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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迅速接近忘仙楼,里面有人喊着“顾堂主”。顾行乐认出是敬武堂的人,不祥的预感更加浓烈。过去他和白醉谈不上深交,这次尽管对方没帮上什么忙,他已将其看成自己的亲兄弟。白醉外表放浪形骸,其实内心火热为人真诚。他决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顾行乐忘了和敬武堂的人打招呼,呆看着一大群人聚拢到自己跟前。 “出事了!” “顾堂主,凌邦死了!就在咱们总舵门口。”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凌邦?” 顾行乐为之愕然。他重重喘了口气,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一个人讲,仔细些。” 有个带头的站出来,对顾行乐解释。原来就在天黑之后,有人把凌邦的尸身扔到了总舵门外。发现尸身的那名护卫反复说自己没有走神,一直在门口守着,刚刚一眨眼的工夫发现墙角多了条麻袋。这些天铿锵社早加强了防备,所有人全部提高警惕,就怕出事。护卫发觉情形古怪,过去查看。他觉得麻袋里面像是装了个人,赶紧回去喊了几个同伴。大家一起打开麻袋,发现凌邦的尸身,一击毙命,被人捏碎了喉骨。 “是神臂干的?” 顾行乐脱口而出。对方赶紧答应一声。 “对,许堂主也这么怀疑。现在惊动了社主他老人家,让忠武堂和敬武堂的人一定找到巫教藏在哪儿,顾堂主。” 顾行乐吩咐众人小心,让他们去了。自己伸手抹了把脸。因为担心白醉,不知不觉中冒了一头冷汗。 想不到死的是凌邦。 顾行乐清楚此人不仅急功近利,而且心计也深——被风梦泊指责对尹堂主见死不救——这人确实干得出来。不过几日前他们三人还在榴园内并肩作战,如今却死在巫教手里;实在可惜。一定要为他报仇。 顾行乐忙转身返回楼内,去找风梦泊。敌人既然杀了凌邦,再难有人手去对付白醉。这两个鬼侯里即使只有一人出手杀了凌邦,剩下那个不会有把握必杀白醉。他了解白醉的功夫,自保不是问题。反而他和风梦泊危险了。敌人先杀凌邦,是为了报那日榴园血战的仇。顾行乐心中雪亮。下一个目标不是自己,就只有风梦泊。 楼内如同往常一样歌舞喧嚣,宾朋满座,忙着和姑娘们喝酒取乐。同冷酷的江湖比起来,这里真是一个纸醉金迷的温柔世界。顾行乐穿过热闹的厅堂,径直上楼。就在这时,牡丹红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正好和他照面。顾行乐一把抓住对方。 “行乐,包厢里有刺客,和风兄弟打起来了!” 牡丹红已是粉面失色。幸好她算是经过风浪的女子,否则早吓晕过去。 “什么?” 顾行乐浑身一震。对手来得好快,大出他意料之外。 “我醒了酒,一睁眼刚好看见屋里多了个人。他蒙着面,站在风兄弟身边。”牡丹红讲得很快。“然后我叫起来,风兄弟醒了就和蒙面人动手。我赶紧出来——” “下楼去!” 顾行乐打断对方,一下跃上剩余的几级楼梯,冲向包厢。后面的牡丹红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依言下去,心中暗自惦记情郎的安危。 包厢内毫无半点动静。房门大开,屋内桌椅大乱,空无一人。顾行乐看到临街的窗户开着,闪身蹿过去。窗下是一条漆黑的巷子。借着月光照亮,刚好看见两条人影在巷子尽头一闪,随即消失不见。他腾身跃出窗外,急忙追去。 转出巷子之后,外面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不远处有几个路人正在扬头朝上张望。顾行乐连忙过去。这里是一片民宅,看来风梦泊和蒙面人刚才惊动了行人。他也不管旁边人们如何反应,身形一闪上了房。远处两道人影蹿高伏低,在各幢民宅之间追逐。顾行乐长啸一声,提醒前面的人自己来了;并将身法发挥到极至,忙着追上去。他担心风梦泊酒醉乏力,功夫会打折扣。何况蒙面人身着黑衣,十有八九便是当日榴园内的神秘来客。 前面的风梦泊身形极快,渐渐拉近了同对手间的距离。蒙面人几次闪躲变向想甩开他都没能成功,不如那日在榴园内来去自如。这人身法虽然出色,当时也是凭着出其不意才能在几人眼前偷袭厉刃斩,纯粹比较轻功之快并非风梦泊的对手。顾行乐做出判断。风兄弟的身法确实不同寻常,来去如风,疾若闪电。不过蒙面人的武功就高多了,远胜过风梦泊。 