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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奶奶的眼睛很静,静的就像是秋天的湖水,天上的寒星,她很苍老了,苍老的人生让她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凸显出她与生俱来的那种冷漠,其实,她一直是在隔着窗子看这个世界,看这个瞬息万变中海风阵阵的洛城,她温柔的看看仁爱,“这就是你姐姐吗?”她的目光中淡淡的渗透出这个世界上最苍老的犀利,“一看就不像个长命的,”她淡然冷漠的转回头去背对着恩熙,仿佛就当她是一团空气,风吹一吹就要散了。 仁爱眼见着戏剧被揭穿了,顿时愧疚的无地自容,恩熙惶惶的站在奶奶身后,“我是他姐姐,不过不是亲的,”她颤抖着肌肤紧张的替哥哥仁爱遮掩。 但是奶奶听了之后微微的笑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亲姐姐,”她说,“他亲姐姐是不会来看我的,所以仁爱就带你来了,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她问,“是因为他们收养了你,你要报他们的恩吗?”她仿佛是幸灾乐祸似的在背对着恩熙冷冷的微笑。 她竟然对江家这样的冷漠,冷漠的连自小就背着父母暗地里独自抚养和照料她的仁爱都忍不住骇然吃了一惊,虽然他知道,这个奶奶其实可能在血液上和江家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爸爸妈妈也从来不愿意听人在他们面前提起她,也许她最多不过就是从前家里的一个老掉的女佣,但是不知为什么,每次仁爱一见到她,就从身体里爆发出一种想要一辈子抚养和照料她的温柔欲望,只是,不知道她竟然会这样对待恩熙,对待一个可怜的,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一个亲人宠爱的体弱多病的孤儿恩熙。 所以,他深深的愧疚,为了自己愚蠢的无辜让恩熙被奶奶冷落和责骂。 但是恩熙却淡淡的笑了,笑的就像是海岸线上的一棵最美的兰,“我知道爸爸妈妈收养我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名誉,”她静静的毫不避讳的眼望着哥哥仁爱温柔的说,“但是他们毕竟是收养我了,他们没有让我在大街上饿死,人活在世上是应该给人机会爱你的,”她说,“不管他爱你是为了谁,就算是为了他自己。” “可是对那样的人,你真不该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当个好人。”奶奶突然之间冷冷的说。 江仁爱听了凛然吃了一惊,“你恨他们?奶奶?他们有哪里对你不好?” “可是你看见他们对我好吗?仁爱,都十七年了,他们连咏婷的面都不让我见。” “而且,”她继续冷冷的看着仁爱,“他们对你也很好吗?仁爱,虽然,你每天都在叫他们爸爸妈妈。” 恩熙和仁爱顿时间冷冷的呆住,微风中,就像是洛河广场上的两座衣襟飘飘的,修长的大理石雕像。 所以,“你们还是走吧,”她淡漠的双眼凝望着他们淡淡的说,“我想见的只是咏婷,”她说,“不是随便一个名字叫做咏婷的十几岁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绝望,绝望中,恩熙和仁爱已经悄悄的退出了奶奶的房间,退出到阳光万丈的洛城熙莲花园。 江仁爱看起来是第一次的窘迫难堪,走投无路,他拉着恩熙静静的站在路边,最后,“还是叫姐姐来吧,”他蠢动着眼睛毅然决然的说,“不管怎样,这一次,决不能再让奶奶失望,她已经病了。”他说。 恩熙听了之后骇然吓了一跳,“可是,哥哥,你难道忘了,姐姐的脾气很坏,她是不会来的,而且,她平时也根本不和我们说话。” “恩,我知道,”仁爱眼睛里的目光瞬间变幻的冷俊而又坚硬,“所以我没打算和她说话,”他淡淡的眼望着恩熙怪怪的说,“我刚才已经通知爸爸公司里的司机和保卫了,等一会儿,他们就会直接去学校把姐姐接来。” 但是咏婷被接来之后却兜脸狠狠的掴了车上的司机和保卫两个耳光,第三个若不是仁爱练过跆拳,险些就要掴在他脸上,没想到的是,咏婷一耳光没有掴中仁爱,反而脑羞成怒的对着仁爱和恩熙变本加厉的大打出手,姐弟三个一路扭打着一直从熙莲打到辰光,因为迟到和旷课,又被善南给逮个正着,虽然她现在在名誉上已经不是会长。 