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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没想和你永别 把你的双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就像天空漂流在沉静的谢纳米,云朵在翅膀下面飞扬,风浪中,天和地之间的距离被彻底缩短,携手你和我的旅程在天地之间汹涌澎湃。这是我告别才让多杰以后,在心里酝酿的书面语言,想见到路茹斯坦格玛时表述的语言。 生命,鲜血般的灿烂;一滴水的风景有了血性,所有的江海湖川都将留下太阳的痕迹。 毫无疑问,我和路茹斯坦格玛的距离就是天和地的概念。尽管我对能否走进路茹斯坦格玛的花房心存一线希望,但我们之间的差异不仅仅是天与地的距离这样简单。我和所有去到泸沽湖的男人没有任何差异,总是把能够走进花房作为内心的虚幻。开始就完全误读了达巴文化,注定要被虚幻本身粉碎。 世俗与欲望,在这里彻底主宰了生命的黑暗。 扎美寺在永宁镇附近,途经扎美寺时,恰遇几个喇嘛在这座代表着泸沽湖地区最高圣界的寺庙煨桑烟。煨桑,是藏传佛教中最常见的一种祈祷仪式。由于当年我对宗教的无知,居然没有走进金壁辉煌的圣殿,在佛前敬香祈祷以救赎世俗的灵魂。其实,宗教本身并不启发人的信仰,就像黑格尔提倡的哲学切忌不要启发人的信仰一样。在我把宗教简单地归咎于神鬼迷信的年代,完全忽略了宗教是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事实,我对宗教表现出的冷漠恰恰证明了自己的肤浅。人们对宗教表现出的极大热情,对于物质生活和娱乐活动极为贫乏的高原地区的土著居民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至少人们的行为意识道德意识有了宗教精神的关照,社会秩序也因此而规范。 信仰,是我们丰富内心世界和提高生存质量的精神参照,在这个信仰严重缺失的年代,或者说在信仰金钱和物质的世俗人生里,我在泸沽湖的游走和愿望只是掩藏在现代文明背景下的美丽谎言。因为,一种猎奇的欲望一直蛊惑着我,完全背离了行走的目的和意义。 注定,我走不进青藏高原的精神世界,自然也无法领悟达巴文化的精髓。 回到落水村以后,我躺在客栈死亡般睡到了黄昏。醒来后,客栈老板告诉我攀钢兄弟们已经到温泉村去了,意味着我和他们在途中错过了。他们用香烟盒给我留下一张字条,大意是他们除了去温泉村,还要去一趟木里县,而从永宁镇到木里,距离最近的屋脚村差不多也要徒步5个小时。看来,我不能和三个工人兄弟同路返程了。对于他们邀请我回程经过攀枝花时一起喝酒的真诚,我毫不怀疑。事实上,几天后,我们就重逢在了攀枝花,并受到了兄弟们的盛情接待。 我游荡在傍晚时分的落水村,希望路茹斯坦格玛能够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这时候,我期望我的期待能够借助自然或缘分去实现,就像一种宿命的祈盼。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悻悻地回到客栈。 当然,路茹斯坦格玛并没有出现在傍晚的落水村头。客栈老板做了一碗猪膘肉,邀请我和他一起进餐,但我没有醉酒的愿望,面对肥腻的大块猪膘肉,我几乎没有任何食欲。这类腌制肉食,偶尔吃一点还可以,一旦天天食用就腻了。饭间,因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让我突然心血来潮,一定要和客栈老板猜拳,我们约定:我输了不喝酒,输一次吃一块猪膘肉。结果我连续输了八次,一口气吃了八片猪膘肉,几乎让我呕吐,比喝酒更难受,干脆端起苏里玛酒和老板一碗接一碗的喝,直到喝得醉眼朦胧。 在1987年落水村最后这个夜晚,我似乎有点胆怯了,在温泉村和路茹斯坦格玛分手的情景不断在我脑子里晃动。在酒精的鼓舞下,我决定离开落水村的最后夜晚找到路茹斯坦格玛。 路茹斯坦格玛家的木楞子房不在泸沽湖靠水一方,从村东头紧邻通往永宁镇简易公路旁一条狭长小巷里。当我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下走进这个小巷的时候,摩梭人木瓦板房顶上的经幡在寒冷的风中猎猎作响,外墙原木由于年长日久已经变成了泛亮的黑灰色。巷道两边白杨树硕大的树冠将明亮的月光暗影投射在碎石路面上,并在风中不断晃动。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牲畜粪便和柴烟混合的味道。 我要做什么?见到路茹斯坦格玛我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难道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想走进花房参观么?走着走着,我开始迟疑起来。是的,我为什么要急不可待的想见路茹斯坦格玛?我们原本就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陌生人,彼此既不熟悉也不了解,即便我们可能通过接触成为朋友或情人,动机呢? 