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杨昊和林林听了薛麦宁关于脚印的描述，跟她一起到她的房间，却发现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什么印迹也没有。怎么回事？薛麦宁记得自己出来之前将拖把丢在客厅的地板上，并没有把脚印擦掉啊？可回到屋里，地板分明是刚拖过的样子，拖把也挂在卫生间里滴滴答答。
　　“宁姐，你记错了吧？”杨昊疑惑地望着她。
　　门是自己锁上的，没有被撬的痕迹，房间也没有失窃迹象。难道会有人配了钥匙开进门，专程为她拖地板？显然，这是荒谬的。
　　薛麦宁想起陈医师的提示：“你现在还会有偶发的妄想症状，把自己的想象当做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要注意，克制自己非理性的想法，不符合逻辑的现象即使感觉发生过了，也要当它不存在。”
　　那么，脚印的事是自己的幻觉？薛麦宁不敢确定了。
　　杨昊和林林的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自己的这种精神状态吓到他们了吧？薛麦宁不希望被当作神经病，她突来灵感，装作轻松的样子笑着说：“骗你们的啦。整天被你们捉弄，我也来编个恐怖事件吓吓你们。”
　　“哇，宁姐好坏！不过你很会演戏哦，把我们哄得团团转。”林林亲昵地抱住薛麦宁的腰。
　　薛麦宁颤抖了一下——以前杜晓珉撒娇，也喜欢像这样搂着她。
　　林林不仅外貌像杜晓珉，性格和气质也极像。若说初次见面故作的冷若冰霜与杜晓珉给人的印象相距甚远，此刻时而娇憨时而刁钻的林林简直就是杜晓珉再生。
　　最早说不想搬家的是薛麦宁，如今她又催促林林在外面找房子：“你要是找到合适的，我也搬过去。说实在的，你们走了，我也怪孤单。”
　　之前还说不做人家电灯泡的，现在却又改变了主意，薛麦宁有些尴尬。但想想神秘的脚印，还有1606所见，她还是决定跟着他们搬走。
　　其实完全可以自己去找房子的，跟他们一起住必然有不方便之处。或许是为了林林吧，初见时害怕，因为她长得像死去的杜晓珉；可接触久了，她又有些依恋她，因为她就是个活生生的杜晓珉。
　　人总是矛盾的，说是要彻底埋葬过去，甚至断绝一切旧识。可对着一张酷似昔日友人的面孔，薛麦宁又难弃难舍，试图亲近。
　　“我这是怎么啦？”薛麦宁感觉虚脱无力，寂寞如黑水无孔不入将她渗透。
　　一个星期过去了，整天见林林往外跑，可怎么也找不到一套满意的房子。因为白天还要到一家影视公司上班，林林在外面看房的时间自然比较迟，有一两次超过了晚上十点才回到悠明居。这可惨了，按门铃，童振刚倒是出来了，却不肯给她开门。在他的概念里，她算是访客，因为当时承租1706的人只有杨昊。
　　林林只好打杨昊的手机，叫他下来开门。就是这样，还被童振刚训斥一番。杨昊不服，直着嗓门吼了一声：“不就是个小保安嘛，神气什么呀你！”
　　童振刚脸色一变，恶狠狠瞪他一眼，又奇怪的笑了笑，背着手走开了。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人，我们赶快搬走！”林林拽了拽杨昊的衣袖，撇着嘴，很是反感。
　　
　　二
　　
　　提菜篮子的男人叫赵逸秋，果然是个教书人，或者说曾经是个教书人。他原本是S市某院校的教授，据说是继承到一笔巨额遗产，再加上妻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就辞职在家当宅男。
　　有时候在电梯里碰上了，薛麦宁会跟他聊两句，起码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以前怎么会没觉察到呢？这栋大厦里住着的人都怪怪的。不过，或许在别人的眼里，自己也是个怪人。薛麦宁这么想。
　　点头之交还有一个貌似OL的年轻女子，面料极好的制服，化淡妆，一头栗色大波浪卷的长发，精干美丽，尽显职场女性的魅力。有一回，电梯门就要关上了，薛麦宁在里面，见她招着手小跑过来，就帮忙按住键钮。她进来之后很有礼貌的道谢，两个人从此见面就相互微笑。
　　可是这样一个女子也有怪异之处。有时候，她会殷勤主动地跟薛麦宁打招呼；有时候，薛麦宁见到她笑着问好，她却不理不睬，一脸冷漠。
　　时间久了，薛麦宁终于发现其中奥妙：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个女子，她每次进电梯按的是15楼；不搭理她的那个女子，按的是18楼。若仔细分辨，两个人其实是有点不一样的。打招呼的那个女子，左耳垂上有颗淡棕色的肉痣。
