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薛麦宁再次进入电梯，直接按了－1键。是亮的，绿光。不是幻觉。
　　那么刚才，她确定无疑的遇见了1606室的住户，承租地下层做工作室的设计师。是做服装设计的吧？夜间工作，行为虽然有些诡异，但或许这样才容易获得创作灵感。
　　她又想起了潘铭伟，他也习惯在晚上画画，而且是单独关在画室里，不许任何人打扰。至于当模特，他都安排在白天的时间叫她来，至多拖到傍晚。艺术家都有点怪癖吧，天才与癫狂只有一步之遥。可是，稍微不加控制，就会演变成极端的变态。
　　——闭上眼睛，寝室惨案血淋淋的一幕就扑面而来。薛麦宁感到一阵眩晕。
　　电梯才下了两层，居然就停住。门缝刚刚张开，一个年轻女子拎着大堆东西急匆匆挤进来，并迅速按了闭合键。薛麦宁认出，这个人是邱小露。
　　难得见她换下制服，一身利索的运动装，连披肩卷发都盘起来。邱小露左右手各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背上还挂着一个，一副狼狈大逃亡的样子。她乍见电梯里有人，吓得全身绷紧，发现是薛麦宁，才松弛下来：“哦，是你呀，我还以为是……”
　　薛麦宁心神不宁，顾不上跟她搭话，只是呆呆注视着－1层的键钮。
　　“不不不，你不要下去！”邱小露看到－1键亮着，脸色大变，扔下提包，死死抱住薛麦宁的胳膊。
　　“怎么啦？”薛麦宁神情恍惚，语调飘忽地问她。
　　“他不让我去开那扇门，我不听话，偏偏去开了……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我会死的。”邱小露说着奇怪的话，眼泪唰唰流下来：“求求你，救救我！我得赶快搬走，搬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搬走。林林也是想搬走，结果不见了。杨昊也不见了。还有那张残破的寻人启事……
　　薛麦宁思绪纷乱，零散的线索渐渐勾勒出一个幻象：悠明居一号楼在变软变暖变得冥暗，变成了巨兽的内腹。她在它的肚子里，看不见它的头。但是知道它吃进来的，不会再轻易吐出去。它会慢慢消化，将食物化作肉酱和血水。最后，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
　　“你怎么回事？”邱小露终于注意到薛麦宁状态不对，抱着她拼命地摇，试图让她清醒。
　　一个如惊弓之鸟，一个是弦绷得太紧就要折断的弓。两个孤立无援的女子互相偎依着，直到电梯在轻微震动中停顿，－1层已到。
　　邱小露瘫倒在地，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没有按1楼的键钮。
　　
　　二
　　
　　起先，是浪漫的童话故事：灰姑娘遇见王子。
　　在一家著名的拍卖行做小职员，邱小露见多了挥金如土的有钱人。有钱多好啊，喜欢的东西无论多么昂贵，不费吹灰之力，举一下牌子就能捏到手心里。即使她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孩，有时也难免想入非非，希望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当然，只是想想，在白日梦里。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做得最多的白日梦无非是黯淡背景里突然冒出一个白马王子，附下身将她纤腰一揽抱到马上，从此开始华丽阶层的生活。
　　白马没有驾到，但是开着宝马、保时捷的男人倒是有不少想将她诱上车的。毕竟，她是一个靓丽女子，衣裳楚楚站在拍卖台上，惹得那些贪欲的阔佬直吞口水，恨不得将她估价拍下来。邱小露却一直洁身自好，对那些黄澄澄、金闪闪的诱惑，她有礼貌的回绝。
　　她是一个有着严重唯美情结的女性。很多现代版灰姑娘盯上了王子的地位，还有王子白花花的银子，但总有个别的，依然在乎王子本身。王子应该是挺拔俊美的，才华出众的。王子怎么可能有油脂分泌过剩的留着痘疤印的脸？王子怎么可能有谢顶的额头和啤酒肚？自然，也不会有令人恶心的、淫荡的目光。
　　虽然羡慕他们的金钱，但对于那些即使做了最高档的保养依然掩饰不住丑陋外形的富翁们，邱小露是不屑一顾的。更别说忍受他们粗俗的举止，赤裸的情欲。
　　王子会出现吗？会的，会出现在真正的公主身旁。邱小露并不相信那些近乎梦呓的言情小说，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草芥丛中开出的一朵野花，顶多引起别人摘下的欲望，要移植进御花园，那是妄想。
　　可是有一天，王子真的出现在邱小露的命运里。
　　他英俊优雅，年轻多金，他可以在谈笑间拍下天价艺术品。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台上的她，那个直接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男人。
　　从第一次与他目光交汇，邱小露就丢盔弃甲乱了阵地，她终于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如果他根本就不注意她，如果他走出拍卖场就消失踪影，邱小露固然会失落和痛苦，但很快也就将他做为绮丽梦境的谢幕，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才敢偷偷召唤出来，与自己翩然起舞。
　　但事实是，那个男人一直微笑着看着她，看到她面红耳赤，举止失措。当她迷迷瞪瞪结束了工作，走出拍卖场的时候，一辆黑色萨博驶到跟前。
　　简单的一句“上来”，她就进了车子，活像乖乖听话的大眼睛芭比娃娃。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约会，红酒，玫瑰。故事展开了，渐渐进入高潮。有一天，王子邀请她进驻自己的城堡。
