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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的舞蹈 又是一个星空浩渺的高原之夜。 谢纳米上空月光如水。泸沽湖的水波闪跳着满眼银光。大白杨树在风中舞影婆娑。猪槽船儿静泊在湖岸上,像是一首古老的谣曲在浪花里浅吟。 夜,刚刚降临。 老人们已经回到了祖母房,坐在火塘边享受着一天里最悠闲舒适的时光。 姑娘们开始坐在花房里梳妆打扮。阿肖们已经在道路上行走。 偶尔有几声犬吠穿过寒冷的月色,空旷、湿重,但又给人以荒凉的温暖。 1987年的那个夜晚,我并没有意识到花楼已经向世界关闭,尽管采尔拉措已经不在我诗意的范围。 工人兄弟们在客栈玩扑克,距离采尔拉措相约跳甲搓(锅庄)舞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便一个人来到了湖畔,沿着距离落水村1000米左右的小径散步。 落水在我面向着泸沽湖的左侧,我的正前方是朦胧在月色中的里乌比。里乌比是泸沽湖中的一座小岛,采尔拉措已经在下午带我们去过了。岛上林木茂密,1987年的时候,除了一座白色佛塔和摩梭人的图腾柱并无别的景观。整个下午我和三个工人兄弟都在水面上漂浮。泸沽湖湖水最深处为93米,清澈见底的泸沽湖里生长中海藻植物,当地人谓之水草,多用来喂猪。由于午后的泸沽湖水波起伏,船儿行到深水处有了担心落水的恐惧。清澈的湖水太深,反而让人惧怕。 采尔拉措告诉我们,“如果是在7、8月份,湖中的水草就会开花,白色的花朵浮于湖面美丽极了。” 工人小弟娃问,“有好美?有你美嘛?” 采尔拉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浆声随之变得急促起来。“不给你们讲话了。” “算了,不要逗拉措,没看见人家还是小姑娘嘛。” 采尔拉措停下浆,站在船头开始晃动着船。“让你们拿我开心,玩到水里我才不管呢。嘻嘻……” 笑声荡漾开来,愉悦了整个下午。 清澈的母亲湖。清澈的采尔拉措。单纯,才是一种美丽。 望着湖水里舞姿妖媚的水草,我一次次想象着它们开花的情形。那些白色的花朵开放在水面,会不会就是奥菲利娅临死前身边那些花朵?我当时绝无仅有的联想到了电影《哈姆雷特》中奥菲利娅浮在开花的水面场景,我做这种风马不相及的联想,是因为采尔拉措完全在我的虚构之外存在,也许把奥菲利娅的死亡当成一种意境,就可以完成我对水草花的想象;或者在我没有见过泸沽湖的水草花开放的样子前,只能进行这样的联想。 想象永远的美丽,因为虚无。就像,鬼怪所以恐惧,也因为虚无。再如,花楼之所以神秘,还是因为未知。 在月色中,因为无聊,我掬起一捧冰凉的泸沽湖湖水,然后松开双手任清澈的水从指间滑落,最后剩下几滴留在了掌心。于是星光就折射在了我手里,闪着没有温度的光亮。一滴水的光明自然照不亮我前行的道路,但能够照射我年轻的心灵和情感,让我可以在任何一种黑暗中勇敢地穿越。实际上透明的水只有在光明中才有意义,就像我从一滴水中发现的高原月夜一样,因为我对摩梭人达巴文化满怀着无限敬仰,一滴水的星星和月亮鼓舞了我对一场舞会的期待,才有了我在甲搓舞会上的澎湃激情。 历史和文化,对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而言,只能依赖于传说。据说远古时期,摩梭人为了抵御外敌的侵扰,部落头人将青壮年组织到村头平坝上,点燃一堆熊熊的篝火,围着篝火跺脚呐喊:“啊——嘿嘿!”