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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黄昏,又是一个黄昏,洛城的黄昏就如同是昨天的记忆,有一点悲哀,有一点寂寞,还有一点无谓的不变和永恒,黄昏之中的洛城,天空永远是那样的清澈而又蔚蓝,蔚蓝的海水包裹着蔚蓝的空气,剑兰花开了,熙莲花店里面却仍然还像是多年以前那样的花开花落,暗香浮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不觉的就突然走到这里,但是既然来了,就总应该进去看看,他想她是不会讨厌他的,无论他现在和她比起来,已经是多么的平庸,苍老,而又落魄。 花店里看起来倒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江日上趁着这个时机,默默的走到花店门口,然后,“有人在吗?”他从门口探进头去明知故问。 善南的妈妈正倚在橱窗上准备着兰花晚饭,“是谁来了?”她淡淡的连头也没回的低着头随意的问。 “小兰,是我。”江日上低低的倚在门口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才敢坦然不惊的一脚跨进花店。 侍兰听见了,淡淡的回头,“哦,原来是你啊,”她湿润着眼睛黯然神伤的漠然伫望了如今已经是年过四十的江日上会长一眼,然后,又失望的继续转回头去准备她和善南母女两个的凄凉晚饭。 江日上忍不住倚在门口微微的笑笑,“那你以为是谁?”他问,“你刚才回头,是以为终于是他来了吗?”他蠢动着眼睛心平气和的问。 “哦,日上,原来你突然这么大老远的从山顶花园赶过来看我,就是为了让我以为终于是他来了是吗?”她听了之后欲哭无泪的反问。 “他来不了了,”江日上倚在门口信誓旦旦的说,“既然十七八年都没来了,又怎么可能像是守株等兔子一样突然一头撞见。” “十七八年,日上,”侍兰突然之间微微的有一点不可思议,“难道你到现在还在嫉恨他吗?都这么多个冬天过去了,要不是偶尔还能在洛河广场上的大荧幕上见一见他,我都要彻底把他给忘了,没想到你倒反而还挺关心他。” 她黯然的背对着日上淡淡无声的漠然微笑,她的眼角仿佛自始至终都是在微微的笑,虽然她明知她只有在想哭的时候才格外需要微笑。 “他刚刚把我女儿带走。”江日上颓然之间一脸严肃的,无可奈何的说。 侍兰于是更奇怪了,“那么说你是找我来向他去给你女儿求情的是吗?”她一脸吃惊的问,“亏你想的出来,”她说,“我尹侍兰在他面前说话要是管用,也不会这么早就变成一个孤儿,你还敢来找我求情,不是明摆着是要咒你女儿早死吗,”她淡淡的摇晃着下巴咬牙切齿的说。 “可是咏婷她还不到十八岁呢,”江日上的脑袋里突然之间一片混乱,“他有本事就冲我来,没事欺负个未成年的孩子干什么,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像当年那个德行。” “什么一把年纪?”侍兰听了,忽然之间动气,“三十五岁零八个月而已,可真是像花一样的年纪啊,”她说。 江日上耸然之间给气了个倒仰,“才三十几岁就这样的坏,我看他迟早要遭报应,”他一气之下当着侍兰口无遮拦的咒骂。 但是侍兰听过之后反而微微的笑了,“误会而已,日上,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你放心,他那个人办起案来虽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但是也绝对不会将错就错,公报私仇的,我们尹家养大的男人,总还不至于这么混帐。”她说。 “可是他这还不是混帐吗?抓起人来无凭无据。” “哼,还要什么凭据,日上,这几年你们江河日上的财务就像是个洗衣机一样,给一堆泡沫搅的是乱七八糟,他的耳朵,听说是比狗耳朵还灵呢,一只狗带上助听器都听不到的声音,竟然反倒是先能让他给听见,更何况,你们江河日上那点秘密,在现如今的洛城,恐怕连三岁的孩子都比狗还先知道,他要是再不动手抓人,这个警督,可真的就算是白当了。” “所以你还是走吧,日上,你女儿这时候说不定都早已经是躺在家里吃炸薯条了,还有,你以后可别再这么悄悄的就钻到这里来了,”她说,“让孩子看见了,还真以为她妈妈这么多年来,原来一直就是在花你的钱呢。” “怎么可能呢,小兰,你这么要强的女人。” 江日上淡淡的从心里由衷的说。 但是,也许就是因为太要强了,所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侍兰淡淡的对着橱窗外面黄昏之中美丽的让人感动的洛城她知道江日上现在已经走了,他一直就是这个好处,总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江日上离开之后才听说,咏婷现在果然已经是平安回家了,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咏婷恰巧是和公司里的一个财务经理同名,财务经理跑了,临走之前骗咏婷胡乱在几张伪造的单子上签字。 江日上自此恨极了公司里当了叛徒却又是无家可归的几只丧家狗,因为他们已经间接的让他失去了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一个儿子。 仁爱现在已经被彻底赶出了家门,他临走之前在美姬的监视下只是匆匆的收拾好了一只皮箱,但是里面却是什么也没有,他一直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宁死不肯沾别人的一点便宜,即使是家里人的。 