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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起源,或黄色百合 马力是个自由翻译。偶尔也会在网络上贴一点随感性质的小东西。 露露还在读大二,法律专业。 露露与他去年九月认识,到国庆时就不可预料地住在了一起。 露露与他同床共枕,却执拗地拒绝透露真实姓名。 马力起初还有点犹疑,怕事情背后有什么不便公开的秘密。 其实根本没有。露露只是个澳门籍的二十岁女生。大概出自一个小商人的中产家庭。她跟马力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不屑于有任何别的图谋。 刚在一起时,马力提醒她:你走路还跌跌撞撞时,我可都快要小学毕业了。 露露撇撇嘴:我们有代沟?你要看上去听起来真像叔叔,我也不会理你了。谁叫你不像,被我看上了?再说了,等你七十,我也六十了,一样的老头老太。 马力被她这种劲头完全打倒了。在大陆两年,她普通话练得比马力还顺溜。 露露经常穿戴热带风情的衣饰。色彩鲜艳明快,但都是翠蓝、珊瑚红、沙滩棕等颜色协调地搭配在一起,构成一个花卉世界。很悦目,跟她白嫩的肤色也相称。 这是个明媚的小女人。阳光般的微笑,俏丽清晰的五官,深棕色长发,茉莉柠檬味淡香水。真实,温暖,柔和,淡雅。 露露身高只有一米六三。娇小的圆脑袋配张鹅蛋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时常漫不经心地只睁开一半,抬起眼皮看人时眼中会流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如果看到的是她不反感的人,这笑意通常会延伸扩散到嘴角,在唇边一个浅浅的小肉窝里荡漾。 在这个南方都市,只要气温在二十度以上,露露都会光裸着秀气的脚丫子与漂亮的小腿,脚指甲上还不时抹点彩妆甲油,趿拉着一双自由散漫的中跟凉鞋,在自己的生活领地里踢哩啪啦地走来走去。窄窄圆圆的翘屁股随着小腰微微扭摆。步态轻盈,无所畏惧。 两人一起出去购物,马力有时不跟她牵手,她就会警告马力: 喂,马大哈,后面可有人在盯着我呢。你不拉着我,我会有危险的。 马力还是不拉她:你这个样子就是在邀请别人盯你,我拉着也没用。 露露一把挎住他的胳膊:狼心狗肺的木头!我可没那么无私,出来免费展览。 那就努力去做明星,收费展览。 露露笑骂:放屁。我要有那个理想,就不跟你浪费青春了。 已经有八双凉鞋,两双跑鞋从学校宿舍转移到了马力门厅处的鞋柜里。 她告诉马力:还有六双凉鞋,一双皮鞋要留在学校穿。 马力去过她宿舍一次。侨生与外国留学生混杂在一起。 露露的宿舍在四楼,三个女生合住。那个纤瘦、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叫JANE,香港人。JANE在自己床边墙上贴了奥黛丽·赫本的黑白肖像。另外一个女生稍胖,泰国华侨。马力忘了她的名字。那泰国女生在床边贴了“小甜甜”布兰妮的狂野性感玉照。 露露的床单、被子、枕头也全是细碎的鲜艳彩色。床边却空空地白,没贴画。 女生们请马力吃葡萄干。 马力问露露:我帮你买张布拉德·皮特怎样?要么,还是买个女人,名模赫勒? JANE发言:露露说过赫勒很漂亮。 露露却装疯:哦,皮特,美男啊!你快点去买吧。买来之后我把他送给我们的班花。她对小布喜欢到上瘾。 马力看她:你不是班花?你们班花美艳指数多高? 露露:什么时候让你见识一下罢。她呢,好比是红色美人蕉,会让你流口水。我至多算黄色百合。 马力笑笑:对美女流口水不是我的特长。 他在心中默认,这是个很有些判断力的小女生,而且还没被世俗欲望与大学的伪智慧污染。遇上露露并与她有了亲密关系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黄色百合的美是坦然自足的,不同于白色马蹄莲的含蓄矜持,也有异于红色美人蕉的自满与夸饰。 ###### 马力说:三年之后,我大约会有三百个名字。 露露拍拍他的脸:三年之后,我说不定成了你老婆。 马力:结婚登记时你就不能再说自己是露露了。百家姓里好象没有发源于露水的。 露露:对啊,我的真实姓名只有那时才对你有点意义。适当的时候我会揭开谜团的。 什么时候才适当? 露露想了想:总会有那么一天。 哪一天? 无法预料的一天。露露若有所思。 马力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怅惘,就后悔刚才那样追问。 他想到一个问题:在网上你一般用什么名字? 还是露露。她说。 马力说:还好。如果是轻舞飞扬、冷月花魂之类的,就不好。 为什么? 太做作了。像是登台表演。 我也反对做作。露露说:那,你的网名呢? 马力:水泥村庄的犹大。 露露笑了:犹大?你信耶稣?看不出你身上哪里藏着信仰。 马力否认:也不信。只是看过一些圣经故事。 露露依旧笑:你的网名还有点意思。水泥村庄,说明你对现在的物质社会感到厌烦,还有些向往田园。可是,你有决心背叛城市生活吗?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马力不出声了,只管开车。他们是在去往博州所在省北部山区游玩的路上。 ###### 马力开一辆铁青色的铃木VITARA,车市上戏称“维他奶”。