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不是噩梦。
　　是比噩梦更恐怖、更荒谬的残酷现实。
　　邱小露非常冷，因为她没穿衣服。但是令她更心寒的，是那些面具后面的目光。
　　她平躺在一个白色的台子上，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之前，她被注射了一种药剂，然后全身麻木，肌肉丧失活动能力，唯有闭合或张开眼皮还能勉强控制。
　　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围观她，有的还伸手触摸她，脸蛋、鼻子、嘴唇、头发……甚至掰开她的嘴，看里面的牙齿。这些人有男有女，穿着精细华贵，应该属于上流社会的，就像邱小露以前在拍卖行接触的群体。那时候，她面带微笑，为客人展示珍稀的藏品，做拍卖前的热身。
　　贪婪的、狂热的、挑剔的、漠然的……多么相像的眼神，如今打量自己身体的，就像是拍卖展示会上客人观看待拍品的目光。苛刻，仔细，生怕看走了眼给自己造成损失。
　　设计师充当讲解员，用优雅的语调描述：“她的肤质很好，幼嫩，细滑，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瑕疵。哦，腰际这里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淡青色胎记，这是可以处理掉的。”
　　有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面具后传来：“处理过的就只能按处理过的价钱，网上的起拍价高了些。”
　　“没问题，夫人。只要您的建议是合理的，我们会考虑。”设计师温文尔雅微笑着。
　　他又继续介绍：“瞧瞧她的嘴唇，温润性感，唇线清晰，纹理浅，呈健康的淡红色。弹性好，适于用来接吻。请仔细看，您会发现这跟苏菲.玛索的唇形是极像的。”
　　马上就有人用手指按邱小露的嘴唇，还用放大镜观察，随后满意地说：“嗯，很好，是天然的，没经过人工漂染或者纹唇线之类的。我最反感造假了。”
　　有一双不安分的手总是伸向邱小露高耸的胸脯，在那个部位揉来揉去。设计师很有礼貌的请他保持一定距离，不要妨碍其他客人鉴赏。那双手的主人投射出淫荡目光，他尴尬一笑：“我想整个身体也就是整个人都买下来，行不行？我可以出高价。”
　　“先生，你不了解这里的规矩吗？我们只做零售，大卖活人的勾当，您还是找人口贩子吧。”设计师略带讥讽地说。面具后面，有些人在偷笑。
　　邱小露搞不懂“零售”是什么意思，她完全不了解设计师和这群人的意图。惊恐的眼睛徒劳地转动着，只觉得自己置于非人类的包围之中。或者，他们是人类，只是自己在他们眼里是非人类。人看人，不应该是这种眼神。
　　漫长的展示时间过去了，设计师拽出一块白布，盖在邱小露身上，从头到脚罩起来，像对待死者。但是，邱小露还听得到声音。
　　“好，依照惯例，从最廉价的开始。现在五千元起拍，头发。”
　　“六千。”
　　“八千。”
　　“九千。”
　　……
　　“一万二，第二次，还有更高的吗？”
　　“一万二，第三次。好，一万二成交！”
　　……
　　“眼睛，起拍价是八万。”
　　“九万。”
　　“十四万。”
　　“二十万。”
　　……
　　“二十五万成交，恭喜R女士。”
　　……
　　现在，邱小露明白“零售”的意思了。她仿佛看到自己被拆散，被肢解，被生吞活剥。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眼泪静静流淌。
　　拍卖会结束，买主在跟设计师低声商议着什么。邱小露隐约听到——
　　“那副嘴唇到底衬不衬我的脸型？”
　　“你能不能帮我把耳垂上的痣去掉？”
　　“我女儿在美国，人一定得过来吗？能不能把眼睛带去那边手术？”
　　“我烧伤的面积用不上她全身的皮肤吧？剩余的制成灯罩怎么样？”
　　……
　　“这是一群魔鬼！这是一群魔鬼！”邱小露在心底呐喊着。
　　好好使用她，她是一块不错的料子。——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极度的恐慌导致她逐渐陷入昏迷状态，她甚至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轻得感觉不到存在。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隔着白布，设计师凑到邱小露的耳边轻声说：“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你也不会觉察到痛苦。只不过，你会慢慢的消失，一点一滴的消失，直到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看到你残留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