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复被带到铜华苑休息,那铜华苑是皇城内皇宫外的一处别院,专为来京朝见的地方官员与他国使臣准备。李文复只比了一场,却蒙殿上人垂青安排住在这里,旁人不免眼红,李文复自己却丝毫不在乎宿处的优劣,只要能让他好好睡一觉恢复精神,再思考如何应付阴险毒辣的殿上人就行。
李文复八岁上跟随松鹤道长学艺,如今功夫倒比老头子差不了多少,连五斗教教主都称赞他:“此子真乃不世奇才!”学艺虽苦,李文复却觉得心里踏实,他话少,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平日里与同门道友在一处练功,也可以排遣心里的寂寞无聊。尤其是那几个年纪相仿的好友,“多嘴鸭”八哥,“淘气猴”小华,“爱哭鬼”若若……想起来李文复嘴角都不禁要浮现出笑容,他们这群“小道友”里也就数李文复有个完整的名字,其他孩子要么是父母丢弃在五斗教门口的,要么是穷得要死的,拜在五斗教门下以前他们都已被社会拒绝,但他们进入了五斗教,于是也就有了可以活下去的空间,他们互相理解也互相支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五斗教这样被三家二府瞧不起的九流却是另一些人的天堂,所以五斗教虽卑微,仍然能够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甚至还有壮大的趋势,就是因为它长了一双一视同仁的眼睛。
可是这样好的五斗教,多半也会因为自己这个不肖的徒儿毁于一旦吧。李文复想着。本以为皇帝初登大宝,泰山还没有拜过,宫中矛盾一定尖锐,没想到这皇帝年纪轻轻手腕却老到已极,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如何笼络人才、如何独揽一只纪律严整的精锐部队、如何冷静残酷又叫人捉摸不透,李文复是绝不会相信这殿上人才弱冠而已,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李文复平躺在软塌上,向窗外那渐转黄昏的天空望去,他望了一会儿,想抬手去放下窗边绑起的帘子,忽然碰着一个冰凉的硬物,李文复向手边一瞥就知道是那柄玉剑,于是顺手把挂着玉剑的带子紧了紧。李文复又想起白日里救他一命又以宝剑相借的麒麟,听金甲的口气,这麒麟就是御前三使中整天在宫里闲晃的那一个,李文复实在想不出殿上人为什么要把禁卫统领的大任交给他,在森严的军队中,最要不得的就是没有纪律,麒麟虽然为人古道热肠,却太随便了一些。他这么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甚至没有继续把帘子放下来。
“嘻嘻,我就知道他受不了梦迷香,你看他不是立刻睡得像死猪一样了吗?”说话的正是红衣宫女朱雀儿,她头一侧,眼睛正瞅着身边长身玉立的锦衣男子。
“宫里怎么能用这种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法。”锦衣男子嘴上虽然训斥朱雀儿,面上却温然如常,甚至还有些微笑,“你这次可败坏了你家娘娘的名声,不要以为今上宠你家娘娘就会放任你们小丫头在外面胡闹了。”锦衣男子说罢,做了个“我们走”的手势,看也不看一眼房里的李文复,转身就走。
“哎!你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走啊!”朱雀儿似乎对这锦衣男子没能近距离欣赏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遗憾,但身子却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掠出苑门,唯有铜华苑初发的“小桃红”还随着渐冷的东风轻颤。暮色垂落苑中,一方透过窗格匀匀施抹于李文复酣睡的脸上,十八年过去,他还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屋檐上啁啾一转,早春的黄莺儿穿过庭院,飞到别处去了,它自然不会知道片刻之后铜华苑不算太大的庭院里会站满全副武装的禁卫军,然而那锦衣男子却知道,他一双英华蕴藉的眼眸中不知藏着多少秘密,他就是麒麟。
李文复梦见自己在一条小道里走,走了很长时间,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的这条小道,也不知道何时方能走出,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是以一种自洪荒以来就约定好的节奏在响,啪,啪,啪,啪……他想要站住,可是站不住,因为脚步声还在响。李文复觉得荒谬可笑,为什么我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脚步声走路呢?他又觉得恐怖,只知道人行走会发出脚步声,从来没有听说是脚步声在操纵人行走。
