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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黄昏中的玉辰充满了沉寂,沉寂中,善南静静的走到花园里一个安静的角落,在那里,她找到自己的哥哥封瑾,尹家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个男生,尹封瑾。 “哥哥,”她淡淡的叫了一声,“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果然是躲到这里来了。” “都多大了,还这么叫,”封瑾淡淡的有一些无奈,“表哥又不是亲哥哥,再叫,也不能守着你一辈子。”他扬起头来深深无奈的说。 “是亲哥哥,你也就不用躲到这里来了。” 善南的眼睛里忿忿的有一些沮丧,她淡然无声的深深失望的低头看着封瑾,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个表哥,也是他们洛城尹家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个男人。 但是封瑾却不屑的笑了,“我躲到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问,“玉辰现在是私立了,”他说,“这里现在人很少,很适合我养病。” “你别找借口了,表哥,其实你就是讨厌看见我们在一起是吗?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会长了,我和江仁爱之间,我们……”善南忍不住忿忿的说不出话来,因为对于她和江仁爱的关系,她现在已经没的可说。 封瑾的眼睛里刹那之间很是淡漠,“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爱上你了吧,善南?其实咱们两个从小就一起长大,你对我还能有什么感觉?”他看起来仿佛是无动于衷的问。 但是善南一眼就揭穿了他,“要是没有江仁爱,你早就爱上了,”她说,“不然,你也用不着一个人躲到这里来养病,看不见他你病就好了吗?”她问。 “所以你现在称心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再活几年?别犹豫了,”他说,“赶快回到江仁爱身边去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未来的洛城,有多少女人排队等着嫁给他呢。” 他的声音里泄露出来的是深深无限的失望和沮丧,因为突然的疾病,已经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可以像个男人一样的和对手江仁爱去公平竞争的一切机会,虽然,他生来就是善南的表哥,他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 善南一气之下对表哥失望的甩手而去,她看起来好象是很沮丧,沮丧自己从此以后不能再像亲哥哥那样的依赖表哥,依赖尹家现在还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男人,因为,她没有爸爸。 那仿佛已经成为善南这一生之中唯一的痛,她没有爸爸,妈妈总是跟她说爸爸已经死了,但是,她在整个洛城,却始终也没能找见爸爸的坟墓。 她不顾一切的冲回妈妈的花店,因为,她现在突然迫切的想将爸爸的一切都向妈妈给问个清楚。 但是,在花店里,她竟然意外的看见一个人,意外的看见一个平日里最多只能是在洛城洛河广场的大荧幕上看见的人,原来,她竟然看见了他,江河日上集团的董事长,江日上,仁爱的父亲! 其实咏婷被警察带走了,江家却并没有像恩熙想象中的翻天,因为这对江太太美姬来说,无疑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的将仁爱从此彻底从江家扫地出门的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而事实上,为了这个机会,她已经足足的苦等了十七年。 江仁爱到现在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静静的在辰光里清扫着走廊和楼道,其实,那对江日上来说倒是也并不觉得怎么丢人,因为辰光当年本来就是江河日上集团赞助修建的,里面至少有一半的产权,是在他的手里,所以江仁爱现在扫的,无异于是自己家的楼道,整个洛城,除了江太太美姬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幸灾乐祸的在江日上的耳朵边上嘲笑仁爱: “都说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没想到仁爱这孩子,真这么给他不争气的爹妈长脸。” 那时候,她正一屁股陷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翻看起早上新送来的最新八卦,翻着翻着,突然,只听见她的喉咙里“吱——”的一声尖叫,“咏婷被警察抓走了,说她暗中操纵公司财务,涉嫌经济犯罪……天哪,这是哪跟哪啊,日上,都怪你,当初我要让咏婷来当这个总监,谁让你没拦着我,还有江仁爱那个畜生,怪不得他一再推让这个挂牌总监的位置,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要来陷害咏婷,算计我们母女,好来谋夺家产,享受荣华富贵!” 她的手里攥着一只轻巧的丝质手帕,在江日上面前捂着鼻涕抽抽咽咽的连哭带闹,活像是一朵迎风摇曳的干瘪百合,趁着仁爱不在家,她在江日上面前极力絮絮叨叨的向他数落起仁爱的种种不是,看那样子,就像仁爱不是她亲生的。 江日上在书房里不言不语的默默听着,他一句话也没有替仁爱辩白,其实辩白了也没有用,毕竟,仁爱这孩子,也的确是像美姬一口咬定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咏婷至今还被扣在警事厅里,虽然美姬当时就敢断定女儿这一次一定不会有事,虽然这件事情公平的说原本只能算是个意外,和江仁爱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但是这个意外现在却最终成为了美姬不堪忍受的往事记忆中一根极其重要的导火线,而导火线的源头就是,仁爱今年已经要过十八岁了,江家已经没有任何义务再抚养他,所以美姬急不可耐的要将他扫地出门,理由是他整天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天生的败家子,害人精,前些天刚听说,他竟然敢私下里动用公司里的司机和保卫到学校里去绑架咏婷,这样可怕的人,如果不尽早赶走,以后为了谋夺家产,说不定还能干出些什么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邪恶事情,反正他爸爸江天正当年就不是什么好人,是因为卖白粉而被警察追的遭遇车祸横死街头,这在当年的洛城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没有向他提起,只不过是施舍给他一点面子。 