眼看风梦泊几次前扑,差点沾上蒙面人的衣襟。顾行乐在后面不免担心,怕三弟陷入对手圈套。同时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蒙面人在跳跃或者落地时常以右足发力,似乎左脚不如右脚灵便。这点在榴园时他没留神,因为当时情形太乱顾不得仔细看。 忽然,顾行乐想到了什么。随即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浑身都凉了。他想到一种非常可怕的可能,关乎从头到尾整件事情。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 不。 这不是真的! 一定不是。顾行乐心中狂吼。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前面两条人影忽然一同落下,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内。看来两人进了一处院落。蒙面人知道自己甩不掉对手,准备决一死战。 院中漆黑一片。风梦泊落在地上,随即闻到一股尘土混杂了朽木的怪异味道。他认定这是处废弃的院落。而蒙面人已经消失不见;刚才还紧紧跟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对方就是掌伤自己的那个神秘人,所以他追着不放一心要报仇。 残留的那点酒意早在追逐中消耗尽了,冷风令风梦泊的头脑非常清醒。他知道对手绝对堪称劲敌,丝毫大意不得,于是小心移动步子,在黑暗里慢慢寻找对方踪迹。院内没有半点光亮,风梦泊只能看见月光洒在前边房顶上,其它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 “小子,你不是我对手。快点走,不要逼我出手。” 风梦泊耳中忽然听到有人传音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同对方交谈,在榴园里蒙面人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 “出来!” 他大喝一声,并不理会对方恫吓。 蒙面人沉默片刻,继续传音过来。“你要等后面的帮手?即使你们两个联手,也没有用。” “别废话,出来动手吧!” 风梦泊又喊。他也会传音的功夫,只是做不到像对方这样毫无踪迹可寻;根本无法凭声音去判断对方位置。风梦泊一再发声高喊,确实盼望让随时会来的顾行乐能听见。最好由自己引出对手现身,然后顾大哥在旁边接应。 “好。先收拾你。” 风梦泊听见这一句。看来蒙面人经验老道,不再和他纠缠于口舌。 为什么对方一直不开口说话,而是传音过来?难道此人认识自己? 他脑中才闪过这念头,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响,像是有什么锐物突然在空中掠过,随即剑风及体。 根本轮不到风梦泊猜测对方从何处出剑,一股可怕的剑风已经触到他的衣角。风梦泊只好身体向后一弓,硬把胸骨往后收了数寸。锋利的剑刃割裂了胸前衣衫,紧接着对方变招,剑锋朝前一送,要刺入他的胸膛。风梦泊以最快的身法全力朝后退去。对手随之而来,剑尖始终停在离胸前几分的位置。他能感觉剑上传来刺骨的冰寒之意,令人极不舒服。如果不反击,自己实在无法甩脱对手。 风梦泊边退边凌空踢出几脚,打算逼走对手。可是双足接连踢空,随后足心传来一阵巨痛,像是被对手以脚尖踢中。他弄不明白对手为何招数这样巧妙,在黑暗里不仅避开攻击,反过来还能踢到他。脚心是人身大穴,被踢中的滋味相当难受。风梦泊受了伤,身形在空中一滞,后退之势不由慢了一点。剑锋跟近,剑尖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风梦泊顾不得脚伤带来的痛苦,咬牙继续退后。背后忽然撞到硬物,硬将他拦住。 一瞬间风梦泊万念俱灰。自己撞到墙了。刚才他站在院中空地,遇袭急退,黑暗中看不清楚周围情形,并不知道身后就是院墙。前有敌剑,后有阻挡。已经到了绝境。 风梦泊别无它法,被迫双手探前一下抓住剑身。手掌立即被锋刃割破,对手的剑势似乎缓了一缓。可是等不到他找出其它办法解困,剑身上传来一股奇特的力量,令他双手不由自主朝两边弹开。跟着剑就要继续前进破胸而入,夺去风梦泊的性命。 这是风梦泊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以往获得的任何本领或者经验此时一概作废,惟有听候命运的裁决。 