仁爱一个人独自承担了三个人的责任,他只是恳求善南罚完他之后一定悄悄放他去医院,但是至于是为什么,他却一直不屑于让任何人知道。 恩熙静静的站在走廊里看着哥哥挨罚,看着他挨完罚之后就悄悄的在辰光里消失,她以为他是去看奶奶了,他一定是悄悄的恳求了善南会长,虽然恩熙始终觉得这个奶奶其实对待哥哥也从来都没有哥哥像她形容的那么仁慈和友好,但是她想,哥哥是会永远抚养和照顾她的,他一直就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他所有的亲人都能长命百岁。 他惟独不会希望善南长命百岁,因为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将再也没有人陪她,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善南也一定是需要一个男人来抚养和照料,与她相依为命。 他对她的爱竟然是那样的纯粹,虽然她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 但是恩熙终于知道,现在的仁爱哥哥,任何一次来自于善南会长的惩罚对他都已经不仅仅是惩罚那样简单,那也许对他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幸福,因为惟有那个时候,他才可以凑近了仔细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恩熙其实并不嫉妒,只是,每次一看见善南会长,就让她想起她妈妈花店里的洛水剑兰,然后,她就会想起他,世熙,一样和她是个孤儿的熙莲孤儿院里长大的流浪少年世熙,玄世熙。 她悄悄的一个人逃学去熙莲花店里看他,她已经有几天没再来花店了,不知道那些可怜的洛水剑兰现在是不是已经全都被善南的妈妈悉数当了点心。 花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善南的妈妈一个人独自停留在花店里,正在专心的料理着橱窗里的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当点心的兰花。 恩熙轻轻的敲了敲门,“请问,玄世熙在吗?”她探着头静静的看着善南妈妈的修长背影问。 善南的妈妈连头也没回,“走了,早就走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了,你去别的地方找他吧,”她说,“说不定现在他还在地铁站里。” 恩熙听了之后就直奔洛城最繁华的那个曾经和他相遇的地铁站,她相信他现在一定还在那里,她总能找到他的,只要他还没有离开洛城。 其实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他,地下铁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流浪。 他没有在地铁里,可是,除了在这里,她想她这一辈子,也许都将再也看不见他。 恩熙呆呆的随着地铁站里的茫茫人海随波逐流似的匆匆的向前涌动,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铁皮罐子,也许是她自己刚刚在地铁口里买下的一罐橘子水,她当然是准备买来给他的,不然,她又是为什么要来找他?那一罐橘子水无疑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微弱联系,虽然他也是个孤儿,也曾经是在熙莲孤儿院里长大。 但是,现在已经用不到了,恩熙低头看看手里的那罐橘子水,她现在已经不知不觉的回到辰光,正准备随手将那罐橘子水找个干净的地方悄悄的丢掉。 但是突然,她的身体莫名其妙的被人攥起拳头锥了一锥,回头看时,手中的橘子水已经轻易的就到了一个轻佻而又眉开眼笑的陌生女孩手中。 “你好,同学,”陌生女孩友善的向恩熙伸手,“我叫金玳妍,是刚刚从对面玉辰高中转学过来的,其实我早见过你了,”她忍不住兴奋的说,“我是刚刚才转到你那间教室里的,可是一转眼,就看不见你了。” “哦,等,等,你跟我来。”金玳妍说着,已经一路拉着恩熙跑回走廊和教室,“你看,你看,”她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两条长长的银色链子,“这可是洛城里最新款式的银链护身符哦,”她殷勤的向恩熙介绍着说,“你看,这每个下面还额外悬挂着一个白金的桃心,可以打开的,”她说,“你可以在里面贴上自己的照片,还有,里面还有一个小发卡,可以折叠夹带上你亲笔写给男朋友的情书,怎么样,十五块钱两个,就算是咱们初次认识,友情价,八折,物超所值啊,同学,怎么样,难道还要考虑。” “可是,可是,”恩熙恍然之间被眼前的两个护身符闪烁着眼睛爽然若失,因为两个护身符恰恰打动了她深深埋藏在心里的最暧昧的那件心事,那仿佛就是,“我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男朋友?”