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四 原东琳料想家人已睡,轻推开门,又小心关上。 “回来啦?” 黑暗中一点火花绽了开来,浦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摇曳烛光中显得极是诡异。原东琳定了定神才道:“浦叔还没睡吗?怎么不掌灯?”浦素倾出几滴蜡油,将蜡烛用力摁上去,嘶哑着嗓子道:“人老了,坐着倒能打盹,上了床反而睡不着了。”喘了口气道:“掌灯太张扬,燕家的人未免要猜测,咱们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为了什么。这就是‘在人屋檐下’的苦处。”原东琳款款坐下道:“还是浦叔想得周到。”浦素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姐今晚和四公子夜游,是否清景无限?”原东琳道:“瓶儿都告诉您了?”浦素笑了笑道:“你哥哥嫂子都为你高兴,说了半天才回房睡了。老奴也高兴,不过不光是为了小姐,更为了故去的骆大帅和大帅夫人。”原东琳猜到他的心意,便不吭声。浦素续道:“第一步是和四公子结缘,第二步是向大公子示好,第三步,”他咳了一声道:“是让他们兄弟相争。通过这个争端把燕府上上下下都卷进去。牵连的人,越多越好。那时我们就中取势,再作下一步的打算。”原东琳背上一阵寒意:“人生数十年,但贵适意,难道非得这样精打细算,步步为营?”浦素艰难地站起来,颤颤的扶着墙往房里去,边走边道:“复仇大业,全仗小姐。骆大帅当日是如何待小姐的,小姐想一想吧。老奴风烛残年,还有几天活头?何去何从,自然是小姐自己拿主意。我……咳咳……先去躺一忽儿。”原东琳拿起银镊子剪那烛花,火星“啪啪”两爆,她的眼泪也同烛泪一般慢慢的流下。 次日一早,她带了瓶儿在花园散步。小径上落红无数,一片巴掌大的枯叶随风飘坠。她伸手接住树叶,蹙眉不语。树后转出一人道:“原姑娘有心事?”却是梧桐。瓶儿道:“怎么你们燕家的人全都神出鬼没的?”梧桐笑笑道:“瓶儿还被什么人吓过?”原东琳忙道:“瓶儿你回去预备早点。”又向梧桐笑道:“大公子有礼。”瓶儿才知自己说话造次,忙小跑着去了。梧桐道:“方才看你愁眉深锁,莫非府中下人对你们不敬?”原东琳把玩着手上枯叶道:“不曾,多谢大公子关心。”梧桐道:“你不必为他们掩饰。这些人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见骆家败落,未免对你简慢粗疏。你告诉我,我将他们重重责打。”原东琳道:“当真不曾。东琳虽是纤纤弱女,却并非一味忍气吞生之辈。”梧桐笑道:“不错。那日我利剑相胁,就算寻常男子,也要魂不附体;你却针锋相对,一句不让。我那时便很敬你。”原东琳笑道:“多有得罪。”梧桐道:“你笑了就好。既然没人相欺,你又为何郁郁不乐?多半是困在府中气闷。”想了想道:“不如我陪你外出散心。润州一带,山明水丽,佳胜颇多。”他越说越热切,一张成天冰冷的面孔竟也生动起来。原东琳本待拒绝,转念间想到浦素昨晚的言语,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梧梧喜出望外道:“我这就叫人备辆马车。” 二人同出园子,原东琳请人去斜芳殿交待了一声,这边梧桐早已备好了一辆油壁香车,两匹高头大马。东篱问要不要派马夫,梧桐摇了摇手。东篱暗笑:“我可问得笨了,他二人郊游,可夹着个下人做什么。” 马车刚出府门,恰与手提鸟笼的天涯打了个照面。梧桐向他点点头,一拉缰绳,马车已窜出一箭之地。天涯低头想了一会儿,去寻芯杰。芯杰半信半疑,天涯急得跺脚道:“你不信吗?我左眼见了,右眼也见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芯杰胸口微酸,转而笑道:“东琳为人光风霁月,她既不避嫌疑,就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多半大哥请了她去说话。”