幸而这一段梦很快过去,李文复已经站在文华殿长长的石阶下,他向上望,石阶那么长,中间斜铺向上的神龙破月石刻仿佛成了真的一条纵飞上天的神龙,走上这难以计数的石阶就可以见到殿上人。李文复之所以不愿意叫那人皇帝,就是因为他心里不认同这个皇帝,皇帝应该是一个抽象的偶像,被万人膜拜的完美无瑕的偶像,一旦他具有了带着瑕疵的实体,那么他还怎么能令人们信服?李文复苦笑,他不懂政治,只知道报仇而已。可是这石阶竟然就像先前那小道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完,明明已经看到尽头了,两条腿拼命地迈,可是仍难以迫近一分。李文复汗如雨下,两腿灌铅,忽然身子向后一仰,险些跌了下去,他正待休息片刻继续爬楼梯,这文华殿前的石阶却渐渐向他头上倾斜,他仰头去望,石阶竟整个向他倒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爹!爹!你说话呀……”
李文复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却一片漆黑,他身下垫着枯草,枯草下面就是冰冷的地板。李文复揪住衣领不断喘气,冷汗涔涔而下。不多时,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李文复发现自己竟处在牢狱之中,冷森森的粗大铁栅栏直贯屋顶,将他与三面隔开,他背后是一堵墙。无论什么人忽然从安宁平静的小苑中掉到冰冷漆黑的大牢里都会觉得恐惧、失落、惊奇,然而李文复却立刻恢复了镇定,他首先判断这不是做梦,之后睁开一双亮晶晶的眼搜索周围情况,孤身入宫行刺皇帝的人早就该有下狱砍头的觉悟,李文复自然知道。
墙角里一团黑乎乎的事物微微动了一下,李文复的目光向那里停了片刻,左手立刻摸腰间玉剑,他本以为会摸个空,不料玉剑还好好地挂在那里,李文复胆子大起来,平递一口真气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谁?这是那里?”他问了两声,那东西不吱声。这并非李文复声音小,他声音凝在一线,只向那东西发出,故而旁人听来他声音不大,可是受他真气的人必定耳中轰鸣。李文复又问两声,那东西仍然没反应,莫非只是一团茅草?
在没有看清周围情况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李文复眼睛盯着墙角的事物,拇指已经顶开了玉剑剑鞘,正在这时,背后蓦然传来一声冷笑,李文复回头去看,除了几根铁栅栏外再没别的东西,只是那远处深邃的黑暗里……也许隐藏着什么人?李文复知道世上有不少怪人就喜欢看别人惊慌失措,他便转回身继续观望墙角。反正这冷笑的人绝不会只冷笑一声就完事。
谁知冷笑的人就是死活不再发出一点声音,李文复心里倔强劲上来,竟就地闭目调息打起坐来,他吐纳功夫不弱,又因一段奇缘得来极浑厚的内力,不一会便引得全身真气走了个小周天。
“哼哼。”果然黑暗里那人忍不住了,又冷笑两声,似在提醒李文复这里还有一个人。
“你鼻子有毛病吗?”李文复调息完毕,精神倍增,目力也更加好了,他又将四周看了一遍,隐约能望到栅栏外的光景了,似乎是一条走廊,走廊那边还有栅栏,看来这里就是个监牢。
“娃娃定力不错,不过怎么对老头子这么无礼?你爹死了你娘总该教你要尊敬长者吧?”黑暗中那人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爹死了?”李文复腾得站起来,掉转过身,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紧走几步,两手握着铁栅栏,恨不得挤出去看看黑暗里究竟藏着个什么人。这一看不要紧,李文复发现周围的牢间里都空空如也,连堆茅草也没有。
“我还知道你爹叫李如流,官拜兵部侍郎,因卷入蒲王之乱被贬为布衣逐出京城,宫中有人保他不死,他却偏偏回来寻死……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他当初一时脑热竟救了那残余之人,傻瓜,真是头号大傻瓜!”这人很久没说话,声音嘶哑,却似有满腹的话不吐不快,正碰上李文复这个活人可以倾诉,他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根本不管李文复在那边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人骂完笑完才发现黑牢里已没了声音,于是奇怪道,“咦,你莫非已经睡着了?我当真讲得这么无趣吗?”
