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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咏婷病了,洛城最奢华的洛川医院里,她就像是一只惨白的蝴蝶,折翅在海岸深处雨后的黄昏,一头卷曲的长发蓬松的散在白丝绒的枕头上顺着海风袭来的方向微微流动时,她美的像是夕阳芳草中一俱洁白的天使,奄奄一息之际,他从前的弟弟轻轻将手掌伸在她的额上深深的一抚…… 咏婷醒来之后翻了翻白眼,这是仁爱的温柔和想象中最不该出现的变数,姐姐她竟然得了绝症,原来,人算不如天算,姐姐这一回是真的病了,她从前在家里口口声声遗传的那个简单的贫血,没想到,却是真正要命的绝症,除非,找到合适的骨髓,除非,有人贡献给她合适的骨髓,不然,她就没几天好活了,她就要活到头了,在洛城任何一个清澈而又安静的冬天。 美姬趴在咏婷床前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赌咒咏婷是被扫把星给克死的,明明是有人想图谋家产,天天盼着她早死,谋财害命。 江日上听了,忍不住又扬起他的大巴掌一掌堵在美姬嘴上,仁爱就倚在门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倚在门外走廊里的的粉墙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其实,他身边已经连善南都不再有,陪着他来医院看姐姐之后,她就急匆匆的接了一个电话走了,那电话一定是有关她哥哥的,仁爱知道,因为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 洛川医院里的黄昏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安静,尤其是在山顶,自从恩熙来到家里之后,仁爱对医院就再也不陌生了,偶尔他也听说,这里也许就是当年他和姐姐出生的地方,他早就不记得了,化成灰的父母已经让他对从前越来越少有记忆,走廊外的黄昏在他仅有的记忆中永远也逃不过雨水的浸泡,雨还在下,一直在下,这个在荷兰可能也不一定会下雪的季节。 …… 掰开嘴唇上那只肥大的手掌之后,美姬发自肺腑的哭声愈发凄惨的震聋发溃了,她忍不住呆呆的趴在床头面对着惨白的奄奄一息的女儿只是掉泪,咏婷于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虚弱的伸出手指,想抚摸一下趴在床头的妈妈,她这个曾经让任何人都咬牙切齿的妈妈,只有在这时,才是格外可亲,可怜又可爱的。 殷美姬哭天抹泪,她的悲伤是因为绝望,连仁爱的骨髓都没有用,除非把坟地里的祖宗给挖出来,洛城总共巴掌大一点地方,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抓人排队实验,都未必来得及,咏婷只有几个月生命了,美姬号啕大哭,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生女儿,全世界的人都活的好好的,只有她亲生女儿就要死了,而且,生病的居然不是仁爱,这简直让她难以忍受,索性扭过脖子兜脸给了日上一个大耳瓜子,“这下你们爷俩可该称愿了,咏婷死了你高兴是吗,”她红着眼睛扯开调子,冲着病房门口的方向大骂,“就是姓江的都死绝了,我也不让你如愿,我早看透你了,三番五次勾搭着那个死老太婆咒你姐姐,把她咒死了,你好得意,你死心吧,我殷美姬宁肯陪上这条命,也决不让你死在我女儿后头,”她骂的上了瘾,不知不觉中连江家祖宗八代都给翻了出来,尤其是当年那个让警察给追的横死街头的毒贩,这明摆是给日上没脸,也是给仁爱那个死不掉的败家仔儿没脸,尽管江日上一再声称,仁爱与江家清清白白,在家产上没有任何关系…… 走廊里只剩下仁爱一个人,没有善南,也没有恩熙,时间始终是留不住的,人生终究会是一个越来越寂寞的过程,虽然他已经下决心就算是挖遍整个洛城,也一定要为姐姐寻找到合适的骨髓。 但是,他现在已经淡淡淡的有一点伤心,他伤心的异常艰苦,因为姐姐就要死了,而在几个月之内能够在洛城找到和她相配的骨髓的机会,其实只能依靠奇迹,这样惊天动地的灾难已经足以让他过早的开始为身边任何一个亲人伤心和难过,尤其是奶奶,这个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突然格外让仁爱伤心,不是因为她衰弱,苍老,随时可能死去,而是每次仁爱回来看她的时候,她都会习惯的对着窗外的黄昏紧缩起眉头,她像是在想些事情,一些让她至死都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向正悄悄走过来扶着她的仁爱,“带我去医院吧,”她柔弱的恳求,“我想去看看咏婷。”她的目光里是让人说不出的冷淡和安静,遮蔽住了她满脸的皱纹,以至于当她在仁爱的扶持下出现在咏婷的病榻前时,殷美姬忍不住“嘤”的一声怪叫起来,“你个死老太婆,我女儿还没死呐,这么快就急着吊丧,给你孙子争家产来了,姓江的,”——她一个中指对准日上,“你今天要是敢认她这个后娘,你就是她生的,咏婷就算是没你这个爸爸,她就是做鬼也放不过你。” 