我在犹豫不决中走到了路茹斯坦格玛四合院的大门口,突然从傍边的木栅栏窜出一支大黑狗,夹带着一股冷风向我猛扑过来,我当即本能地蹲下身子,大黑狗警觉地停留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开始狂吠。接着路茹斯坦格玛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像是路茹斯坦格玛家庭中的衣杜达布(祖母)唤回了大黑狗,并惊讶地打量着我。“路茹斯坦格玛在吗?”我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中问道。 祖母不懂汉语。我们无法向对方进行任何形式的表达,语言把我们距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只好友好地离开了祖母,沮丧地走出了那条小巷。 我的行走带着俗世的愿望,摩梭人母权制家庭和走婚习俗也是一种世俗生活的状态。我试图从自己的状态冒然撞进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状态,既不现实,也不健康。复杂对简单的侵犯总是太过污浊。实际上,据我所知,一个外来人要从精神上和情感上走进花楼,纯属幻想。至于近年存在于泸沽湖地区的花楼一夜情,不过是虚晃在摩梭人背景下的伪达巴文化,并且非当地人所为。 古老落水的木楞子建筑以及无数摩梭大家庭的生活状态,是吸引我的主要存在,一旦这种状态被改变,风光秀美的泸沽湖就只剩下美丽的躯壳了。在20年前我离开落水村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压根儿不曾料想:木楞子房以及房内生活内容的改变,使得古老的落水会在今天枯萎在我心尖上疼痛。 我走进了落水村一个面积大约300平方米的电影院,里间坐满了年轻的摩梭男女。银幕上正在放映《青松岭》。在这个摩梭青年主要的社交场所里,我首先见到了采尔拉错,我刚在拉措身边木条凳坐下,路茹斯坦格玛就出现在了面前,我不得不感到无限的惊讶,就像在永宁镇小面馆见到路茹斯坦格玛的情形一样,我都是在不再期待的心态中。如果,在路茹斯坦格玛家门前见到她,我不会像此时这样平静。 采尔拉措抓了一大把生瓜子给我。路茹斯坦格玛也挨着我坐了下来。银幕上的电影故事从我学生时代开始,不知已经看过多少遍了,自然没有兴趣,而奇怪的是:当我面对左右两边的两个摩梭美女,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与其交谈。路茹斯坦格玛自然也没有问我在温泉村的情况,只是关心了一下我被打的身体。 电影散场后,我首先告别了美丽单纯的采尔拉错,对她及她们家盛情的接待再次表示了感谢。美少女采尔拉措对此依然满脸羞涩,然后急匆匆地消失在了泸沽湖畔朦胧的月色里。 世界上有很多难忘的事件只在生命中出现一次,如果这一次你抓住了机会,也许,就能成为你一生的快乐或忧伤。在采尔拉错家门前的古井前,在1987年5月一个月光如水的高原之夜,我没有想到,我和她礼节而平淡的告别会成为永别,更没有意识到,我脚下的碎石小径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水泥路面取代。自然,当我在送路茹斯坦格玛回家的路上会因为心中不纯的意念,永远错过了表达自己的契机。我和路茹斯坦格玛几乎在无言的状态中走到了她家门前,那支惊吓过我的大黑狗在栅栏出睁大着绿莹莹的眼睛没有吠叫。如果不是我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木楞子房前的污水沟里,我相信路茹斯坦格玛不会笑出声来。她及时护住了我,笑声立即荡漾开来。 “兵哥哥,小心点。”我绝无仅有的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向我传递了高原的温度,那是路茹斯坦格玛在扶着我双臂时的瞬间。 月光,在叶片上跳跃,我听见呼吸里有了流水的声音,那是路茹斯坦格玛看我的眼神。她说,“我回家了,如果你一个人回客栈害怕,我送你!” “哈哈,我不怕的,你回去吧。”我咋会怕呢。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只是,我们不一样的。”路茹斯坦格玛打开了木楞子房门。我再次惊讶于路茹斯坦格玛委婉而智慧的表达。 就在路茹斯坦格玛即将掩门的瞬间,我说,“我会再来泸沽湖,再来看你。”随着房门吱呀一生,路茹斯坦格玛就此永远离开了我的视线,于是,世界和我已经无缘再见花楼。 我空洞地的离开了小巷。离开了甜梦中的古老怀想。离开了沉浸在银辉下的水泊和房舍。 我没有想到自己刻意不想惊动的落水,会在2005年的夏天彻底将我击倒…… 次日,当我站在通往云南宁蒗公路的高山上,最后俯瞰烟波浩淼的泸沽湖,我再一次念叨着采尔拉措和路茹斯坦格玛的名字。 我1987年什么都想到了,但什么也没有想到。对于一个匆匆而过的行者,落水村的古老和淳朴给我留下了无限的怀想。然而,没有预料到,我肤浅理解的古老落水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一滴水的意象中永远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