“有趣,有趣得很!”李文复冷笑,一撒手将玉剑朝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掷了出去,但听“当”的一声,玉剑连穿两道栅栏,最终被第三道挡住,落下地来。
“娃娃火气好大啊!”黑暗中那人又换了个地方出声,嘴里啧啧称赞,“好玉剑,好身手。可惜扔出去就捡不回来了呀,唉……”停了半晌,那人又开腔,此刻说话已经流利很多,“娃娃,你好奇心太小,怎么不问问我是谁?怎么会知道你的底细?我最讨厌刻板无味的小娃娃了,都是被那些命门正派的老头子训练出来的,规规矩矩,什么都不敢问!”
“哈哈,”李文复不怒反笑,“我才不想知道你是谁,既然你自称老头子,那我就叫你老子好了。”说着他一抬手,犹自晶莹的玉剑竟化成一道冷光飞回。就在那老头子惊奇地“咦”了一声的同时,李文复反手将剑射出,破空之声后就听“噗”得一响,黑牢里重归死寂。李文复缓缓转过身,墙角那团事物已经不见。
“好剑,果然好剑。”老头子忽然自李文复身后开腔,“据我所知世上并不存在隔空取物之事,你怎么能令宝剑飞回你手中?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墙角蹲着?”
“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再回答你。”
“哈哈,有意思,娃娃你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娃娃你没长眼睛吗?看也知道是监狱,不过这里特别一点,是皇宫天牢。你第二个问题我就不懂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这里那么多单间都没人,你却跟我挤一间。”
“非也,你关到哪里不由我说了算,我也不想和你关一起,人家就把你往这里推,我有什么办法呢?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李文复微一沉吟,像在琢磨老头子的话,他片刻便抬头道:“第一个问题,我并不会御剑之术,只不过以一根天蚕丝系住剑柄,用力一拉剑就回来了。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了一句‘可惜扔出去就捡不回来了’,而不是‘扔出来就捡不回去’,于是我怀疑你根本就和我呆在一间牢房里,只不过在用腹语功罢了。”
“哈哈,妙哉妙哉,有趣有趣。”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事物从顶上掉了下来,灵活得如同一只猴子,他胡子头发都纠结在一起,两只眼也混浊无光,想是久不见光视力也有些退化了,这小老头看不出年纪,以他的腹语功、闭气功、游墙功来看,绝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只是怎么会关到皇宫天牢之中,莫非他也与蒲王之乱有关?李文复心中怀疑,脸上立刻露出了端倪,那老头看着他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可是怀疑我与蒲王之乱有关吗?唉,江湖中人本就不该与朝廷沾染上关系,正所谓天颜难犯,谁知那一天兔子死尽了,就要烹猎狗了,可怜可怜。娃娃你须记得,你父亲就是因此身亡,你不要报什么仇了,若有机会还是快快回家伺候你娘吧。”
“我娘已死了。”李文复冷然道,“我娘最后的遗愿就是要我报仇!”
“什么?丹丹这娃娃不是一向看得很开么?怎么会叫他儿子去干这种傻事?”老头子大叫不信,挥舞着玉剑跳来跳去。李文复怒火难平,用力一扯天蚕丝,想把玉剑取回来,哪知老头子手上力道极大,竟拉不动分毫。老头子平静下来,问道,“看你掷剑的手段,倒不是李如流那小子能比的了,你是拜在乾元道长座下?”乾元道长正是五斗教教主。
“不是,晚辈恩师上松下鹤。”李文复一提起师父的名字,语气十分恭谨。
“松鹤……?噢,就是那小子,不错,功夫确实厉害,只是爱管闲事。”老头子不待李文复发作,抢说道,“你的左手剑也不全是他教的吧?丹丹没有指点你?”