天涯道:“罢哟,有什么话家里不能说,要大老远的跑出十万八千里去?”芯杰笑道:“好啦,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天涯道:“你说我小么?我可是有志不在年高。你们四位哥哥样样都比我强,可有一样,我一定要把你们全甩在后面。”芯杰颇感兴趣,笑道:“真的假的?”天涯道:“将来我要娶上十七八房妻妾,生上三四十个儿女,不仅力压群兄,而且强爷胜祖。”他未及说完,芯杰早已绝倒。天涯“嘿嘿”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为燕家开枝散叶,立下汗马功劳,死了也有脸见祖宗了。”芯杰疼爱的摸摸他头,擦擦笑出来的眼泪道:“很是,你果然志向远大。” 不提蓝、张打趣谈笑,且说原东琳、梧桐二人随马车疾驰一阵,停了下来。梧桐跳下马车,来扶原东琳。原东琳以衣袖罩在他臂上,这才一撑跃下,以防肌肤相接。梧桐明知她此举有疏远之意,却不动声色,指着前面道:“这是润州一座名山,你猜是哪一座?”原东琳举目一望,徐徐而行,道:“是北固山么?”梧桐诧异道:“你居然猜上了!”原东琳道:“我曾在书上看到,‘金山绮丽寺裹山,焦山雄秀山裹寺’,眼前这山陡峭险峻,寺冠山顶,因此想到了北固山。”梧桐叹道:“东琳博学多闻,冰雪聪明。”他脱口叫出“东琳”,二人对望一眼,都转开了头去。梧桐刚硬的心胸间也涌出一股柔意。 北固山形似半岛,后峰中峰直削入江,凌厉雄伟。江涛汹涌,白浪如练,更增威势。原东琳一面观赏山景,一面问些“刘备招亲甘露寺”的传说。梧桐道:“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徒留千古笑柄。”原东琳道:“依你看来,赤壁周郎竟算不得英雄?”梧桐道:“成王败寇,最终成事的才是豪杰。”原东琳笑了笑道:“项羽兵败垓下,太史公为何为他立《本纪》?”梧桐不以为然的道:“司马迁连吕后也立《本纪》,他文才虽富,史家眼光却不高明。”原东琳轻摇蟾首,望着足下奔腾的江流道:“《史记》要是由大公子来写,除了帝王,只怕文臣武将、能工巧匠、春秋诸子你全都不取。”梧桐道:“自然。男人大丈夫,志存高远,写那些不相干的人作什么?”原东琳在一块山石坐下道:“然则李白杜甫、王羲之王献之、吴道子阎立本全都不算大丈夫?”梧桐语塞,过了一会儿方道:“东琳见识清新,自非常人所及。” 浩浩江风中欣赏层峦叠翠,两人间一点芥蒂也便一笑而罢。看过多景楼、北固亭,原东琳略有倦意,梧桐却扬鞭遥指,意气风发:“东琳,你信么?终有一天,我要提兵打过江去,将这锦绣江山收入囊中。”原东琳瞧他昂扬奋发,虽然深知与他不是同道中人,也禁不住佩服他的雄健气概。梧桐听她不答,低头看去。阳光照在她秀美的脸上,五官工细,眉目如画,肌肤洁白中隐隐透出一层淡红。梧桐不觉心神荡漾,伸手抓住了她手:“他日我成了天下共主,你可愿做我的皇后?”原东琳吃了一惊,忙摔开他手,正色道:“大公子请自重!”梧桐一阵惶惭,良久方道:“梧桐一时莽撞,请东琳见谅。”原东琳见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若激得他恼羞成怒,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当下便笑了一笑道:“时候不早,咱们回府用午膳吧。”梧桐凝神瞧她,神色变幻,似乎一时打不定主意。原东琳心跳如捣,生怕他用强,想起兵家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索性一手搭着他手臂,一手款步提衣笑道:“山路陡险,东琳小小女子,全仗梧桐扶持。”刹时之间,梧桐欲念全消,代之以一股保护心上人的豪气,似乎全天下一起与她作对,他也一夫当关,不让人伤她分毫。 