她啼笑皆非的望着急于成交的玳妍,目光中其实充满着的是洛城里前所未有的寂寞。 “啊,好同学,你一定是会有很多男孩子追的啦,”她急切的看着她说,“可是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啊,爸爸妈妈养活不了我,其实他们从来也不干活的,每天就只是背靠背的躺在床上等死,在咱们洛城,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穷人啊,同学。” 她急切的摇晃着手中的护身符眼巴巴的看着恩熙,眼睛里充满着渴望的眼神和期待的目光,恩熙虽然感觉到自己其实从来不会轻易的就被这种眼神打动,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顺从的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大额的滚圆硬币,“好啦,好啦,”她说,“说了这么多,还是十五块钱两个,但是,我买下啦,其实,我一直觉得,在咱们洛城,不睡地铁,就已经不是穷人啦,”她说。 “可是和你相比,洛城里可人人都是穷人啊,江同学,”金玳妍说着,已经急急的先将硬币悉数收进背包。 “恩,可是我不姓江,”恩熙听了之后恍然惊了一惊,然后,她淡淡的告诉她,“我叫恩熙,池恩熙,我是江仁爱的妹妹,但是,只是江家收养的一个孤儿。” “恩,我说呢,”金玳妍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昨天才在报纸上看见江仁爱的姐姐刚刚被委派为江河日上集团的名誉总监,怎么突然在辰光里又出来一个妹妹,不过,恩熙,你在咱们洛城,可也算是最幸运的一个孤儿了,”她说。 “可是如果你是我,就不会这么说了,但是,”恩熙突然之间充满好奇,“玉辰听说可是洛城里最厉害的高中,你为什么要转到辰光来?” “恩,你不知道吗?玉辰现在是私立贵族高中了,”金玳妍听了,忍不住忿忿的说,“现在,那里的同学差不多都是开着跑车去上学的,我实在是受不了啦,他们都说把我家卖了也没有他们的一个车轮子值钱,哼,我叫他们等着,等着我金玳妍哪天有钱了,就把玉辰买下来一块砖一块砖的拆。”她说。 “我姐姐也经常这么说,”恩熙忍不住转过头去淡淡的掉了一颗眼泪,她其实一直就知道,姐姐每次故意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只是因为她的父母曾经是双双死于车祸,爸爸妈妈听了也从来都没有阻止,她知道他们原本就是不爱她的,他们收养她只是为了名誉,在那个家里,其实一直就只有哥哥仁爱独自在用他的生命爱她,不管是爱她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人,或者,仅仅也只是一个生命。 “所以我才说呀,恩熙,人生下来是不平等的,别以为穿上这身辰光制服就人人平等了,恩熙,你觉得,就算我有一天知道Mp3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有机会知道它怎么用吗?恩熙同学。”她两只眼睛不停的斜睨着恩熙怪怪的问。 恩熙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想要这个,”恩熙听了急急的从脖子上取下耳脉,“这个,送给你了,”她说,“别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个。” 金玳妍接过耳脉顿时感激涕零,但是她不知道,恩熙送给她的那个,是咏婷姐姐嫌弃它太落时了才顺手扔给恩熙的,而另一个,是仁爱哥哥送给她的,是Mp4,特意瞒着爸爸妈妈单独给她买的,听说价格很昂贵,所以恩熙一直就没有拿出来用。 同学们见状呼的一下集体笑出声来,“金玳妍果然不是盏省油灯,”他们齐齐的嘲笑她说,“听说你妈妈不是在倒腾坟地赚钱吗?而且还每天都堵在医院的抢救室门口等着直接搞一条龙服务,可是那也太落时了,”他们提醒她说,“应该劝说他们趁自己还活着时就贷款给自己备下一块坟地来,等到有一天寿终正寝了,贷款也差不多就要还清了,而且,咱们学校里有同学家里在开着药店哦,你可以去找他合作,让他的药店里天天往外卖假药……” 金玳妍听了,顿时之间恼羞成怒,“恩熙,他们难道全都是你男朋友吗?