　　两个人是双胞胎吧？穿同样的制服，应该是一起上班的。可是，为什么不住到一块儿呢？薛麦宁几次想问那个跟自己有交情的女子，但又觉得不太妥当。人家这么做自然有人家的道理，过分关注他人，或许会招惹麻烦。
　　“邱小露，有你的包裹。”一天，经过门厅的时候，薛麦宁听到童振刚叫住    OL装扮的女子。她特地留心注意了一下，邱小露的耳垂上有痣，是那个友善的女子。
　　“嗨，你好。”邱小露果然主动问候她。
　　薛麦宁微笑回应：“你好。”
　　两个人仍然没有实质性的对话。一起走进电梯，在缓缓上升的密闭空间里，薛麦宁几次感觉邱小露想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不如自己主动些吧。薛麦宁脱口而出：“你妹妹跟你在同一家公司？”
　　“什么妹妹？”邱小露很茫然。
　　“叮当”，11楼到了，薛麦宁抱歉一笑，走出电梯。谈话没有继续。
　　不是妹妹，那么是她的姐姐吧。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不可能那么相像的。蓦然，薛麦宁又想到杜晓珉和林林：她们会是什么关系？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就不可能长得相像？
　　那天晚上，薛麦宁做了一个怪梦：她穿着白纸制成的长裙，和某人背靠背，被粗长的草绳拴在一起。她拼命挣扎，另一个人也在挣扎，可越动，那绳子就捆得越紧。她被勒得快喘不过气，放弃了挣扎，但是另一个人仍在努力。渐渐的，她发现身体在变轻变薄，力量和灵魂被吸入捆绑在一起的另一个人的体内。到最后，她彻底完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纸裙稀里哗啦剥落在地上，草绳也终于解开……
　　“恰“地一声，很轻微的声响，有幽蓝电光闪过。她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室内一片漆黑，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要下雨了吧？她起床，拉开厚实的窗帘，却见夜空繁星闪闪。
　　已是凌晨一点，薛麦宁重新钻回被窝，正想继续睡觉，手机却骤然响起。
　　“是我，宁姐。”林林的声音很焦急，“帮我去看看杨昊怎么回事，我拨他的电话，一直关机。”
　　原来，林林又被关在了大厦外面。叫童振刚，照例是不给开门的。拨杨昊的手机，却又联系不上。
　　“也许是手机没电，自动关闭了吧。”薛麦宁安慰林林，“你等着，我下去给你开门。”
　　“不会的，”林林快哭出来：“他知道我今天晚回来，肯定会开机等着我呼他。再说我昨晚还给他的手机充了电，电量是满格的。”
　　“别急，别急。我马上下来。”薛麦宁套上睡袍，抓了串钥匙丢进口袋，反手锁上门，急匆匆奔出去。
　　夜间的电梯静悄悄下行，薛麦宁本来要按一楼的键钮，无意中却按下了－1。奇怪，键钮居然亮了，不同于其它楼层显示的红色光泽，幽幽绿光，像是撒旦的眼睛。她轻轻“啊”了一声，改按1号键。
　　如果是白天，或者是没有碰上紧急情况，薛麦宁一定会下去看看。但是现在，林林在外面等着，又是如此莫测的深夜，她还是抵制了诱惑，在一楼就走出电梯门。
　　门厅有如墓场一般寂静，除了几盏日光灯发出轻微嘶嘶声，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了。薛麦宁走到大厦的玻璃外门面前，却不见林林的踪影。她赶紧掏出钥匙开锁，推开玻璃门，向外张望。
　　没有。没有林林。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童振刚无声无息来到她的身后，阴沉着脸问她要干什么。
　　“我给人开门，林林。”
　　“什么林林？”
　　“哦，就是1706跟杨昊一起住的那个女孩。”
　　“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刚才，刚才她还按了门铃，你不给她开。”
　　“薛小姐是睡糊涂了吧？没人按门铃啊，我刚刚被你吵醒。”
　　“不会的，林林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薛麦宁这才想起手机还丢在房间里。应该带出来的，早知道有这种情况。林林可能等不及，在附近夜游。一个电话，就可以把她召回来。