二人下山回府,各自回房。原东琳才一进门,原晓伟跌足叫道:“二妹,你真糊涂啊!”原东琳道:“怎么?”原晓伟道:“你同时与四公子和大公子来往,此事已惊动大夫人二夫人,这不是自毁前程,两面不讨巧吗?”阿紫在旁道:“不是我帮着你哥说话,你这么大个人了,不能事事只随你自己的心。不为你,也为我们想想。两位夫人不拘哪位吹吹枕头风,燕大帅一发怒,都是灭族大祸!”话音刚落,瓶儿半搀着浦素来了。原晓伟没好气的道:“你老人家又跑了来干啥啦?”原东琳望着浦素道:“浦叔,您说呢?”阿嘴哂道:“你问他?人老不成才,迎风眼泪来,尿尿打湿鞋,他自己还顾不过来,还指望他给你支招儿呢?”浦素哼哼着道:“少爷少奶奶,且听老奴一句。”他那昏花老眼向原东琳掠了一眼,陡然间现出一丝狡黠阴狠的冷亮。原晓伟、阿紫打了个突。原东琳道:“浦叔,我为什么赴大公子之约,你最清楚。你不会跟着哥哥嫂子来责备我吧?”浦素艰难的坐到椅中,喘了半天气道:“不怪,不过眼下你有一个坎儿,跨得过去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原东琳一怔,浦素道:“两位夫人对你不满,此事燕大帅定然已经知晓,不出一时三刻他就会传你。他要查考你的心意,怕你让他两个爱儿互斗。对答不慎,便有性命之忧!”他话一出口,如一股冷风,同时刮过众人身边。瓶儿急道:“那怎么办哪?您老快说呀!”浦素嘿嘿笑了两声道:“小姐机警聪慧,原不必老奴饶舌。老奴只给您提一个醒儿:您千方百计要把话题朝儿女私情上拉,离军政越远,就越安全。” 屋外一个脆生生的道:“原姑娘在么”不等答应,摇摇的走了进来,微微一笑,媚态横生,却是三夫人冰冰。原晓伟心痒难搔,陪笑道:“在在在!”连说了三个“在”,直是不知所云。阿紫私下里掐了他一把,他忍痛瞪她一眼想:“这贼泼妇!” 周兰兰服侍冰冰坐下,原东琳道:“不知三夫人光降,有失远迎。”冰冰笑道:“客气话不说了,我是来告诉你,大帅即刻就会叫你问话,这是大姐二姐做成的生死套儿,你可仔细些。”原东琳甚感意外:“多谢三夫人好心,东琳感激不尽。”冰冰道:“凡是大夫人、二夫人想害的人我就要救。我就爱同他们作对。”格格一笑,花枝乱颤。 “燕大帅请原姑娘叙话!”外面一声呼喝,志存、志远齐齐走进。原东琳见这一宣召居然要出动二公子、三公子,也知凶险万分,暗暗筹思对策,口中答道:“东琳正要去找大帅,有劳二位。”冰冰斜睨着两位公子道:“你们两个猴儿,又充起羁押官儿来了?”志存神色尴尬,志远却笑嘻嘻的凑上一步道:“儿子给三妈请安。”原东琳在旁默察,见他三分恭敬,七分调笑,便知他们关系颇不寻常,偷眼看浦素时,他双目微闭,嘴角流诞,一副龙钟老态。周兰兰笑着隔在冰冰、志远之间道:“你这是对长辈的礼数吗?”志远旁若无人,又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兰兰小蹄子吃醋了?赶明儿我们四个好好耍一耍,管叫你心满意足。”周兰兰啐了一口,一指戳在他额上。志远笑着又瞄了一眼冰冰,眼光从她脸上顺流而下,含意猥亵。冰冰笑站了起来,悄声道:“放尊重些,当着这么些人,打牙磕嘴的,什么意思?”又大声道:“不耽误你们行事,兰兰,咱们走。”走到门口,与志存四目一交。冰冰眼风一送,志存也忍不住回她一笑。两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反是原东琳道:“大帅既然见召,东琳不敢让他久候。烦劳二位公子引路。”冰冰、周兰兰自去了。这里两兄弟直将原东琳送到“成德殿”外。 芯杰、梧桐早已焦急难耐,一见齐道:“东琳!”原东琳徐徐一礼。志存、志远道:“大哥四弟请让一让,这是爹爹的钧旨,因怕你们阻挠,旁人弹压不住,才特地派了我们。”芯、梧只得退开,眼睁睁看着原东琳进殿去了。二人手按剑柄,都是一般的心思:只要门内稍有异响,立刻破门救人! 原东琳刚一进殿,志存、志远就退了出去。“砰”的一声,大门紧闭。