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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燕大帅发了话,又有挽秋一力促成,周兰兰三日内就有了自己的别院、侍女,燕大帅在四房连住三天,周兰兰众相瞩目,风光无限。 这日晚间便是正式册立她为四夫人的好日子。她早起梳妆,揽镜自照,自羡压倒桃花。她在房中做一回针指,被喜悦涨得满满的,信步走到花园里,一眼望见冰冰,便改道往岔路上去。冰冰眼尖,一路唤着“妹妹”,已带笑迎了过来:“妹妹怎么这么拒人千里呢?姐妹也好,主奴也好,一个屋檐下半年多了,朝夕相处总有点情意,见了面也不说说话儿。”周兰兰笑道:“姐姐人前人后有这么多副嘴脸,兰兰躲开去让姐姐一个人呆着,也免得您又要辛辛苦苦换一副假脸。”冰冰笑道:“怎么会一个人呢?你忘了,我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儿陪着我。他福大命大,神佛庇荫,没被小人暗算了去,长大了我也有个倚靠。”周兰兰笑道:“那是自然。他不只福大命大,他娘亲的本事更大。将来博得大帅欢心之余,母凭子贵,也是不消说的。”冰冰笑呵呵的拉着她道:“怎么妹妹想的就跟我一个样呢。妹妹啊,以后你我共侍一夫,孩子出生,这个干娘你是跑不了的了。”周兰兰捂嘴笑道:“兰兰几世修来,有这么大的体面。姐姐啊,我固然是跑不掉,你也别想跑得掉。往日你待我的情份,兰兰一日也不敢忘不了,总要报答姐姐才好。”冰冰放开她手,嘴角上扬,笑着说道:“我们的感情岂是常人可比?妹妹何必客气呢?虽然不知道你能得意多久,不过我这么有空,自会好好珍惜跟你相处的每一刻。”说着带了仆人去了。周兰兰盯着她的背景,眼里恨不能放出两把飞剑才好。 当晚大摆宴席,燕大帅居中,身后仍是为他母亲设的空座。左首是挽秋,下面是周兰兰;右首是萧潇,下首是粉光脂艳的冰冰。志存、志远、梧桐居于左侧,芯杰、天涯位于右侧。东篱、柳北水、鱼坤各站在主人身后。客位第一是端庄而坐的原东琳。她一身素淡,却如空谷幽兰,比之四位夫人,多了一份自然本色的清新雅丽。她身边就是原晓伟和阿紫。这次原晓伟夫妇也在被邀之列,骆家地位尊崇,连原晓伟本人也没想到。他在席上左看右看,心满意足,一时与阿紫悄悄搭两句话,眉开眼笑。燕大帅微笑想道:“一母同胞,竟会生出这么天差地远的两个人来。” 燕大帅令挽秋授了周兰兰金册金印,四匹锦锻。周兰兰含笑收下,给燕大帅、挽秋磕头。挽秋十分欢喜。周兰兰又依次向萧潇、冰冰行礼。萧潇笑道:“四妹请起。”斜了挽秋一眼想:“你为了辖治冰冰,就扶持了她,焉知她以后不会自立门户?这才叫治一经损一经呢。即以短期而论,大房四房联手,我只要笼络好了三房,一样同你们分庭抗礼,谁还怕了谁不成?”她见冰冰笑嘻嘻的绝无异色,倒有点意外,想她就算虚伪人前,也不至于这样漫不在乎的。这个三夫人,还真不能小看了她。 一时歌姬列队,且歌且舞,献的是一首《清平乐》。燕大帅大悦,命东篱赏钱。随后七八个围着虎皮的的武士上殿,舞刀弄棒,雄姿英发。燕大帅笑问周兰兰:“你看赏他们什么好?”周兰兰一手支颐,假装想了半天才道:“兰兰不会说,夫为妻纲,不如大帅替我作主,您说赏什么就赏什么。”燕大帅哈哈大笑,命他们下去领赏。冰冰小声嘀咕“伶牙俐齿的小蹄子。” 众人正自传杯递盏,周兰兰忽的一手撑头,人就软软的倒向旁边的志远。志远当着父亲不敢放肆,忙道:“来人,扶一扶四夫人。”丫环才要过去,猛听周兰兰一声尖叫,双手搂过志远,“咔嚓”一声,咬断了他的喉管。众人齐声惊呼,志存挥剑出鞘,斩向她头,想起往日之情,落剑稍迟。周兰兰左手抓住剑锋,不顾手上鲜血淋漓,用力回推。以她的绵力,本来不及志存腕力的一半,但不知为何,此时陡然变得力大无穷,这一推,剑身竟插入志存心口,直没至柄! 挽秋晃了一晃,晕倒在地。萧潇忙叫人拿冷毛巾来救治。这里梧桐、芯杰双双来擒周兰兰。燕大帅急得直吼:“传熊大夫!去看二公子三公子!抓住四夫人!” 周兰兰挥剑乱舞,动作奇快,竟从梧桐、芯杰之间挤了过去了,剑尖指处,正是原晓伟。原晓伟吓得动弹不得,眼看披头散发的疯女杀到眼前,自问必死,不料剑身一歪,却隔开他直削原东琳。“噗”的一声,利剑入肉数分。与此同时,梧桐踢飞她长剑,扭住她双臂。她力气似乎不能持久,一挣不脱,狂呼乱叫:“大夫人救我,我没药到三夫人的孩子,不要找我,不要找我!”燕大帅听她话中大有文章,看向挽秋。挽秋晕厥未醒,一时也难细问。再看志存志远,志存已气绝,志远喉头汩汩流血,在做最后的抽搐。