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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这样……你便知,我没有骗你。” 墙边的老王爷微笑起来,却再也支撑不住,委顿到地。 杨栩惊呼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毕生难忘的奇景—— 那扇门后的暗室中,赫然站立着一个玉人儿,浑身散发着莹润光彩。白玉凝脂的肌肤,容貌身形,赫然便与冰玉一模一样。只是,眼眶中镶嵌着两粒漆黑莹亮的玉石,便像两只秋水明眸,较之杨栩所见的盲女,更为美丽。 “我广搜天下玉石,铸成你的模样。夜夜与之相对,便像……便像见了你一般。冰玉,你,……你喜不喜欢?!”老王爷虚弱的喃喃道。 女鬼避过一边,白衫子笼在那珠玉光华里,良久不动。 当年他识得她,缠绵情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那日赠过了玉,当夜他便要赶回京去,两人依依话别,他说的,定会回来为她赎身,“天下间再多奇珍异石,也不入我的眼……你便是我这一生中,最珍重的宝贝。”她微笑着只是不信,急得他要赌咒发誓,她急忙拦住他,却忍不住回身去拭那汹涌而出的泪水。 杨栩趴在地上只见那白衫簌簌发抖,显见得此刻女鬼心绪起伏不定,不知又在动着什么念头。他见识过这女鬼的凶恶狠毒,加上此间屋中闹得天翻地覆,竟无一个仆役兵士来救,不知那女鬼用了什么法术。他此刻便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女鬼竟转过身,直直的向他走了过来。 “杨公子。”声音娇柔婉转,与适才的凄厉凶残截然不同,正是他曾听过的那位抚琴的柔媚女子、冰玉的温柔语音。 杨栩不敢接口,又见女鬼弯腰对他福了一福,问到: “杨公子,那玉石……当真便是我的模样?”女鬼侧过了头,趴在地上的杨栩向上仰视,正可看见那披散的长发下两只渗血的黑洞,紫黑色浓稠的液体流过苍白泛青的皮肤,又向下点点滑落到衣襟上。他不禁又是一阵头晕欲呕,勉强着答道:“是啊。” “多谢公子。”女鬼竟不再为难他,转身向着墙角款款走去。适才满涨的戾气似乎已消散了大半,整个举动已变得颇为柔和。 老王爷却惊叫了起来:“为何,冰玉你看不见?你的眼睛??莫非……那些强人辱了你,还弄瞎了你的眼睛,令你做鬼也不得安宁?”他强忍着剧痛想要站起身,却又颓然坐倒。 女鬼摇手制止,长发仍旧遮挡着面皮,她楞楞的站在原地思绪翻涌——适才的重逢,王爷他心绪至为激动,竟丝毫未发现她不能视物,而当年听闻噩耗,只怕他也是在悲痛之中万事都不曾留心罢?一口一个“强人”,他对此种说辞看来是深信不疑的了,本是有着千言万语要去质问他——问他当年可曾见过自己尸身?可曾去找人探问过原由?还有,郊外那间宅子,可曾去仔细翻查过?!……此刻却哽在喉中,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墙洞处仍散发出阵阵璀璨光芒,透过发丝刺在眼眶中、钻心疼痛,脓血一直不断的流,而在世时的那些光阴,也从空洞的眼前一点点掠过去—— 相遇。 相爱。 分离。 等待。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那样漫长的等待,却像是分隔了一生一世,她看着天边连绵起伏的山峦,觉得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望不到他身边的烽火。害怕、担忧、疑虑,还有多年深藏心头的自卑,像那栏边暗绿的苔藓,一寸寸自心底滋生起来。 堪堪熬了一年,揽镜自照时,她惊得呆了:秋水无暇的眼眸边,竟然生了一条细细的纹。 红菱镜从手中滑落,跌得粉碎。突然听得楼下门声响动,杂乱浊重的脚步声踏进院中来。 ——是他?不,不对,他定是单独见她,断不会带人滋扰。 一步步自梯边上来的,是一张与他酷似的雍容脸孔。 他的影象早已深深烙进心底,而这张脸,更是她死了、做了厉鬼、化了飞灰也忘不了!! 她忘不了,那张脸上竟挂着那么温柔的笑容,说出那么狠毒的话:“我儿出征,即日便会回来。他已与相府小姐定了亲,本月底便完婚。” “我,我……不信!他答应过我,回来便娶我……”她握紧了栏杆,浑身发抖,这辩驳也透着颤音,软弱无力。 “你?凭你这样污脏的身子?呵呵,我儿自是嫌你,否则怎叫你在这宅中安身?他从未提起过你,昨日才捎了封信来,叫我帮着打发打发……”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怜悯的看着她,像在俯视着地面一只卑微蝼蚁。 她嗫嚅几下,终究说不出什么话。铺天盖地的自卑,早已在心底扎根,他便是个平民百姓,尚且觉得辱没了他;何况是这样钟鼎馔玉王侯之家。他平常一遍遍的、温言软语只是哄她,怕她不信,总是一遍遍的再三重复。 她不该信的。 风月场中,一旦动了真心,便是软弱无比。眼泪无声的流下来,一滴滴的,落在镜面的碎片上。 “这双眼睛倒果然漂亮,怪道也迷惑了他一时……”面前的脸孔扭曲了,变得无比狰狞丑陋,“从小我儿要什么,我便给什么。这次……也是一样。” 几个彪悍人影围了过来。她的身子被死死缚住,眼前最后所见的,是一只恶鬼般攫来的手爪,红色的尖利指甲,带出一片血肉横飞……之后,她便陷入深不见底的暗瞑之中。 那一夜,她挣扎着摸索到院中,跳井而死。因为刻骨怨恨,化为这宅中不息的冤魂,即便做了鬼,都是只凌厉的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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