这么说两条护身符看来还不够哦,”她忿忿的圆瞪着眼睛无辜向恩熙逼问。 恩熙听了急忙摇头,“不,我没有男朋友,”她说,“姐姐还没有恋爱,我怎么可以比她先有男朋友!” “可是她是不会恋爱的,恩熙,”金玳妍的脾气来的快,去的反而更快,“她的恋爱是等着用来给家族联姻用的,”她说,“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总是有哪里对不起她,像你们这种人家里出生的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对兄弟姐妹滥用感情的,尤其是你呀,恩熙,到时候当心争夺家产的时候被她给打的血流成河啊。”她微微担忧的提早警告恩熙,但是,却忘记了恩熙本来就是贫血。 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拖着长音瞬间打破了辰光高中里的宁静,同学们纷纷好奇的冲到走廊里隔着护栏向警笛鸣想的地方探头张望,“喂,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公然到学校里来抓人,我们还未成年呢?难道也要为那些大人承担责任?”他们齐齐趴在护栏上忿忿的议论。 突然,一个同学仿佛刹那之间发现了什么,“快看,”她兴奋的指着下面的警车招呼着同学们过来,“是尹警督哎,”她说,“没想到是他来了,你们知道吗?他可是咱们洛城里最英俊潇洒的明星警督了,听说啊,十八岁那年,他就独自一人破掉了一件惊天动地的白粉大案,轰动整个洛城,从此平步青云,直升为洛城警署一级警督,哎,才三十几岁而已,可真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哦,”她痴心的说,直说的旁边几个小女生忍不住一个个的直瞪着眼睛齐齐趴在栏杆上摇头哀叹。 恩熙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警察冷冷的从楼道里出来,正准备随时押送身后的一个脾气倔强而且又懒怠听从他的命令的顽固女孩上车,她的眼睛恍然之间奇怪的晃了一晃,“啊,那是姐姐,”她骇然之间忍不住叫出声来,“是姐姐,她怎么啦,警察为什么要无辜的抓她,尹会长呢?哥哥现在不在,那我只好先去找尹会长了,”她的眼睛直直的落在姐姐咏婷在警车面前大哭大闹的背影上面,虽然咏婷姐姐平日里对她并不友好,但是,她还是很担心她,因为她毕竟是仁爱的姐姐,毕竟也是仁爱哥哥要穷尽一生去温柔的照料和爱的女人。 她说着就急急的下楼,想要去找善南,但是玳妍却手疾眼快的一把从后面拽住了她,“喂,你干什么去,”她说,“你们会长早就走了,我亲眼看见她去了玉辰找她哥哥,再说,你找她有什么用,她爸爸又不是警事厅的老总。” “可是我姐姐呢?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警事厅的人到学校里来抓人?”恩熙说着,几乎焦急的落下泪来。 “那要问你爸爸呀,”金玳妍幸灾乐祸的看着恩熙不紧不慢的说,“难道你不知道,恩熙?其实,你们江河日上这几年的财务一直就有问题,警事厅早就盯上你们了,”她说,“既然你姐姐她现在是江河日上新上任的财务总监,那有了事情,当然是第一个找她了,现在你知道豪门女儿不好当了吧,恩熙。”她说,“你以为警察真的要抓你姐姐,谁让她这么倒霉,非到你们爸爸的公司里当总监呢,明明就是拿她向你们爸爸的公司开刀嘛,毁了她,让你爸爸生气。 恩熙听了险些气的倒仰,“什么总监,闹着玩儿的,她还没成年呢,”她说,“那个总监其实就是妈妈送给她的一个未成年的生日礼物。” “可是你不知道吗,恩熙,”金玳妍霎那之间仿佛也微微显见的有一些无可奈何,“现在抓人的可是尹警督啊,”她无奈的说,“难道你没听说,在咱们洛城,尹警督办案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不然,他也不可能那么年轻就当上洛城警署里的一级警督,听说才只有三十几岁而已,可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啊,”她说,恩熙那时候早已经气的跑掉了,走廊里于是就只剩下她自己淡淡的一个人对着楼下的警车痴心陶醉的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