恩熙一路上形影不离的追着哥哥,他们是在确定咏婷已经平安回家之后才一鼓作气的匆匆离开江家的,当然,恩熙离开了之后仍然还要回去,虽然她从此以后在家里的处境无疑也会变化的更加可怜。 他们一路上偶然经过洛河广场,广场的大荧幕上永远是被江日上和尹警督两个人占据,恩熙忍不住仰头冲着大荧幕上的尹警督一迭连声的咒骂,“没想到洛城的警察全都这样的坏,”她说,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抓了姐姐,而是因为他们让她从此以后失去哥哥,虽然哥哥现在的身份已经再也不会让她在他面前无端的感觉到任何的茫然或者是自卑。 但是仁爱淡淡的笑了,“那不是坏,恩熙,”他说,“那是责任,其实我早就决定了,毕业以后,就一定努力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啊?你要去当警察?”恩熙对哥哥的决定淡淡的感觉到极端的不可思议,“那些警察可是经常在找爸爸的麻烦。”她说。 “这个扯不上关系,恩熙,”江仁爱平静的安慰她说,“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好好劝劝爸爸,不要故意去惹他们,就像当年我爸爸那样。” 他的眼睛里淡淡的有一些无法形容的感动和失落,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他们早就已经变成了两座坟墓,虽然几天以前,他们也根本就没有在他的记忆里存在。 离开江家对他其实早已经变成一种解脱,甚至是一种幸运,他的理想终于有机会变成现实了,再也不会因为爸爸妈妈的无端反对而从此夭折。他唯一放心不下的现在无疑只是恩熙,虽然他从来也没怀疑过他的爸爸妈妈和姐姐一向都是好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却无疑的已经让恩熙在茫然之间又不能抑制的惦记起另一个男人,世熙,自从遇见他以后,她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感激,感激自己曾经是多么幸运,但是真正幸运的,却是她没想到她竟然有机会遇见他,这个除了名字之外一切其实都还一无所知的男人。 她一路追着哥哥来见奶奶,为了可以多一次机会从新经过那个卖橘子水的繁忙而又拥挤的地下铁站,她只想有机会再见见他,如果他生来就只是为了流浪。 然而,他们很快的离开了地铁,地下铁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家,也有人流浪。但是,只有他的流浪,就像是他的眼神一样,淡淡的从她眼睛里消失,淡淡的在她的呼吸里逝去,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看见他了,如果和他的相遇,终于只是个偶然…… 仁爱半路上就将恩熙又从新塞进地铁赶回家去,他这一次是名正言顺的回到熙莲花园来看他的奶奶,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亲人,在他从江家随身携带出来的皮箱里,其实就只有一张父亲母亲十八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冬眠,根本就还没来的及出生。 奶奶刚刚看见这张照片时,仿佛是突然淡淡的吃了一惊,随即,她沧桑的冷笑,“他们终于容不下你了,”她淡淡的说,她很苍老了,苍老的人生又一次的让她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凸显出她与生俱来的那种冷漠,其实,她一直还是在隔着窗子看这个世界,看这个瞬息万变中海风阵阵的洛城,她不出意料的抬头温柔的看了看仁爱,但是,毕竟也仅仅只是温柔的看了看他而已。原来事隔十八年之后,祖孙两个这世界上唯一的相依为命的亲人终于相识相认时,她竟然连一点点激动和复杂的心情都没有,“仁爱,”她轻轻唤了一声,“以后,你爸爸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应该去干什么,他们好歹养了你十七年,毕竟,你也姓江,离开江家,离开洛城,走到哪儿,他都有本事把你找回来,你那个爸爸,我是说活着的这个……,”她的眼角噙出几滴眼泪,日上毕竟还没忘了他那个死去的哥哥天正,他是出车祸死的,死后,就被葬在对面的山上。 仁爱陪奶奶上山去祭奠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墓碑上的母亲是那样单薄而美丽,只是,仁爱看见,她笑的很惨淡,奶奶告诉他,这是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在父亲死后。 仁爱一直以为,自己会哭出声来,其实他没有,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孤独的,是真正的为孤独而生的人,在他最需要爱的时候,也是他最要装做什么也不需要的时候,他让奶奶看到了他的冷血,却不怕会伤了她的心。 奶奶一言不发的扶在仁爱身上,缓缓的向山下走,她没忘了叮嘱他要小心,但是仁爱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路上扶着奶奶在洛城的车水马龙之中横冲直撞,因为他又看见灯塔,不远的海岸线上耸然横着一座有些陈旧的灯塔,灯塔原本是用来指路的,但是在洛城,它照亮的方向,竟然永远只是两座山顶上冷冰冰的坟墓。 他在坟墓上面看见他爸爸妈妈活着时的身影,虽然那身影曾经不止一次的在他的感觉里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