“我娘?我娘不会武功。”李文复强忍怒气,但想到此人对自己家里了解得如此清楚,说不定还可以获得更多关于父亲被害原委的详细资料。
“哈哈,傻小子,你娘不会武功怎么能打败燕家十三家丁跑出来和你爹成亲呢?”老头子知道李文复又要说话,抢先道,“你娘可是燕惊凉的掌珠,名震淮左的‘紫燕追风’燕丹丹呀。”
这回轮到李文复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世上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连原来以为明白的事情都不明白了。当年吕、梁、燕、章四大武学世家并称江湖,各自声势震慑一方时,燕家当是多么风光无限啊,娘若果真是燕家的人,武功一定不在爹之下。只是九年后燕家身败名裂,竟被另三家围攻灭门,更有甚者吕家老头吕回点了把大火将燕家焚成一片瓦砾。幸好娘早就抛却燕家的名号,没有遭到毒手,只是……
“你怎么不觉得骄傲?若是我娘也出身这么高,又不把出身放在眼里,我早就逢人便说了,哈哈。”老头子手一松,将玉剑还给李文复。
“只是燕家早已成了武林忌讳,那燕惊凉的罪状都被武林盟公之于众了,可怜燕家满门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李文复还没说完,那性急的老头子就跳上来揪住他的衣领狠命摇晃他的身子,大叫道,“什么!燕家怎么会被灭门?燕惊凉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别人收拾他们全家!你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哎哟……你放开我……”
两人直折腾了半天,俱累得趴在地上喘气,这才能好好的说两句话。原来这老头也是因蒲王之乱才被打下天牢,先皇本要处死他,却忽然缓了行刑,就这么一直拖着,直到新皇帝即位。这老头投进大狱足足有十年之久,也就是在他入狱后一年燕家才被灭门,他自然不知道这回事。这老头与燕家有莫大关联,嘴却紧,不肯说。李文复本是初出茅庐,也不知如何套话,他凭着自己的功夫和机智应付了不少场面,此刻对这个老头也颇为无奈,但见老头不是什么坏人,李文复也就不再防范,自己窝了窝茅草,又准备上去睡一觉。
“可恶,你倒别装死呀!赶快跟我说说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子了?燕家好歹算你娘家,你怎么漠不关心的……”老头子不断在李文复耳边大喊大叫,李文复就是不起来,老头子没办法只好又回到墙角去窝着,嘴里还嘟嘟囔囔个不停。
李文复闭着眼却睡不着,他除了自己家和五斗教之外再没去过别的地方,何况后来娘又把家搬到五斗教里。江湖是什么,他只有个概念而已。师父说江湖分为九流、八门、三家、二府,九流除了五斗教,还有杏花村、回春堂、锦绣庄、漕帮、竹里馆、同庆班、鱼花寨、四方帮,这九派都有各自营生,与其说是武林帮派,不如说是会些武艺的平常营生:比如回春堂作为药店医馆就开遍天下;漕帮垄断河运;杏花村卖酒;锦绣庄是衣帽铺;同庆班经常去京城搭戏台子,票友遍布皇亲巨贾、贩夫走卒各个层次;鱼花寨听起来像土匪其实干的是保镖行当;四方帮的人最多,他们以抬轿子为业,消息也最灵通;五斗教本来是道观,后来却收养许多孤儿,只好靠水路道场之类的法事赚钱;最奇怪的是那竹里馆,据说当世七大隐士有三个都蜗居在那里,估计也是九流中武功实力最强的了。八门的情况大约与九流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粗俗罢了。至于三家二府……李文复是想都不敢想的,这五支势力实已到了上可通天下可入地的神奇程度,吕家出了多少代武林盟主没人能数得清,梁家黑白二道都有人才,章家更是流传着皇亲国戚的血统,这还是看得到的,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西府与黄泉府,教主也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成名的招式罢了。
李文复心里正在唏嘘,忽听得外面走廊上一阵脚步声,步步都震得他心惊肉跳,并非这脚步声很大,只是与他先前的梦相合,他不由得产生不祥预感。“哗啦”一声,锁住铁栅栏的粗铁链子应声而落,一个睡眼惺忪的狱卒向里面呼喝道:“李文复,姓李的,快出来,上面有事情找你问话!”这一声喊李文复还没怎么样,老头子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堵住门,嘴里不断重复“不开不开就不开”,那狱卒一生气,拿起手中的鞭子“啪”地抽在铁栅栏上,怒喝道,“死老疯子,琵琶骨都被人穿过了还叫唤什么,你老老实实给爷爷让开!”老头子立刻泄了气,一双混浊的眼睛还巴望着李文复,希望他不要出去。