　　1501，她是以租客的身份住进悠明居一号楼的，是的，要尽量低调。但是她知道，这整栋楼都属于她的王子——周彦臣。
　　当然，王子有王子的烦恼。开发出一个卖不出去的烂尾楼盘，必然要承受沉重的资金压力。
　　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跟他作对，悠明居一期工程接近尾声，原本谈好条件即将签下搬迁合同的周边居民竟然出尔反尔，统一口径索要高价。这不在他的预算之内，支付了高得离谱的拆迁费用，周彦臣就拿不出钱建筑悠明居二期、三期。但是老居民不搬走，一样是没办法开发二号楼、三号楼的。
　　于是就这么耗着，因为未能形成大的社区且交通受阻，已经建好的悠明居一号楼卖不出几套，大多住所只能由开发商自己拿来出租和使用。
　　这是周彦臣对邱小露说的。虽然表面平和，内心一定很焦急吧？她好心疼，她说她情愿付出一切为他分忧。但是，她又能付出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女子。
　　“不，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住在这里好了。只要听话，我会好好爱惜你的。”周彦臣对邱小露说。
　　只是爱惜吗？邱小露有些失落。从交往至今，周彦臣始终待她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她算是他的女朋友吗？是的，她把身体都给了他，但他只是接受而已，冷静地做，不带一丝狂热。
　　甚至，他只是在秘密约会她，尽可能的，避开别人的视线。
　　接触越深，她就越发现自己不了解这个男人。他偶尔跟她讲一些自己的事情，但更多的时间，他更乐意听她讲话。讲她的工作，讲她的生活，讲她的喜好，讲她的梦想。
　　都说男人害怕唠叨的女人，他愿意听她讲这么多，应该是很在乎她的。可是，就由她一个人这样絮絮叨叨，他只是坐在对面，用平静如水却又深不可测的眸子注视着她。没来由的，她感到紧张，感觉故事并没有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发展。却有如受到催眠，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倾诉欲。
　　
　　三
　　
　　周彦臣只是象征性的住在悠明居一号楼，像他这样忙碌的人，当然不可能选择一个车子都开不进来的地方做为住所。但是，他跟邱小露约会的场所，一定是悠明居——这是他的地盘。
　　灰姑娘住进了城堡，就安心做个快乐小主妇吧。虽然暂时还没有名份，起码在这座城堡里，她是他唯一的女人。他信任她，告诉她很多房间的秘密。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但相信他有他的道理。“不要问太多，也不能对外面说。”这是他对她的要求。
　　上班还是照常上班，她每天准时回家，期待体验他突然出现在住所里的惊喜。这样的机会不多，但总还是有的，她是那么的想见他，渴望得到他的爱抚。
　　自从搬进悠明居，邱小露几乎断绝了与他人的日常联系，除了工作，不再接触闲杂人等。她算不上孤僻，原本也有一些可以一起逛逛街、KK歌的朋友。但是认识了周彦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唯一。她看得出他喜欢这样，只要他喜欢，没什么不可以。
　　但是，两个人独处的氛围越来越阴郁，他是一团谜，而她又那么急切地希望表露自己。
　　这天，他领来了一个奇怪的人，那是一个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男子，俊俏程度甚至超过了周彦臣。邱小露却害怕那个人，不敢与他对视。他看人的目光很诡异，像一柄无形的手术刀在肌肤上划来划去，很精细的，将观察对象切割成碎片。
　　那个人像条蛇，一条色彩斑斓、美如幻影却绝对致命的蛇。
　　这样的一个人，周彦臣却将邱小露交给他。他先上下打量了她，然后用一些古怪的工具测量她的身体。邱小露战战兢兢，在周彦臣的示意下，任由他摆布来摆布去，他的指尖就像毒蛇的信子，在她颤栗的身躯上游走。
　　周彦臣介绍：他是一个设计师。
　　是什么样的设计师可以这样放肆？竟然当着她的王子的面，任意捏掐她的身体。他不放过她的任何细节，甚至女性隐秘之处，但动作丝毫不带情欲的气息。而她，在这种莫明其妙近乎变态的检测之中，恐惧远甚于羞涩。她联想到古代深宫的选妃，那些阴森麻木的太监宫娥就是这样触摸候选人的肉体吧？
　　这，意味着她将成为他的王妃？如果通过这样的检测？邱小露怀着疑惑和希望把目光投向周彦臣。
　　周彦臣坐在背光角落的沙发里，翘着脚，饶有兴趣地品味杯中红酒和邱小露的不安。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浮现出曾经令邱小露着迷的微笑。不过在阴影作用下，似乎无端生出一撇胡子，一撇暗蓝色的胡子。
　　此刻童话已然扭曲，不再是灰姑娘和王子的传奇。“亲爱的，你愿做蓝胡子的妻子吗？”富于幻想的邱小露仿佛听到恶毒女巫嘲弄的话语。
　　“我愿意。”她在心底暗暗回答。
　　既然选择了，就不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在爱情方面，女人往往比男人固执得多，多半源于这种死不认错吧。毕竟，将自己的梦幻摧毁是那么的难！以至于踏入险境，还要佯装浑然不觉。
　　那个设计师在地下层工作，周彦臣有交代：“地下层不能去。”这就是城堡的禁区？
　　没有讲为什么，也没有讲去的后果。邱小露不敢追问，只是暗地里告诫自己：听话。听话就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那一天，薛麦宁在电梯里莫明其妙的问她——“你妹妹跟你在同一家公司？”
　　邱小露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她是独生女。
