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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米族兄弟才让多杰 我在决定留在温泉村过夜时,完全忽略了: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饮食和旅店的小村子。这一留下来不仅意味着挨饿,还得和自己发生过激烈冲突的温泉管理员交涉住宿的问题。 温泉村坐落在永宁平坝的东北边缘,稀落的居住着不到十户人家。村上有一家店面极小的副食品小店,主要提供食盐、白酒、酥油、香烟和简单的针线、铁钉等小商品,其他则一无所有。此时此刻,当我在再现温泉村那个副食店时,我联想到了如今泸沽湖地区的商业化发展。当人们在抱怨落水村或其他旅游景点太过商业化时,也许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落后等同于贫穷和纯朴,人们拥挤到泸沽湖是因为独特的母权制家庭和走婚习俗,自然期望热情善良的摩梭人提供最原始古朴的旅游服务,但同时早就习惯于安逸舒适生活的中国人和外国人如果在那里洗不到热水澡、吃不到冰淇淋、喝不到咖啡啤酒、住不进有空调席梦思的旅馆酒店……不依然是另外一种抱怨?传统的祖母房是摩梭人权利的中心,但祖母房毕竟没有热水器、煤气炉、冰箱彩电,我们总不能一味地要求摩梭人永远无偿提供游船、马匹和锅庄晚会,生活一直停留在落后的状态吧?当然,如今的泸沽湖在引进商业化运作的过程中,缺少完善的商业化运作机制,几乎处于无序化商业竞争的范畴,导致生态旅游保护自然环境和维护当地文化的双重责任无法实现。达巴文化的急速没落,木楞子落水村的消失等等,一切都是利益在商业化发展中的具现。 早上离开落水村时只想到尽快追到路茹斯坦格玛,装着压缩饼干的背囊留在了落水客栈,我随身背着的军用挎包里除了几袋榨菜、胶卷和一部照相机,也没有其他物品。当我在温泉村小店没有买到任何食品以后,只好在店老板那里买了几个生土豆。 我厚着脸皮找到了温泉管理员,这个和我发生过激烈冲突的摩梭小伙子黑着脸孔,依然对我充满了敌意。当然,我也没有期望他能不计前嫌兄弟般的接待我。我送给他一包红塔山牌香烟,他没有接,我只好放在火炉上的小凳子上面。他不可能谅解我的欺骗。 他说,“楼上可以住地铺,五角钱一晚。”然后,便冷冷地离开了屋子。我把土豆放到了火炉里,这将是我的晚餐。 温泉管理房是一座两层楼的木结构老房子。房子很小,第一层是温泉池的入口,第二层就是地面铺着一层荞麦秸秆的住房。诺大的窗口下面是温泉池。地铺上已经放置了一床散发着酥油味的薄棉被,我将在这个秸秆地铺上过一夜。屋子里没有火炉,木板墙已经嘘牙咧嘴,阳光从缝隙间穿进来的地方,也将是夜间大风吹进来的地方。我不仅要忍受饥饿,还得饱尝冰冻之苦了。 我有点后悔留在了温泉村,温泉管理员对我并不友好。在等待土豆在火炉上烤熟的时间里,我坐在阴冷的阁楼上感到了一种落寞的空洞,而裸体的路茹斯坦格玛也在这时在我大脑中晃动。我开始后悔下午的所谓“勇敢”,如果没有发生这个突发事件,也许路茹斯坦格玛不会匆匆离我而去…… 唯一携带的读物《马背上的水手》已经在盐源送给谭天了。我被拳脚发泄过的身体虽然没有留下伤痕,但毕竟受到了拥打,此时让我感觉到疼痛很正常。 我在温泉村百无聊赖的傍晚,草就了报告文学《白衣天使和她的高原大兵》。 吃过生烤土豆,温泉池里已经没有人泡澡。我在黑暗之中和衣躺在潮湿的地铺上渐渐睡去。 我在极度寒冷中被冻醒。风,在墙缝间呼呼乱叫,把室内的温度吹成了同步于室外的温度,估计在零下5度以上。时间是晚上10点,我只好脱去衣服冲进温泉池取暖。在高原地区由于缺氧,身体健康的我也不可能长久泡在矿温泉里,泡久了容易昏厥。 那是在我行走经历中最艰难最难熬的夜晚之一。 我数次往返于荞麦秸秆地铺和温泉池之间。由于气候寒冷,胃肠消化得也快,到了午夜,我感到了真正的饥寒交迫。 我试图敲开管理员有火炉的房门,试图冒险躺在温泉里过一夜。管理员没有理会我,难耐的饥饿让我无法忍受。 午夜时分,我走出了冰冷的阁楼。温泉村唯一的副食品小店房门也敲不开,视线范围看不到一点灯火。于是我决定立即步行到永宁,到那里找一家旅店,如果走快点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 高原上的风不吹则罢,一旦吹起来就像碎裂的破冰直接往肌肤里扎。星垂大地,满目荒原,天上没有一丝云絮,一轮皓月此时像寒冷的帮凶把冰冷的永宁平坝笼罩在旷远的静穆里。 才让多杰,一个有着藏族名字的普米族男人,就像背风处照亮我的篝火,瞬间就把我的激动点燃。是的,那篝火就在温泉村通往永宁镇的道路上,一处背风的山弯处。才让多杰正和另外两个普米青年在篝火旁喝酒,篝火上方的支架上搁着一个铝锅,呼呼的窜着热气,锅里炖着一支土鸡,烤土豆的香味弥漫在四周。 这是我人生经历中见到的最温暖的人间灯火。其时,我刚刚离开温泉村走了不到15分钟。我走近篝火,三个普米族男人很奇怪,当我向他们递送香烟简单讲明自己的情况,热情的才让多杰让我靠近篝火并邀请我一同喝酒。酒,成了我们友谊的桥梁,在大碗大碗的豪饮中,我们很快就成了搭肩挽臂的兄弟。 酒足饭饱之后,才让多杰和他的弟兄,我们一行四人又回到了温泉村,一同跳进了热气蒸腾的温泉池里。 我一再强掉酒精在高原地区行走的重要意义,因为豪饮一次次让我非常简单快捷地和各族兄弟成了朋友。才让多杰在温泉池里对一块香皂表现出的好奇让我惊讶,可见当年泸沽湖地区的落后。当我试图用香皂洗掉才让多杰黑腻腻的颈子失望之后,我深信那是太阳留给高原的印痕,就像青藏高原在我的血管里流动的永远都是马蹄的声音。假如,我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我一定要在高原白雪覆盖的日子抱着我的阿妈以祖先的姿势矗立在雪山顶上,一生一世绝不动摇。我就可以同路如斯坦格玛们说同一种语言,可以赤裸裸的泡在温泉池里同我们的祖先一样单纯,不至于让我的复杂阴谋一种简单。简单的生活就是快乐的生活,而复杂的人生对简单任何时候都只能是一种误解。 我是一个军人,因为对天体温泉艺术意义的理解,失去了路如斯坦格玛的好感,赢得了才让多杰浓烈的友情。 这就是,泸沽湖温泉村灼热在我行走中的寒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