在这要命的一刻,啸音响起。 绝望中的风梦泊感觉到有人自空中落下,攻向身前的对手。 紧接着对手撤剑。风梦泊胸前压力顿时消失。随后传来两声前后相接极近的响动——如果他耳音不佳,多半会认为只响过一声——前一声像是有人中掌,后面则是出剑带起来的风声。再往后有人腾身而走,响起衣衫掠风的声音。风梦泊正要所有动作,听到顾行乐开口。 “别追了。受伤了么?” “没事。” 说着风梦泊走过去几步。脚下还在疼,但他忍得住。 “顾大哥,为什么不追?” 对方沉默不语。风梦泊眼前一亮,见到顾行乐一手燃亮了火褶。突然他看到对方另一条手臂上全都是血,立即不安起来。 “拿着。” 顾行乐将火褶递过来,风梦泊赶忙接住。顾行乐以另一只手在伤臂周围点了几下,让血流得慢些,再撕开衣袖去看伤口。伤处在右前臂接近肘关节的位置,创口很长,看着也很深。差一点这条手臂就被砍断了。 “顾大哥!” 风梦泊只叫了一句,后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出顾行乐这条胳臂即使眼下能留住,日后难免残废。因为臂上的筋络被那一剑切断了,势必影响到手的灵活。何况还是右手。 要不是为了救他,顾大哥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别说了。帮我一下。” 风梦泊赶紧借着顾行乐撕开的衣袖扯下几缕布条,然后帮对方包扎伤处。顾行乐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处悲伤的意思,更没怪罪风梦泊。这令他更不好受,心中一酸,几乎落泪。 “不要紧。” 顾行乐从容一笑,单手拍了风梦泊一把。“咱们赶紧回楼里。此地不能久留。何况小红也该吓坏了。” 二人沿原路返回忘仙楼,依旧穿窗进入包厢,没惊动外人。谁知屋内牡丹红正在等着。她见一直没有动静,忍不住到屋里来了,此时发现顾行乐受伤,马上过来了。顾行乐不想让对方担心,连说没事。牡丹红见到流的血把衣袖都染红了,掩面流泪,急着跑出去请大夫。 “三弟,不用担心我。你江湖经验还浅,又这么冒失。既然听到我从后面赶来,何必孤身犯险?下次你就难有这样的运气了。” 风梦泊顾不得答应,嗓音哽咽。 “大哥,是我连累你了。” 顾行乐一摆手,不让对方再说下去。 “我们都上当了。” 他声音沉重,脸上露出格外愤慨的意思。风梦泊从没见过对方如此激烈的表情,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蒙面人是谁么?” 顾行乐问。风梦泊茫然摇头。 “应在野。” 顾行乐一字一顿。 “什么?” 风梦泊呆若木鸡,脱口而出。 “就是他!” 顾行乐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瞪大了双眼,又说。“你发觉蒙面人脚下别扭了么?总是单足点地。应在野根本不是腿瘸。他是天生双腿不一样长,所以才拄拐杖。是不是你也想不到他会用剑?应在野一向在拐中藏着软剑,别人都不清楚。这些是他的秘密。人人以为应在野老朽不堪,哪知道他是装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对社里兄弟?”风梦泊大声问。 “应在野一定以为我们勾结落雨堂。” 顾行乐面色肃然,讲出自己的推断。“今晚凌邦也死了——你还不知道——被人装入麻袋,扔在总舵门外。别人以为是巫教报复。我敢说一定是他。因为那天应在野跟着厉刃斩和神臂到了榴园,他偷袭厉刃斩的时候已经疑心你我。否则何必当着社里兄弟蒙面?咱们误认为是巫教的人,一出手,更让他坚信你我串通落雨堂。” “凭这些,他怎么能断定咱们勾结敌人?” 风梦泊始终无法相信一向被大家尊崇的社主会如此对待自己人。被最信任的人出卖,从来都是一件痛苦难当的事情。 但是由不得他不信。因为顾大哥不会撒谎,凌邦也死了。可见应在野是要斩草除根。 “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个阴谋。” 顾行乐深深叹了口气,神情极为无奈。 “你现在见过了应在野的身手。他功夫远胜过你我,又有谋略。可是这人太爱耍手段,疑心又重,所以铿锵社才会衰败到今日这种地步。‘歌舞升平’的秘籍在洛阳,肯定是应在野让人散的谣言——多半由许千山负责。然后他一边让我请白家做假秘籍,一边让尹堂主假意邀落雨堂谈判——外面的传说不准,骆休武来洛阳并非为了秘籍——尹万海生前无意中提过此事。