是觉得招妓是作恶,怕死后进不了天堂?我才不怕死后下地狱。我只求上帝和菩萨保佑我活着的时候就在天堂! 马力回道:看样子,上帝已经答应你的请求了。 娄阿鼠哈哈大笑:在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