不停的跳不停的呐喊,外敌见此情形不知何为,自然不敢妄动并纷纷退兵。久而久之,这种围着篝火跺脚呐喊的方式,成了摩梭人抵御外敌的精神武器。后来,摩梭人将此发扬光大,逐渐形成了今天用于庆典、祭祀、娱乐和社交的甲搓(锅庄)舞。 走进落水,篝火已经燃在了湖畔一户木楞子四合院坝里。摩梭姑娘们身着鲜艳的民族盛装三五成群在说着话。小伙子们身着镶边马甲、坎肩,深色筒裤,脚蹬马靴,头戴毡边小帽,个个魁伟彪悍,英气逼人。三个工人兄弟已先我一步到了。采尔拉措见到我立即就给我端来一碗咣当酒,当我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她手里时,她依然低着头满脸羞涩。 我说,“等会儿,你得负责教我跳舞哦。”采尔拉措已经快步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场甲搓舞会,是采尔拉措专门为我和三个工人兄弟组织的,篝火用的柴火也是她家的。 甲搓舞用竹笛伴奏,领舞人就是吹笛子的摩梭男青年。开始几曲节奏缓慢,男女相间面向篝火,左手搭在前面舞者的肩胛上,右手叉腰围着篝火逆时针转动。曲调和舞步都比较简单,听过两次旋律就已经记在我心里了。在我熟悉的乐器演奏中,竹笛算得上我的强项,我幼年曾师承故乡川剧团的笛子手,从初中时候起就是校宣队专门吹笛子的,所以在学会简单的舞步后,我接过了领舞者的笛子成了领舞者。客观地说,我的笛子一定比摩梭人领舞者吹得好,并且吹的就是刚听过的曲子。然而,我的舞步实难恭维。甲搓舞最大的特点就是奔放粗狂,老女老幼均可参与。在边跳边喝咣当酒的过程中,情绪很容易激烈高昂,乃至于在兴头上,我作为领舞者除了能够奏出明快的笛音,脚步完全乱了章法。尤其舞步方式改成跳舞的人们紧挽手臂,五指交叉,面向火堆快速转动时,我已经无法胜任领舞者的角色。但我激情迸发的表现欲望和气势雄浑的“啊——嘿嘿!”让我欲罢不能,就像城里人们喜欢在迪厅疯跳一样,一种宣泄和放任,心灵从中淋漓酣畅。 我的内心没有了黑暗的理性,血管里奔涌着咣当酒点燃的狂热。休息中途,我和摩梭男人们拍着胸膛,挽着胳膊称兄道弟,端起酒碗开怀畅饮,我也不管自己的酒力了,海喝海跳,放松地表现出男人的豪放。 姑娘们身上闪着金光的首饰、齐腰的青丝发辫、飘逸的百叠长裙、羞涩迷人的目光在火焰下闪闪发亮……个个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甲搓,应该是一种心灵的舞蹈。我跳过藏族人的锅庄、彝族人的锅庄、纳西人的锅庄……但没有一种锅庄可以让我像在泸沽湖湖畔跳锅庄一样狂放不羁。 那是由美少女采尔拉措馈赠给我行走经历中近似于亡灵的舞蹈,高原上最原始最奔放的舞蹈。 我曾经梦想在这样一个舞蹈上抠一下我心仪的女人手心,我曾经以为应该是采尔拉措…… 第三场下来,我发现自己已经酒醉了,在舞蹈中已经不止一次高喊着领舞者节奏吹快点。热情好客的摩梭兄弟姐妹宽容着一个现役军人的狂放和些许失态,而我身边一个身材修长、丰盈成熟的摩梭姑娘也在我接近物理酒醉之际十分坚决地走进了我的醉眼。 在节奏欢快,“啊——嘿嘿”喊声震撼天地的舞蹈中,我听到了一个深入骨髓的名字。 这个名字就出现在舞蹈的最后时刻,出现在和我手指交叉紧紧相握、手臂紧挽、舞步铿锵的高原之夜——我在落水村酩酊大醉的第二个夜晚。 路茹斯坦格玛。 毫无疑问,这将是我生命中能够听到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