他的这个型号是只有两个门的小型越野运动车。车子是两年前一位做进口化妆品生意的江老板转让给他的,只收了马力少少的两万多块钱。 马力大学毕业后,先是在江苏苏州一间做消费类电子产品的知名外企干了一年的国际物流。在这种公司,不管事多事少,每天上班都要按照规矩把自己弄成勤奋忙碌的样子,以示很敬业——那样才能有提升与受重用的机会。 忙了一年的物料组件进口与成品输出,马力在中途便对那份工作的职业前景产生了怀疑:再干两三年,也许能做到物流主管的职位;然后还是物料进口与成品输出;十年二十年的岁月就消耗在工厂的供应与流通产业链上;做报表,流程设计;每周一次公司部门间的协作会议;跟海关套近乎,向一帮穿制服的混世魔王陪笑,为他们吃喝玩乐的小消遣买单? 马力感到忧虑与空洞。第二年他二十三岁时来到了露露现在的学校,念英文翻译学。 三年研究生期间,他一直在江老板的公司兼职;翻译那些欧洲原产的化妆品资料,与国外两家生产商的日常电邮联系,美容师培训与化妆品专业展会现场口译,还协助谈判帮江老板落实了一个美国的指甲油名牌,成为该品牌的大陆独家代理。 江老板身材敦厚,皮肤略黑,脸色不时会有些改变,腰围也不是很恒定——他常拿那些美白、抗皱、祛痘、减肥产品在自己身上做试验。 马力因此比较这个欣赏这个办了马绍尔群岛国籍的宁波人,觉得他挺实在,对自己卖的东西起码有着切身了解。 跟江相处久了,也了解到他的过去。江年少时家境相当贫困,一家六口竟然只有不足二十平米的住房。 马力开玩笑说他家人那时睡觉是否要排一个时间表,轮流休息。 江老板辛酸地笑:还真跟你猜的差不多。那个年代你没经历过,能活过来简直就是奇迹了。 他后来辍学去杭州当美发学徒,慢慢又开了自己的美发店,并逐渐进入专业线化妆品贸易行业,客户遍及全国各地的美容院。他在杭州有两套房,差不多三百平米,除了老婆和女儿,现在却很少人住,也懒得出租。今昔对比,像是一种奇特的反讽。 ###### 马力硕士读完后,去英国领事馆属下的文化教育处工作,职责是每年按计划“烧”掉不列颠政府划拨的一笔八万多英镑的款项,设计安排一些活动以推广英国文化与教育的精华,针对的主要人群是那些在校大学生。干了不到两年,他仔细考虑之后,辞职了,成为一个自由翻译。 与江老板一起吃饭时,马力透露了自己的决定。 江老板慢条斯理地剔牙:马力,我也看得出,你是个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每天朝九晚五规规矩矩上班的人。 马力抽烟,笑:连抽烟都受限制,要跑到走廊,还要拍大英帝国的马屁。 江老板继续:我相信你也不会贸然辞职。手头上有些经常性的翻译客户吧?我这里反正是按月给你薪水的。只要我还做这个,你这份收入就不会少。 马力感谢他的支持。 江老板摆手:不必。你我也算是朋友,不是雇佣关系。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做自由翻译,少不了要经常出去做现场口译;乘公车太辛苦又不方便,老是打车也同样是一笔开销。 马力说:你的意思是?我驾照考了有两年了,但暂时还没打算买车。 江老板喝一口茶:我也不是要你急着买车,更不是买好车,毕竟你积蓄不多。但自己有辆车肯定要方便得多。这样吧,我有台铃木,用了也有三年了,现在很少开,就送给你先开着吧。 第三天他就带马力去车管所办了过户手续。 ###### 马力载着露露来到一处地级市,昌化。 一条壮阔的大河由北向南从整座城市穿过,使城市的空间格局立刻显得闲适淡定与开朗爽洁。这种天高地阔的疏旷与马力长期居住的那座大城完全不同。那座大都市永远是匆忙、拥挤、喧嚣、逼仄与混浊的。 露露一路上都很高兴,看着车窗外远处的山、水、树木、田地与偶尔的耕牛。她不时将手探出车外去感受清新的风与温度。 进入市区,下起了一阵大雨,视野中一片迷茫的白色雨雾。马力将车拐到河边绿化带旁。一些黄黄红红的美人蕉夹杂在其他不知名的花草间摇摆着与雨水嬉戏。河岸边一律种着大榕树。粗大的树冠绿影婆娑,把落到枝叶上面的一部分雨水直接甩到河中。长长的榕树气根拖到树干半腰,像率性生长的头发。 露露侧着头看河面。精巧挺拔的小鼻梁在雨中的光线里泛着象牙白。嘴唇抿着,薄了一半。干净空白的目光停留在空寂的水面上。密集的大雨点连续砸在静静南向流动的河水上,似乎不断发出丁冬声。 ######
露露捏他的耳朵玩:希望我姓何? 马力:不必了罢。何家是澳门的名门望族,那里开工厂的卖笑的都要看何家的脸色。我只适宜做个平民,也没有攀龙附凤的上进心。 露露不理他了,打开车窗,去呼吸新鲜空气。今天她没有穿热带风情的招牌衣着,而是套了件柠檬色的吊带短衫,配白色中裤。在她的颜色世界里,除了热带风情的彩色,另外就只有黄、白、黑,与牛仔布的水洗蓝。 露露将头探出窗外,淋了些雨水到脸上:真舒服! 马力看着这个不施粉黛的小女人,有些惊讶于她天然率性的美。她脸上的水珠让马力想到雨后的莲花。他有点出神。 露露喂了马力一声:你老家扬州比昌化漂亮吧? 马力看着她胸口的水晶项链:是不同的城市,没法比较。但我感觉都是适宜养老的地方,悠闲松弛。 露露勾住他的脖子:老了之后跟你回扬州。 她脸上的雨水沾到马力颈间,清凉得让马力措不及防。 他轻轻吻露露的唇。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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