应在野对我们三个各有分工;而且让每个堂主只明白自己的任务,不能了解全局。或许巫教便是他刻意引来,造成混乱局势;最好让落雨堂和巫教两败俱伤。应在野实在毒辣。你仔细想一想,如果不是他放消息给巫教,天目怎么会上来便盯住白醉不放?” “真的?” 风梦泊还是觉得无法相信。“二哥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这样?难道他不怕得罪白家?” 顾行乐冷哼一声,显得极为气愤。 “三弟,你不明白应在野这人。我在铿锵社多年,知道他阴险,可还是想不到他这么不择手段。白醉一进洛阳,巫教便跟来了。必然是有准确消息。我想过很久,只有应在野能这样做。可惜之前我没有这么大把握,到现在才明白。白醉一死,白家必然大举报仇对付巫教。如果白家的势力被除掉,不夜天那么大的产业还不是被人吞并?铿锵社这个邻居即使不能独占,至少能分到一份。假如白家亡不了,势力也要受损——对铿锵社没有害处。还有,巫教抢了白醉,消息传出去江湖必然震动。人人都会认为秘籍不假。不管谁出手对付巫教,应在野都能占点便宜。他心地如此卑鄙,实在令人齿冷。何况要不是他这么卑鄙,怎会认定你我勾结落雨堂?只有小人最爱猜忌身边的人。” 风梦泊听得发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番事实真相比起今晚同应在野的打斗更显得惊心动魄。他必须承认顾行乐说得一点都不错。因为关于白醉一进洛阳就被巫教盯上的事,他也觉得很奇怪,当时因为被天目伤了头疼顾不得细想,后来也就忘了。而顾行乐的推断入情入理,决不是危言耸听。 风梦泊想到自己为之效命的社主,居然是如此冷血阴狠的人物,一时心中无比难受,又极为愤慨。他觉得心里像有什么珍贵之物被打破了,再也无法弥补。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牡丹红请来了大夫,忙着为顾行乐处理伤口。顾行乐示意风梦泊带牡丹红出去,不让她看血淋淋的伤处。可是牡丹红说什么也不走。耽误了半天,伤口已合上了。现在一扯下上面裹着的布条,血流得又急了。牡丹红眼中含着泪,一言不发。风梦泊其实心里也替顾行乐难受,只能强忍下来,不住安慰大嫂。大夫清洗过伤口,仔细上了些药,重新包扎妥当。顾行乐谢过大夫,让牡丹红送对方出去。 “小红,你早点休息。我和三弟还有话说。” 牡丹红现在脸色好了点,勉强笑了笑,又嘱咐一句。 “好。行乐,你们只许说话,不许喝酒。” “大嫂,二哥一走,没人喝酒了。” 风梦泊本想开玩笑,却觉得三人分手时还那么欢畅,现在顾行乐弄得鲜血淋漓,实在高兴不起来。 “明天我也要离开洛阳。” 顾行乐幽幽一叹,忽然说。 “难道咱们不报仇了?”风梦泊愕然。 “三弟,你一定别再卤莽。你我都不是应在野对手。虽然今晚他中了我一掌,伤得并不重。可惜我的铁扇来不及补上扇骨,否则给他一扇,让他好过不了。”顾行乐神色黯然,像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我总是右手使扇。看来即使修好了扇子,也要重新再练。” “大哥,都怪我——” 顾行乐打断风梦泊的自责,嘴边浮起一丝苦笑。“你我是兄弟,见外的话别再提了。生死有命。我这一走,打算退隐江湖。能落下一条命在,已经是侥幸。” “大哥,你既然走我也不会留下。去他的铿锵社!”风梦泊急着说。“江湖哪里不能安家?大哥,咱们不用灰心。以后我陪着你到处走。” 风梦泊决不愿意对方因此退隐江湖。顾大哥不过三十来岁,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如果现在归隐,岂不要浪费年华? 可是顾行乐又露出苦涩的笑容,继续说。“江湖路,不归路。看来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盯着风梦泊的脸。“三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听了这话,风梦泊感到很意外。 只见对方用左手摸到自己右耳根,轻轻一拉,居然从脸上撕开了一层皮,接着向外撕扯,从耳根到鼻翼,扯下整张皮来。风梦泊大吃一惊。顾行乐的脸并没流血。原来这是张薄而透明的假面皮,覆盖了他整个右边脸庞;看来平日一直戴着。风梦泊在社里呆了两年,却从没听说过对方易容的事。 眼前这张面孔相当丑陋,完全不同于顾行乐往日那副潇洒模样。