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黄金般的青春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宛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被莫名的风吹落,一时间的错觉,使他站在五月的天空下却分辨不出季节。 二十岁与四十岁之间有何差别,蓦然回首,仅仅他还活着。 一个人喝酒才喝两杯就开始兴奋并且如一辆疾驶的卡车视一切阻碍为草芥奋勇向前,说明他正年青,有很多可以挥霍;一个人喝酒从开始就保持矜持,说明他已经有一定的阅历,知道好和歹;一个人喝酒不想醉都醉,酩酊大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说明他已经人到中年。 他在酒桌上夸夸其谈,语无伦次地大发感喟的时候,恰恰是他对青春的理解已经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他挥了一下手,动作有些呆板,那是酒精在起作用。这样的状况,没人想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没有诗意的空间,只听一声清脆的爆响,擦过他的意识。他的青春被判了死刑,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想着那是一声枪响,熟悉的声音使他自作多情地向后一倒,虽然潜意识里他把自己的死想象成充满诗意的浪漫,粉红色的花蕾天女散花般从天而降,气氛凄婉却又感人,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最动情的一幕,然而大煞风景的是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骂了一句:妈的,满满一瓶酒打碎了! 那一声骂骂咧咧中流露的惋惜,恶劣地破坏了他的情绪。他憎恶这一声惋惜,可他那时已经无能为力。人的一生,有很多时无能为力,无能为力选择出生与不出生,无能为力不被别人骂或者不骂别人,无能为力不生病或永远不死……。所以,当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想选择清醒,可酒精不同意。既然他选择了醉,那么天昏地暗就已经等着他。他浑身别扭地目睹着“中年”像一道闪光在他的面前倏地划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时间的粉尘便稀里哗啦地将他掩埋,一片莫名其妙的混乱中他无声地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后,他触目惊心地发现“中年”这堵高墙赫然耸立在他面前,这堵高墙如此突兀,出现的又如此迅速,使他不禁有些怀疑,是否这堵墙建错了地方。但一声猫鸣唤醒了他的思维,让他激灵了一下。过去的岁月随风而去,一只其状如狐的猫却成了它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 分手是恋爱的剪刀。 当她剪开五月的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极不情愿的情绪就在他的心里拧出了一汪黑水,他听到黏稠的水声漫溢过他和她往昔岁月无限旖旎的情意绵绵,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楚在电影千篇一律表现分别的场景中再次千篇一律地放映在他百感交集的心屏上。 面对无奈,他怅然若失。他木然聆听时间惨不忍睹地敲击着他生命的脉搏,突然一个绮思妙想窜进他的脑海,他趿着鞋踢哩吐噜地奔下楼,邻人错愕的表情记录了那天他荒唐的身影穿过阳光四溅的大街。 车水如流,人影如织,是城市最有特色的照片,照片中那个被定格的身穿白色跨栏背心,黄色短裤,神情木讷的男人,就是他。他一手拎着一个笼子,正急匆匆地往家里狂奔,笼中的囚犯是人类的大敌,无法消除殆尽的“朋友”——老鼠。 这个有着鬼一样机灵闪烁不定目光的家伙不知被哪个欺世盗名者修饰了一番,当他把它从宠物集市上寻觅到以后,他便从城市的照片中脱颖而出,堂而皇之地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恶作剧的思想竟来源于荒唐的卡通片《猫和老鼠》。当他在电视上看到猫被老鼠折磨得体无完肤时,一个奇怪的念头于是狂飙突进,宛如灵光一闪。他便不顾一切,将一只老鼠请进了家园。即使他的特立独行招来邻居一片乌鸦般的鼓噪,他依然视而不见从纸片般飞舞的嘈杂声中坦然走过,他的周围塞满不满的愤懑,怨言在他家的周围层层叠叠,可他置若罔闻。 当他看到收养的那只猫隔着笼子面对被化妆过的老鼠表现出出乎寻常的恐惧时,他的绮思妙想便弹响了兴奋的乐章。然而,一切伪饰都逃脱不了真实的暴露,当老鼠的灰毛挣破金色的虚伪,被焗了油的假装就换成了他按捺不住的愤怒的诅咒和失望的尴尬,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比那只猫更可怜。 爱情,因为错念产生怨恨,因为怨恨萌生伤害,结果往往伤到自己。 乐极也会生悲,更何况还是乐在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