　　从哪里凭空冒出一个妹妹？她越想越怕。况且她知道薛麦宁是个话不多的稳重型女子，不会平白无故问这样的问题。
　　想来想去，邱小露沉不住气了。她认为玄机一定藏在地下层。她也知道，地下层在午夜会有直通电梯。是周彦臣告诉她的，否则她甚至找不到地下层的其它入口。
　　是一个考验吗？就像蓝胡子交给妻子的小房间钥匙？她对他足够信任，就不应该开启那把钥匙。可是，好奇和恐惧像吸饱了水的植物，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这样的一个夜晚，周彦臣又不在，她悄悄地从1501溜出来，躲进电梯，按了－1键。
　　
　　四
　　
　　不是停车场，也不是由停车场改建的所谓工作室！电梯门开启的瞬间，邱小露就能够准确判断。
　　完全是住宅楼层的布局，跟1层到24层没两样。狭长的楼道，一扇扇紧闭的门。唯一不同的是过道照明灯呈幽白色，且亮得出奇。还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其间，让人感觉是来到医院。
　　果真是医院吗？邱小露居然看到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走过来，她连忙闪到墙的转角。轮椅上坐着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只有眼睛和鼻孔露在外头。鼻孔插着氧气管，手腕连着输液管，看样子病得不轻。身材轮廓算得上魁梧，是个男人？
　　护士没有看到她，但是病人发现了邱小露的藏匿之处。他眼角瞥向她，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估计是不能动弹，不然会将她指出来吧？
　　邱小露紧张地盯着他，还好，护士将他推进了一个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没人了。邱小露又蹑手蹑脚扶着墙根走，蹩到了他们进去的房间门口。门没锁上，轻轻一触，居然开启了一道指缝的距离。邱小露趴在上面，朝里面看。
　　里面也没人呀。房间里还有门，他们可能进到了更里面。视野所能看见的范围，是个貌似陈列室的空间，许多玻璃瓶罐摆放在长排的桌子上，盛放浸在液体里的某种物件。虽然邱小露没有解剖学常识，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一些内脏器官。
　　有人从里面的门走出，是那个戴着口罩的护士。邱小露赶紧躲起来。
　　怎么能把医院设置在这里？碰上急救病人怎么办？救护车都开不进来啊。如果出了医疗事故，周彦臣会不会受到牵连？这个时候，邱小露还在关心她心爱的人。
　　等她再次探出头，护士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邱小露继续踏上探秘之路。
　　其它的房间都锁住了，趴在门上，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邱小露沿着楼道转来转去，不知不觉走到尽头。这回，不再是普通的房间，她看到一间手术室。
　　两扇玻璃门关着，有绿色绒布遮掩，但还残留一丝缝隙。邱小露屏住呼吸附上去，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手术台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女体，嘴上贴着胶带，四肢被皮扣固定住，但手指还在不停抓挠——她是活的！此刻，那个撒旦一般俊美却令人畏惧的设计师换上了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一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一边将针管扎进她的脖颈。
　　女子抽搐几下不动了，设计师放下注射器，换成一柄精致小巧的手术刀……
　　邱小露还看到，周彦臣也在里面。同样穿着白大褂，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像在欣赏非常有趣的事物。忽然，他的视线转移到玻璃门上，与邱小露的目光撞个正着！
　　邱小露转身就跑，不料撞到一个人身上。是那个护士，口罩被她碰掉了，露出一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她惊叫一声朝电梯间狂奔，却发现后面没有人追过来。周围非常寂静，好像刚才看到的一切仅是幻象。
　　她慌里慌张回到1501，在里面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应该逃离这里！
　　
　　五
　　
　　慌不择路，重新回到－1层的邱小露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开启。
　　两个男人站在跟前，带着稳操胜券的笑容迎接自投罗网的猎物。
　　周彦臣拽着邱小露的头发将她拎起，抚摸着她的脸叹息：“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呢？其实我本不想对你怎么样的。有人接替了你，我会把你安置在家里，好好照顾，像赵教授对待他的妻子。可是现在不行了，你太好奇，我没精力管制你，只能把你交给他了。”
　　说着，周彦臣把邱小露甩给设计师，他轻松的用手臂箍住她的身体。
　　“好好使用她，她是一块不错的料子。”周彦臣意味深长地说。
　　设计师把脸凑到邱小露的锁骨部位嗅了嗅，很暧昧的笑了。
　　薛麦宁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安静的站在电梯里，眼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