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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栩一下子怅然若失。他几乎怀疑刚刚的邂逅乃是南柯一梦,手中却分明握着一块温润玉石,提醒他曾与佳人邂逅。他不禁将玉拿到眼前细细把玩,那玉石在暗夜中莹然发亮,带着微微的暖意,倒真像一滴刚刚滑落的眼泪。只是,谁能落下如此美丽的泪水呢?——除了刚刚离去的那位姑娘,那一双玻璃般的双眸才配…… “适才她说的未盲前,还不知是何等丽色呢……哎哟!”杨栩才发了一阵痴,突然想起一件天大的事情——几番对答,他胡里糊涂的,竟始终不曾问过那位姑娘的姓名!这一下可悔得杨栩把自己骂成了猪脑髓,又是叹气又是跺脚,忙了一阵,也只能悻悻的穿过草丛回庙中去了。 他在草席上重新躺下,却哪里睡得着,不时便掏出那玉细细赏鉴,很快天便大亮了。 三日之后,黄昏。 此刻已是晚膳时分。皇城根下的集市街中,各大酒肆茶铺中缭绕着饭菜腾腾的热气,通明的灯火下人头攒动。沿街摆摊的小商贩们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回家。街中匆匆行走着的,都是劳累了一天、归家用膳的百姓。 “开道,开道!”伴随着一阵粗野的吆喝,一队铁骑向街心气势汹汹的拥来,答答的蹄声隔着半条街便能听见。一个小商贩躲避不及,一下便被一匹马撞翻在地。 “还不快滚开!敢挡王爷的道……”骑兵一抖缰绳,在半空划出一道嘹亮的声响。那小商贩不敢吭声,忍疼爬起来,忙不迭的退到一边。 那队铁骑护着一顶珠舆翠盖、金碧辉煌的八人大轿急急的去了。 旁边酒楼中一个靠窗的客人看得真切,刚上的菜也不下筷,摇头叹道:“老王爷又去金阁寺还愿拉!” “王爷好象每次还愿回来心情都不好,上次在街上,还差点要了一个人的小命!”旁边一人应和道。 这一桌人想必是朋友聚会,谈论几句也就开怀畅饮起来,气氛甚是欢洽。 永安王是本次科举会试的主考官,这位王爷功德没有几件供人称颂,倒是几样怪癖人尽皆知——一是收藏各色宝贝、尤其是翡翠玉石,好事者传言府上的猫喝水的碗都是整块蓝田玉;二是年年去金阁寺中还愿,声势煊赫极其隆重,弄得这无名小寺香火大盛;第三条最为奇怪,老王爷家中妻妾成群,却至今没有子嗣。至于去金阁寺是否是去求上天凭空赐个王子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谁也不敢在王爷还愿之日前去骚扰,若有人敢触这个霉头,下场必定很惨——但,还真就有人像呆头鹅般撞在了枪口上。 “……哎哟!——痛啊!”惨淡油灯下,一张脸鼻青脸肿,呻吟不止。身上衣衫本就破旧,此刻更碎成条条破布。 正是穷书生杨栩。 昨日他兴冲冲的捧着那玉去王府进献,看门的小厮看他的穷酸样便直往外撵。争执声传到府内,王爷正思虑着还愿之事,听到有人登门骚扰,便喝令痛扁一顿。小厮们把个杨栩打得半死,随后当做垃圾扫地出门。 杨栩勉强支撑回来,思来想去愤恨难平。然而觉得最最辜负的,却是赠玉给他的那位姑娘。 身上阵阵疼痛,书也看不进去,折腾了半宿,不觉又是深夜。他心中暗暗的便有些等待,有些期盼。果然,熟悉的琴音不多时便从庙外幽幽传来,像是一个与他相约的暗号。 “——王爷进寺内还愿?”女子惊诧的听杨栩絮絮诉说原委,玻璃般的眼眸中眼波流转,似乎十分不忍。杨栩对着那双眸子,刹那间疼痛全消。 “世人都是只认衣衫。”女子笑着起身,命婢子速取衣物过来。杨栩尚未回过神,一双纤手已将一件宝蓝衫子轻轻披上身来。又细细为他拢过头发,打上宝蓝逍遥巾。 这些举动熟极而流,似已做过千遍万遍,哪里像是盲眼之人?杨栩呆立在原地,感觉冰冷纤长的手指滑过脸颊,强自按捺着去碰触的冲动,却不知那女子正定定对着他的脸,眼神忧伤遥远,像是隔过许多重时空、隔过迢迢的山水,望着虚空中另外一张面容。 “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女子喃喃自语。 “什么?”杨栩待要再问,女子匆匆搪塞了过去,又要起身告辞。临行前交托杨栩若再进王府,需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倒给这不通人情世故的书生,上了生动一课。 杨栩只在心中庆幸,在风尘中结识这等红颜知己,趁着那袭白衣将在庭院深处隐没,那随行的灯火也将熄未熄,明明灭灭之时,疾声问到:“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冰玉。”两个若有若无的音符顺着夜风送过来,此后再无声息。 又是剩下杨栩一个人留在原地。他在那亭中望向林中露出半身的楼阁,隐隐见得楼上栏杆似乎都是残破不堪。那样如珠如玉的女子,便是栖身于这破败宅中,难怪总在深夜抚琴遣怀,聊以自慰。 许多年前,这宅邸也曾有过繁华的时日吧。那栏杆仍可供人凭靠、眺望远方,排遣思愁。只是不知,凭栏之人,有没有那样出尘的风姿,纵然有,也注定没有那样一双眼睛,足够望断秋水。 ——那样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思念才变成玻璃般浅淡的颜色?若有人用这样眼神望我,便在天涯海角,我也不忍舍下她,定要跋山涉水与她相聚…… 杨栩也不觉得夜寒风冷,更兼耳畔夜猫子阵阵凄厉的长唤,在这旧院中发起呆来。 夜。永安王府。 “公子请稍候,王爷即刻就到。”一个小丫鬟恭敬的奉上茶,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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