　　两个人对峙了五分钟，林林还是没有出现，薛麦宁只好回住所拿手机。
　　在房间里，她准备回拨刚才的号码，搜寻结果却让她心惊肉跳——根本没有凌晨一点钟的通话记录！
　　手机上显示的最后一则通话，是晚上八点多公司同事打来的。再往后，什么都没有。
　　
　　三
　　
　　薛麦宁再次冲出房间，她要上17楼找杨昊。
　　按了向上的键钮，电梯是从高层降下来的，显示屏上不停变换数字：16.15.14.13.12.11。
　　“叮——”，电梯门开了。里面竟然有人。
　　1606的美男子身穿黑衣，抱着一个僵直的裸体女人站在电梯间中央，女人的肤色雪一般惨白。
　　薛麦宁吓得倒退一步，吸了一口冷气。男子带着魅惑的笑容问她：“下楼？”
　　“不不不，我往上。”她急忙摆手。
　　男子看她紧张成这样，觉得有必要解释：“哦，这是模特。我是设计师，租了地下一层做工作室。有兴趣下来参观吗？”
　　定睛一看，果然是个成人比例的塑料模特，做得非常逼真就是了。她对自己的惊惶失措感到不好意思，拢了拢头发，低头避开对方直视的目光，轻声说：“不了，谢谢。我还有事。”
　　“那以后吧，会有机会的。”男子意犹未尽，又称赞一句：“你的脖子真美！”
　　“哦？”薛麦宁抬起头，好奇怪的赞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电梯门已经关上，继续下行。
　　薛麦宁释然一笑：看来是自己神经过敏了。那天在1606门口看到的室内角落里的人腿，应该就是塑料模特的局部吧。当时还以为发生凶杀案了呢。
　　电梯门再次打开，薛麦宁走进去，按了17号键。
　　敲门，用力地敲门。可是1706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杨昊不该睡得这样死啊？薛麦宁寻思着。
　　死！她打了一个寒战：杨昊会不会死了？！
　　拍门，拼命地拍门。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隔壁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恼怒地质问：“干什么呀，大半夜的擂什么门？”
　　“有急事。我有急事要找这里面的人。”薛麦宁喘着气说。
　　“神经病！这间屋子大半年没住人的，你找谁呀你？”被吵醒的女人斜着眼看她。
　　薛麦宁一下子呆住了：没住人？这完全不可能！她上来找过他们的！没错，就是1706！
　　那个女人的一句“神经病”深深刺伤了她，她确实是个刚刚康复的神经病。不，陈医师说了，她还没有完全康复，还会有妄想症状出现。
　　头又开始痛了，薛麦宁抱着脑袋蹲下身，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活生生的杨昊，活生生的林林。大家不是说好了一起搬走找个地方合租吗？杨昊热情开朗，林林爱说笑，两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啊！怎么会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壳里回荡：“你太寂寞了，所以你幻想出杨昊和林林。你需要人陪伴，但又不敢相信现实中的人，所以就虚构出了两个影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幻觉！”
　　“啊——”薛麦宁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喊叫。
　　女人冷冷看了她一眼，缩回自家的门里。整个狭长的楼道，又只剩下薛麦宁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不是幻觉！一定有什么阴谋在自己的身边展开。薛麦宁稍稍冷静，回想过去的经历，为杨昊和林林的真实存在寻找依据。
　　“你找错门了，他住楼上。”忽然，她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对！1606！那次找错门，1606的男人说过的，杨昊住在楼上。那个男人认识杨昊。只要找到那个漂亮得有些离奇的设计师，就能证明杨昊和林林的存在！——也就证明了自己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