那周兰兰忽的“嘿”了一声,全身精力仿佛一下子被抽干,顿时萎顿下去。梧桐一试她鼻息,抬头道:“爹,她死了!” 原东琳忍泪含悲,扶着芯杰道:“你怎样了?”芯杰捧着右臂笑道:“这点小伤,不……不打紧。”原来方才周兰兰神智昏愦,剑刺原东琳。芯杰情急拼命,把血肉之躯挡在原东琳身前。幸而只伤及右手上臂,未中要害。萧潇、天涯急步过来探视,见无大碍才稍为宽心。萧潇走到原东琳身边,直视着她,轻道:“戳在儿身,痛在娘心,原姑娘,今日这一剑你不能忘了。”芯杰撕下袖子包扎伤口,笑道:“娘,你跟东琳说什么?孩儿没事。”原东琳看着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虽有万般言语,亦出不得一声儿。 原东琳回“斜芳殿”休息,梧桐先来问候过了,随后冰冰又派了人来抚慰。原东琳陪笑周旋,不露声色,待到一人独处时,回想芯杰奋不顾身那一挡,以当时情形之险,无异于以命博命,其用情之深,真可谓至矣尽矣,蔑矣加矣。她感激伤痛,柔肠百转。瓶儿在旁伺候,关切地瞧她,却一声不作。 浦素从房内走出来道:“小姐,今天的事我已听说了,宴席惊魂,差幸我们这边倒都平安。”原东琳眼望别处,犹似神思不属,轻轻的道:“四夫人突然失常,你说是何缘故?”浦素笑了两声道:“自然是有人暗中下了‘寒食散’一类的药粉,使她毒入脑髓。这药如此厉害,连我也闻所未闻。不过有一件事,老奴可以肯定。”原东琳道:“什么事?”浦素拇指食指中指掐来掐去道:“这个人下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慢性毒药在体内渐渐加深,发作之前,绝无异象,一旦毒发,便无可救治。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一出手就取人性命。这个人的心机,可深沉得很哪!”瓶儿插口道:“谁这么狠哪?”浦素阴阴的一笑道:“能够长期下药,定是和四夫人旦夕不离。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人就是——三夫人。” 灵堂布置得极其简陋。燕大帅恨周兰兰连杀两个爱子,念着这三日的缱绻,勉强让东篱布置了一间偏屋,一张小床。下人们知道四夫人发疯致死,都说会化为厉鬼,你推我,我推你,且明知上头不会怪罪,谁也不肯守灵。空荡荡的屋内,两枝白烛映出无限孤凄。 门外缓步走进一人,面无表情,打量着血迹未干的周兰兰的尸身,正是冰冰。她慢慢在尸体旁边坐下,冷冷的道:“兰兰,是你先向我下手,你不要怪我。打从你第一天下堕胎药起,我就在你的饮食里下了‘迷迭香’。我天天拉你一起用膳,可是有的菜我从来不碰,有的汤我一口不喝,你就一点儿也不疑心吗?‘迷迭香’是我向个胡僧求的,要是没有这点陪嫁,想在府里立足就难了,你说是不是?” 原来那“迷迭香”药性奇特,固然令受者万劫不复,还可诱他伤害特定之人。志存、志远素日与冰冰有些瓜葛,冰冰便趁打情骂俏之际,在他二人肌肤上弹了一点药末。周兰兰中毒后,在他二人身上闻到药味,狂性大发,便向志存、志远兄弟俩攻击。又因燕大帅常在冰冰面前对原东琳极口称赞,说“要不是为儿子留一佳偶,老夫自己收了她,红袖添香。”生怕他一时兴起,垂诞新宠,便趁到“斜芳殿”叙话之机,也在原东琳颈后弹了一点药粉。若非芯杰舍命相救,原东琳早已遭逢不测。 冰冰遥对远方,口中喃喃:“你果然料事如神。在燕家这鬼地方,不可一日不防,不可一人不防。你放心,冰冰定当让‘迷迭香’再奏奇效!”说毕伸手为周兰兰梳理乱发,一边抚着肚子,闲闲地道:“我假手于你,除掉了二公子三公子,真是一石二鸟。余下的三位公子,我也要想法子拔除。燕家的基业,注定要落在我们佟家的手上。谁坏我的事,我就杀谁!”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用尖利的一头刺破周兰兰食指,在白布单上写上了“大夫人”三字,微微一笑,出门去了。 第二天府中就传言四夫人显灵,要向大夫人索命。燕大帅听了,联想到周兰兰临死前说的“大夫人救我,我没药到三夫人的孩子”,不免更增烦恼。挽秋本有丧子之痛,又加流言蜚语,不几天就卧床难起,又见燕大帅态度冷淡,不比先时,忧急焦虑,气息奄奄,竟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梧桐成日汤药侍候,衣不解带,只如泥牛入海。丫环等只是垂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