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件事情在当年的洛城虽然惊天动地,但是毕竟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江日上心里,如果时间可以倒转回去,当年的一切,原本就不该发生,即使发生了,也不应该把那件事情没有限制的延长,再延长,一直延长到现在的仁爱身上,他本来就是个孤儿,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已经够可怜的了,但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亲生父亲叫天正,是日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因为是个私生子,没分到家里的半点财产,后来因为倒卖白粉,在和警察的纠缠争斗中不幸出车祸死了,那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了儿子仁爱,只是没能来得及亲眼看见他出生。 其实当年仁爱是和姐姐咏婷一天出生的,只是在时间上比咏婷晚了半个小时,出生之后,他的妈妈就因为产后大出血死了,仁爱不幸才刚刚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就成了孤儿。 江日上后来就名正言顺的收养了仁爱,一直把他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却始终也没有让另一个人也一并跟着仁爱被江家收养,那就是天正的亲生母亲,也就是仁爱自小就瞒着父母偷偷的去探望和照料的那个奶奶,江日上虽然借口说她原来只是家里的一个女佣,但是仁爱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是自己的亲生奶奶,也凄然是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 江日上曾经抵死也不愿意向仁爱说起这些事情,并非是害怕他要来替他父亲谋夺江家的财产,其实那些财产里本来就应该是有他一份的,只要他还不是太贪心,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和考虑。 他只不过是有一些担心,担心仁爱总有一天会变成他爸爸,为此,就是连那个奶奶,他平日里轻易也是不允许仁爱随便去见的,他很怕仁爱会被那个女人教坏,虽然在美姬眼里,她也向来就没把仁爱当成好人。 她已经足足忍了十七年了,到现在的确已经是再也忍无可忍,她后悔当年抱回来仁爱时没有狠心将他一把掐死,结果到如今连后悔都来不及,因为仁爱今年已经快要到十八岁了,已经有足够的力气扑上来掐死她。 于是美姬从此以后开始整天的疑神疑鬼,老是疑心仁爱要来谋夺江家的财产,虽然他也是姓江,江家的一分一厘,却是自来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美姬整日里宁可拿他当个少爷养在家里,也决不让他过早插手公司里的任何事情,否则,今天被警察带走的,本该是他。但是今天的事情美姬仿佛倒是一时还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该妒火中烧还是称心如意,再加上仁爱在学校里接二连三的惹祸,她骂起人来总算是足够扬眉吐气了,结果还不到半天,家里就已经被她骂的是鸡飞狗跳,越是听见外面可能是仁爱回来了,她反而越是跳起脚来警告日上,“一山不容二虎,可别等我闹的整个洛城都知道咱们家里还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专等着谋财害命,我殷美姬别的不怕,就是怕死,我还没活够呢。”之后,她又像从前那样,抽出手帕抽噎起来,鼻子一耸一耸的活像是一朵迎风摇曳的干瘪百合。 而事实上,这朵百合已经在干瘪和恐惧中足足的忍受了十七年,这一回,她是忍无可忍了,真的是忍无可忍了,等到日上火急火燎的从书桌旁迎头蹦起来伸手来堵她的那张烂嘴,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江仁爱寂寂无声的背着爸爸从外面一头撞进门来,他呆呆的站在爸爸面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美姬已经抢先一步咣啷一声从衣橱里摔出一副早已经被日上珍藏多年的,与哥哥嫂子最后的合影,日上一眼看见,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伸手去抢,但是他可没想到,仁爱的手可远比他要飞快得多,因为他在学校里练过跆拳。 仁爱捡起照片以后,背过脸去仍然是淡淡的开口叫了美姬一声妈,余下的话其实不用多说,另一张一摸一样的照片,仁爱见过,在奶奶身上。 连恩熙刚才还急急的进门,要告诉爸爸妈妈去救救姐姐,现在也呆呆的吓在一旁,美姬一眼看见恩熙,虽然微微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卤莽和沉不住气,但面对着这样一个理直气壮的现实,她还是有一百个理由“嗤”的一声一巴掌打掉江日上堵在她嘴上的那只老手。 而后,“你不是我亲生的,”她上赶着时机直言不讳的向仁爱坦白,“我承认这几年我对你不好,容不下你,但是你也自己想想,这二十年,你连累了我们多少,别说我不是你亲妈,就算是,也一样看不得你成天的窝在家里游手好闲,败家索业,我前半辈子养活你,后半辈子还养活你?你今年都快十八了,我们江家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再养你十八年,你自己趁早有个打算,反正你有手有脚,还不愁没地方住……” …… 美姬几乎是一鼓作气的就将仁爱给赶出了家门,江日上眼见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根本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了,他失望之下也赌气懒怠再挽回什么,只得一个人默默的站起身来给仁爱签了两张支票,不管他相不相信这是真的,这个家到此为止,和他的关系确实已经是再也不太大了。 仁爱拿起两张支票看了看,是空白的,爸爸,不,现在是叔叔,无疑是在暗示他可以马上就去荷兰,去咏婷曾经去过的那个学校,继续过两年衣食无忧的留学生活,叔叔在洛城人的眼里毕竟还算是个好人,乐善好施向来就是他在洛城里能够安身立命的唯一资本和骄傲,其实离开这个家是迟早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变成现实,他不是他妈生的,这是他对妈妈十七年的宽容和忍受里唯一的一件应该想到而却是没有想到的事。 但是,养育之恩大过天,如果他真的就像是妹妹恩熙一样,从一出生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孤儿,那么,她也毕竟是无缘无故的就这么抚养了他十七年,她没有让他在大街上饿死,所以,就算是为了报恩,他在对这个家的临别之际,仍然也还是波澜不惊的背着脸,淡淡的开口叫了美姬一声妈。 “我不是你妈,”她呛着喉咙尖叫,“你妈早死了,我可还没活够呢。” 江日上听见了险些给气了个倒仰,他亲眼看见仁爱放下了支票,又看见美姬手疾眼快一把将支票顺走,一气之下背过脸去,甩手蹬蹬蹬的踏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