奶奶对美姬不理不睬,淡然挣开仁爱的扶持,习惯的抽手向后挽了挽发髻上被风撩散下来的几缕长发,然后,“仁爱”她轻轻唤了一声,“给你爸爸跪下,替我谢谢他,把咏婷养到这么大,还这么漂亮,跟她妈妈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仁爱微微惊讶的看了奶奶一眼,以为她老糊涂了,日上看见这个女人就没有好气,他以为她早就疯了,美姬却在一旁听的明白,更是“嘤嘤”的连声怪叫着扑到日上身上又撕又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姓江的除了我女儿,就没有一个干净,那小杂种他,竟然是你生的,上梁不正底梁歪,亏你装聋作哑的瞒了我十七年,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你们合家子欺负我,拿我不当人。” 但是拿她不当人,她也还是人,她连扑上去狠狠掴日上几个耳光都来不及,直接倒在女儿身体上搂住她默默掉起泪来,她的奄奄一息的漂亮女儿,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依靠,她现在就那么安静乖巧的在病榻上躺着,眼睛空洞的穿过她身边一切的亲人和仇人,直勾勾的望着弟弟,好象是在问他,“我就快要死了,你以后就是江家唯一的一个继承人,你会替我照顾好妈妈吗?虽然她从前对你很不友好。”她看见哥哥的眼睛淡淡的闪了两闪,仿佛是在刻意闪躲她的目光,终于失望的闭上眼睛…… “仁爱,听见了吗,给你爸爸跪下,”奶奶急不可奈的又颤抖着呵斥了一声,她的声音平淡而又坚硬,像洛城冬天少见的冰雪一样纷扬在窗外阴郁淡青的空气中,仁爱来不及犹豫,“扑通”一声掂脚摔倒在奶奶脚下,在他身后,老去的奶奶衣带飘飘的伫立在洛城冬季夕阳黄昏的窗下,窗外湿润的海风不眠不休的阵阵扑打在她平静而淡然坚硬的面颊,任谁也看不见她脸上曾经有过的深刻皱痕,那皱痕像海风吹过岩石的痕迹,她很坚硬,但是像风一样轻。 她的坚硬如今终于轻轻的吹怒了日上,她的另一个儿子,愤怒的江日上像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样指着奶奶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是看在哥哥脸上才没把你给饿死,想不到你活到今天,还想搅的我们江家不得安生,当年要不是你贪心,我哥也不会早早死了,家破人亡。”说着说着,他暴跳如雷,竟然忍不住伸腿去踹正半跪在地下的仁爱解气,只可惜一脚蹬空,险些跌上一跤。 奶奶对他丝毫不见理睬,依旧不慌不忙的徐徐转动眼睛,目光慨然落在病榻上惨白如斜阳天使一般哀怨和绝望的咏婷身上,洛城多年不见冰雪的冬季里,她的惨白和绝望依然让人冷的打抖…… “仁爱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她缓缓的说,她眼睛里看着咏婷,手指头却温柔如水的抚摸着脚下的仁爱,“你们还记得十七年前,两个孩子是同一天出生的吗,那时候医院里很乱,孩子们手腕上就栓了根红线做记号,是我偷着把两个人手上的红线换了,为了咏婷日后能继承江家的万贯家产,这个秘密本来我是准备带到棺材里的,谁想,人算不如天算,咏婷突然病了,这个世上,说不定就剩下我的血才能救她,其实,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们的儿子仁爱他对我最好,可是我都没有动心,没打算让你们父子团聚,但是今天,我把儿子还给你们了,你们总不至于就这么扔下咏婷不管吧。就看在她已经给你们当了十七年女儿的份上。”说着,她已经悄悄的伸手扶起地上的仁爱,反而是病榻上,撒泼的美姬仍旧手脚僵硬的紧贴在咏婷身上,放开手不是,继续搂着她更不是,夫妻俩相互对望着面面相觑在病房里一群毫不相干的医生和护士面前,他们尴尬的扭动着身体,看看咏婷,又瞅瞅仁爱,江日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殷美姬却早已经从咏婷身上一脚跳起来,扑在仁爱身上,忘乎所以的伸出双手来仔细的揉搓着他,尤其是他的脖子,小时侯因为顶嘴被她打的青紫的脖子,没想到,原来竟真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仁爱乖乖的低下额头,任她抚摸或者责打,他早就习惯了,他什么都有过,也什么都没有过,他必须习惯,生命里接踵而来的大起大落,他必须学会忍受,忍受,直到忍的没有人再敢直视他温柔平静而又泪过无痕的眼睛。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亲生父母死了,当养父养母亲生,被揭穿了赶出家门,一无所有,现在,又真成了他们的亲生儿子,家财万贯或者一无所有,他已经习惯的近乎麻木,其实他注定还是要回去和奶奶相依为命,给她养老送终,她毕竟老了,需要他照顾,她再没力气把他赶出家门。 咏婷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仅仅一刹之间,她竟然已经一贫如洗,随时可能会被赶出家门,她突然变的恐惧,楚楚可怜,她睁眼看见奶奶,看见这个弟弟曾经派人押着她去探望的奶奶,她的苍老而深谙的眼神,丑陋而湿润的皮肤,这个她从前嫌弃和厌恶过的疯老太婆,却是这世上唯一能救活她,又会让她一无所有的女人,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衣带飘飘的扶在仁爱背上走出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轻盈的恰似是一阵与洛城擦肩而过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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