因为脸上有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地方,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疤,显然被利器划过。尽管另一边脸完好无损,但两边比较起来,更显得伤疤可怕。加上顾行乐负伤在身,脸色苍白,眼中全无往日的神采。平日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散开,乱蓬蓬盖着额头,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迹,样子相当狼狈。真面目暴露出来,同往日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很难看?” 这话让风梦泊没法回答。顾行乐的风流常被社里兄弟谈起。况且牡丹红在洛阳城内非常惹眼,许多人都羡慕他的桃花运。如果人们知道顾堂主原来是这副模样,真不知道会怎么想。 “大哥,这是谁干的?”风梦泊问。 “早让我杀了。” 风梦泊沉默不语,低头不敢看对方。他自然不会害怕伤疤和鲜血。 可是,顾大哥光明磊落,为什么要戴这么多年面具?这道伤疤的背后,必然有一个相当惨痛的故事。 “十六年前,我和你现在差不多大。那时我从未离开过家乡,从小在那长大,学武。我家在江南一带,人物风景都比中原好多了。我很喜欢那里,虽然偶尔出去为了开阔眼界,总免不了回去。谁知道后来居然离开这么久,再也不肯回去。” 风梦泊心疼大哥,本想劝对方不要讲。因为顾行乐才受了伤,情绪非常低落。可惜有时一个人决定要说些什么,谁也阻止不了。他一看到顾行乐的神情,明白对方就是想把这番话说出来——也许根本是要讲给自己,并非是给他听。风梦泊不便阻拦,耐心听着。 顾行乐微闭双眼,沉声讲起故事。脸上神色复杂,交杂着缅怀和感伤。 “当时我武功已经不错,在家乡早没了对手。从小我自视很高,加上年轻爱出风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在我眼里只有一个女子——我倒没拿她和小红比过,两人很不一样——总之对她非常着迷。她也喜欢我,当我是英雄一样崇拜。我们终日呆在一起,无忧无虑。我总有种想法——佳人在怀,酒杯在手,就是最快乐的事。”顾行乐顿了一顿,继续说。“自然也有不少人追求她。没办法,人总是不能事事如意。” 风梦泊多少同意这个观点,尽管此时阅历尚浅。他想起了虞可人,心中一软。 “有个世家子弟一直缠着她。说句公道的话——这人的确卑鄙,总耍些无耻手段想拆散我们。有次我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让他栽了跟头。我想到他会报复,可那人居然传信过来,要求十天之后正式比武,而且四处声张说一定在众人眼前杀了我。他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我没放在心上。我只担心这人会对付那个女子,以此要挟,便托朋友照顾她。直到比武的前一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早早睡了,梦里还想着第二天用什么招式打败对手。半夜里我被脚步声惊醒,起来发现有几十个蒙面人围在我家外面。那时我父母已经不在了,身边没有家人。我出去伤了几人,便被抓了。毕竟年轻,像你一样缺乏江湖经验。” 顾行乐冲风梦泊笑了笑,摇了摇头,眼神暗淡无光。 “我当然能认出那人,虽然他蒙了脸;心想豁出去了,便喊,‘要杀要剐随便,有胆量放了我咱们再打’。他没理我,让手下点着了我家,又让人把我吊在树上,一边大声骂,一边用鞭子抽我。很快引来了一些人,都是附近邻居。没人敢救我,也没那本事帮忙。人们都站在远处。忽然他叫别人住手,自己过来,一手扯住我耳朵,一手狠狠煽我的脸。我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哑穴自然没点,他想听我喊痛——鼻梁断了,眼睛受了伤几乎睁不开,不过我没出过声。他掏出匕首开始划我的脸,低声说,如果还不求饶,就废了我手脚,剜掉双眼。我让他快动手,别费口舌。他又说,要把舌头割下来,再刺聋双耳,但要留着我的命,‘看看到那时她还喜不喜欢你’?我永远记得这句话。” 讲到这里,顾行乐叹了口气,把眼睛闭起来。 风梦泊隐约察觉到什么,心中一沉。对方长出口气,似乎鼓足了力量,才能讲下去。 “当时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叫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也许是又怕又气,总之心里乱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力去喊。匕首在我脸上乱割乱划,但我一点不觉得痛,耳中只听见他在大声嘲笑我。火势大起来,我闭上眼,面前却还是火红一片。家没有了,我心想。然后我一声比一声喊得响,因为不愿意听他在笑我。可笑声越来越响,他又说了许多话侮辱我——这些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直到最后因为血流得太多,我昏了过去。” 顾行乐声音中带出愤慨的味道,更多的却是伤心之意。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非常难看,像是一条刚被野兽狠狠咬过的看家狗,无辜又凄凉地舔着伤口。 “醒来后我便看到那女子。原来朋友们赶来救了我。当时我已躺了两天。她非常心疼,一直照顾我,常常对着我哭起来,抓住我的手生怕再有闪失。其实我没死已是万幸,心里没想别的,只觉得能再和她相见,实在幸运。后来伤好了,脸上留下这些疤。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的样子,免不了懊恼。是她把这张面具送给我,说费了很大工夫才得来。我试了一下觉得不错,随口说,‘可惜是假的’。她跟着就说,‘总算能遮一遮’。我没法回答,顿时有股不妙的感觉。她发觉失言,赶紧说觉得有个遮挡比较好看,别无它意。我没说什么,把假面皮贴在脸上。她又表示决不会在意我的模样。我问,‘那在意什么’?开始她没说,后来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有人讲我那晚向对方求饶。我愣住了,心一点一点冷下去。‘我是那样说过,’我没否认。她的眼神立即变了,我没法形容那种感觉,仿佛一个人的希望全部破灭,半点也没留下。在她心里我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这事一出,我再不是什么英雄——让她彻底失望了。” 风梦泊很想打断对方痛苦的回忆。顾行乐则再次露出苦笑,继续说。 “而我为她失去了什么?她安慰我,说了很多好话。我知道她言不由衷。当天晚上我离开家乡,谁也没有告诉。我来了北方,因为想走得远一点;名字也改了,换成现在的‘顾行乐’;再也不想从前的事。后来我吃了些苦,懂事了,开始明白那人为何不杀我,因为他早就看穿我的虚实——自命不凡,受不了任何挫折。或许他料到我俩会分手,所以才要等着看笑话。” “大哥,为了这样的女子,不——” 风梦泊想说“不值得”,又被打断。 “快讲完了。”顾行乐说。“五年后我悄悄回到家乡,杀了仇家。当年我功夫就比他好,后来又拜过师父。他更不是对手。我悄悄跟了他两个多月,趁他落单时一掌打碎了天灵盖。” “这仇必须报。” 风梦泊点头表示赞同,心里为大哥感到一丝安慰。顾行乐脸上却没什么欢喜的神色。 “刚离开家时我最想报复,后来心就淡了。如果换成现在,也就不杀他了。这么做,算什么英雄?”说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风梦泊很不好受,却无法驳斥对方的看法。的确这样报仇没什么意思。风梦泊仔细想了片刻,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临走前我悄悄去看过那个女子,她并不知道。总之嫁人了,似乎日子过得不错。” “你还惦记她?” 风梦泊忍不住问。顾行乐摇头否认。 “早晚要分开。她眼中的我,和我眼里的她,全是幻象。我们都看错了对方。出了这事也好,否则拖得越久就越难受。两个人分开了,想想过去在一起快活过,也就够了。只是,这伤疤终是留下了。” 顾行乐用手指抚摸着脸颊,样子像是喃喃自语。 “伤口长好了,模样毕竟不是从前。开始戴面具,我是怕看到自己那张脸。它让我想起过去,很难受。日子久了,多少好过一点,也就习惯戴着这东西。三弟,后来我悟出一个道理。外伤好了留下疤痕,只是表面;可心伤不一样。伤疤在身上,根在心里,或许永远也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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