两侧珠帘锦帷后隐约有兵器反光,显然埋伏了刀斧手。燕大帅居中而坐,左挽秋,右萧潇,脸色森严。原东琳走上前去,心想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唯有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因此向三人躬身行了半礼,不露半点怯色。 燕大帅暗道:“这妮子胆色过人。”他道:“东琳姑娘,自本帅入府以来,待你怎样?”原东琳道:“礼敬有加。”燕大帅道:“其他人呢?”原东琳道:“礼数不缺。”燕大帅点了点头,向椅背上一靠:“那你为何恩将仇报,要挑拨我爱子互成水火?”原东琳心中一跳,面子上却镇定自若:“请问大帅,他们有没有水火不容?”燕大帅一愣,道:“眼下还没有,可保不定日后祸起萧墙。”挽秋道:“大帅这话对极。防患于未然,请将此女拿下!”原东琳道:“这事是大夫人做主,还是大帅做主?”挽秋大怒,又不好说自己能盖过了丈夫,只得冷哼一声道:“砌辞狡辩,东拉西扯。”原东琳道:“是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潇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有什么道理,不妨说来听听。可大夫人是掌家太太,又是你的尊长,你出言不逊,不觉得太过分吗?”原东琳笑了一笑道:“是东琳的不是。人孰无过,大夫人尊贵贤达,胸怀如海,谅能原恕东琳。”挽秋被她轻轻一捧,火气消了小半,一时倒不便再说什么。燕大帅道:“听你的口气,你并非存心挑拨,那么与芯杰游湖,与梧桐登山,如何解释?”原东琳知他耳目众多,抵赖是赖不掉的,因而直认其事道:“东琳与四公子言语投机,且也欣赏大公子的英雄豪迈。以友待之,有何不可?”燕大帅道:“真是以‘友’相待吗?”弯下腰来,头向前探,大有威吓之意。原东琳强作宁定,道:“就算东琳犹豫不决,也属寻常。敢问大帅,你百年之后,这江浙四州的基业要传给谁?”挽秋喝道:“大胆!”燕大帅挥挥手要挽秋稍安毋躁:“本帅挑选何人接位乃是大事,怎可轻易答你?”原东琳笑道:“东琳要托付终身,一样也是大事。芯杰、梧桐均是当世奇才,大帅挑世子有多难,东琳挑夫君便有多难。”燕大帅“哦?”的一声,绷紧的面皮立时松了。原东琳道:“我既不是存心要让他们相斗,也不是那等朝三暮四的水性女子。我只是面对你们三位调教出来的人中龙凤,左右为难,委决不下。”燕大帅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本帅错怪你了。选继承人是本帅的大事,选婿则是你们女儿家的大事,总得相处相处,思量思量。更难得你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好,好得很哪!”挽秋、萧潇也各笑了。 原来燕大帅将原东琳视为贵客,一则是她美而端严,贤德之名无人不知,若能配给世子为偶,大增光彩;二则善待骆大帅的后人,也可显得自己本无逼死骆大帅之心,只想让其退位。弑主乃人神共愤的大恶事,必为士林所不齿,如果只是想取而代之,乱世中强胜弱汰,便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在这两件上,才容原东琳一家活到如今。不料近日东篱回报,这一城百姓对原东琳着实爱戴,往日受其惠者无数,这一来便留上了神。这日更听说两个最有才干的孩儿均对她倾心,她却来者不拒,其能量已足以影响大局,这才下了决心要问个清楚。若一言不合,拼着被梧桐、芯杰怨恨一世,也要先除祸根。不料原东琳对答得体,陈述明晰,一天乌云顿时散得干干净净。挽秋、萧潇同时想到,大帅如此器重此人,她嫁了谁,多半就是选了谁来继承霸业,进可一统宇内,退可割据偏安,二人当下都下了决心要为儿子争到这个儿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