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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安祖珠德,我的父亲在天上    文 / 嘎玛丹增

  彝寨的早晨和泸沽湖畔村寨的早晨虽然有很大的区别,但都是一天中最宁静美丽的时刻,当我们在晨光中开始登山回望摆摆顶时,彝家山寨土墙建筑给人一种原始古朴的粗糙之美。村寨上空依然有炊烟浅笼,房舍间的古树还没有发芽,散落在村寨弯弯曲曲的道路两边,树冠上裸露的枝条刚劲有力直指苍穹,一条清澈的溪流在晨光里恰似一根闪亮的丝带环绕着村寨。
  远处,群山苍茫,天空中的白云好像停止了游动,把寥廓的蔚蓝点缀得深远无比。
  蓝天。白云。是高原永远的背景,在这个巨大无比的背景下,人间万物都只是流动着的标点符号。
  我们一行除韩远华外都是第一次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行走,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个军用背囊,背囊里被冬季服装、摄影器材和军用大衣、雨衣等露营必备物品塞满。西姆毛和另外一个彝族向导背负着八个人五天五夜所需的食物和炊具。在严重缺氧的高山,呼吸原本就很困难,加之负重,每向上走一步都感气紧腿软,行进,变得异常艰难。彝家山寨摆摆顶到我们第一天露营的黑龙潭不到20公里,但我们除在沿途观景摄影外,整整走了一天才筋疲力尽地到达目的地。
  这一天,是我们深入螺髻山原始森林的开始,世界也在这一天和我们暂时失去任何形式的联系。就在这一天,中国大兴安岭发生了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森林火灾。我的人生旅程中也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不幸事件:我敬爱的父亲在这一天凌晨溘然长逝,我没有及时收到这个噩耗,正兴高采烈地痴迷在螺髻山集险、奇、秀为一体的全景式景观中。其时,这个死讯已经通过电波记录在了武警西昌部队的值班日志上。当我五天以后得知这一噩耗,我对我行我素地独步行走第一次产生了重大怀疑。
  世界上,没有一种悔恨和愧疚能够弥补这个私人事件留给我生命的苦痛,因为我的养父——让我真实体验了深厚父爱的男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居然还在乐不思蜀地游山玩水,对于我,这是一个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痛和遗憾!直到今天,每当我脑中出现“安祖珠德”四个字,愧疚就会像螺髻山冰冻之夜上空滑过的流星,闪耀着寒光在我心尖上颤栗。我曾试图祈求雄性阳刚的安祖珠德救赎我自私自利的灵魂,把我对我父亲的悔恨和怀念旷野在螺髻山漫山遍野的索玛蕊上,让五月的阳光永远地照耀,以洗濯我内心深处人性的黑暗,并穿越生与死的时空界限,请求与上帝同在的父亲宽恕。
  我的父亲,于我,于我的母亲有高原般沉厚的恩情。我不是青藏高原的鹰翅,也不是道路上朝圣的信徒,即便我用一生地长跪,也无力抵达生命的另外一个深度,在那个未知的深度里,我期望我父亲的灵魂已经流转,就在我前方的道路上,在某个未知的日子把我生命的一切全部交还于他。来世,重新做一次他的儿子,一个可以给父亲临终关怀的孝顺儿子。
  我的父亲,在天上。
  安祖珠德,是彝族人对螺髻山的称谓。螺髻山的自然景观,更多体现的是一种磅礴的气势,我们艰难地穿行在这个第四纪冰川地貌类型保存十分完整的区域,走过了螺髻山清水沟源头、大冰窖口附近及前缘“U”型谷长约两公里的古冰川刻槽地段。我们在冰川时期造就的奇峰怪石、星罗棋布的冰斗湖美景里,遥想着古冰川时期地质运动的浩大和悲壮。我们在耐寒的冷杉原始丛林穿行并露宿,尽享着高山草场的诗情和辽阔。体会了露宿丛林之夜的极度深寒,一粒普通糖果在无人区带给人的快感和力量、以及从身体上即使减少一部相机的重量时感到的轻松。
  摄影家韩远华在螺髻山原始森林探险摄影活动中表现的豪迈和坚韧,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只有亲自走过了螺髻山的山山水水,才能够领悟到一个平均一年两次深入这个无人区的男人,对自然对人生对艺术的执着和深情。
  韩大哥在五天五夜的风餐露宿过程中,不仅以高昂的斗志和乐观豁达的情绪影响、鼓舞着我们,还在扎营、饮食、睡觉等细小事务上给了我这个从省城来的人非常特殊的照顾。
  20年前,我们对鸭绒睡袋之类的露营物品非常陌生,只是在书本上见过。我们一行八人,除韩大哥带有一顶勉强能容纳三个人的小帐篷,夜间通常利用森林中比较开阔的地带烧一堆篝火,用军用雨衣垫在森林里松软的腐植物地面上,将身体裹在军用大衣里露宿。高原的夜晚均在零度以下,随着温度的降低,能够在篝火边沉睡两个小时,那一定是一个好梦,因为睡觉时身体总有一边背对着篝火,背对的身体眨眼功夫就会僵冷,辗转反侧均无法入睡。在夜晚露宿时,还必须留一个人值夜,以防引起火灾或其他不测。这个任务通常都由西牦毛等两个彝族兄弟担任,而韩远华作为这个小队的领导者,在后半夜几乎都取代了彝族向导,同时把帐蓬让给了我。
  在五天午夜的原始森林风餐露宿游走中,我只是肤浅地观赏着螺髻山罕见的冰川地貌和气候多变、丰富多彩的森林风貌,这段经历不仅激发了我行走高原地区的持续热情,也为我的行走积累了实用的野外露营经验。从而,也让我认知了自然的浩大和人生的渺小。更重要的是,我对旅游和行走有了完全不同的界定,坚定了我一个人游走世界的信念。
  苍茫原始的大凉山在我生命的深处。我只是游荡在广袤大地上的一粒水珠,一滴水对太阳的祭奠犹如一双断翅对天空的测量,因为,我在轻狂放浪的行走中,将永远背负不孝的罪名,我的父亲也许能够宽恕我,但岁月的脊梁上将永远宿命我孤独的旅程。
  断翅,即便起飞,因记忆了太多的伤痕,自然无法飞越青藏高原的天空。
  1987,我在父亲的死亡中结束了独步大凉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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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31 发表 | 本章责编:漫漫梨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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