“干什么?”李文复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可不想一辈子陪你关在这黑漆漆的地方。”
老头子见他如此说,只好让出一条路。李文复大步走出去,自己心里惴惴不安,方才竟没有仔细看那老头子的琵琶骨被穿过了,难怪他只能使出旁门左道的功夫,也许身上大半功力都被卸去了,只好修练些不能见光的武功。李文复何尝不害怕出去以后面临的“问话”,只是那狱卒态度恶劣,若是老头子与他争执,定讨不了好去。李文复暗暗叹气,不知身受十年不见天日的牢狱之苦的老头子身子还能硬朗到什么时候,自己是否也会变成他那样?那样大仇就无法得报了。李文复按住玉剑,心想一定要趁此机会逃出去。
狱卒锁了铁栅栏,拿出一副铁铐来,看也不看李文复一眼,道:“小子,把这家伙自己戴上了,省得爷麻烦。”李文复力求此人不起疑心,拿过铁铐便锁在双手上,狱卒推了他一把,要他走前面,李文复下盘功夫也不弱,没被狱卒推倒,反而疾步向前走去。狱卒自是暗笑,看这毛头小子还以为有什么甜头在前面,走得这样急,到时候不知怎样后悔呢。天牢里的狱卒一辈子陪着犯人,不能走出天牢半步。他们比犯人好不到哪儿去,心理都不太正常,就喜欢看到犯人吃苦受刑,若是简简单单被砍头了他们也看不着,反而会惋惜,最是那些生前声名显赫的皇室贵胄因宫廷斗争被押在这里的狱卒最喜欢,因为这些人很会哀叫和发疯。蒲王之乱后那几年很是热闹,只是后来人都渐渐死光了,单剩下一个老头子,没什么意思,狱卒也提不起劲。今日竟弄进来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好戏有的看了。狱卒偷偷斜眼看李文复,只见他英气勃勃一脸无畏,又生就一副结实身骨,显然是能支撑得久的,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阴笑。
走廊的进头是一个竖井,上面放下绳梯来,底下人爬上去。李文复戴着锁铐爬起来有些吃力,但总算爬上去了,他见上面有些光线,以为到了外面,爬出井来环顾四周才知道仍在天牢里,这上头也有一个竖井通向更上一层。两人转过井口向走廊走去,那狱卒忽然停下,用手一搬壁上的油灯,只听身后绳梯应声收起,李文复心中一凉,看来这天牢只能从上面下来不能从下面上去,这可如何是好。狱卒又推搡他,李文复硬着头皮在前面走。这一层情形就不同于铁栅栏那层了,这里灯火通明,灯火之下陈列的都是些刑具,隐隐地发着黑光,不知淋浇了多少鲜血,叫人看了不寒而栗。两人穿过这刑室,走到下一间去,所见却是个甬道,细细窄窄,堪堪能容一人通过。甬道里漆黑一片,狱卒将李文复拉过,示意他走后面。
通过甬道的过程中,狱卒不断地用手中的鞭子敲击墙壁,看起来随手施为,李文复却暗暗吃惊,因为狱卒鞭子所落之处都有东西刚刚伸出出来,鞭子一到,那东西也就缩回去了。两人穿过甬道,这边是个辉煌壮丽的大厅,足有三四层竖井高,但看没有丝毫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也可知道是在地底修筑的了。这大厅上下均由水墨石铺就,浑然一体,没有接缝,壁上的灯除了琉璃罩子以外也由水墨石打造,荧荧地跳着火星。
乍然看到如此广阔的空间,李文复却觉得心里一沉,仿佛那水墨石壁会随时压过来将他挤成肉饼,这种四面是黑却光可鉴人的压抑正是设计这座地府的匠人所追求的,毫无疑问,他是成功地做到了。
这座大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墙壁。但仔细看去,还是可以分辨有一个黑衣人正盘腿坐在地上,他几乎要与大厅融为一体。不仅他的衣服黑、头发黑,连露出来的肌肤都是焦炭一样的黑,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是他这副模样。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两道平行于鼻梁的伤疤,从额角穿过眼皮直延伸到下颌,像是有什么人要将他的脑袋纵劈成三份。李文复退了两步,他的身后是狱卒狞笑的脸。
这时,盘腿坐在地上的人睁开了眼,他的眼珠与瞳孔全是白色的,像山顶上的雪一样纯白。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凭着呼吸声他还是辨认出了李文复的位置,他笑了一笑,比哭还难看:“欢迎来到黄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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