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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梦泊离开牡丹花会,一路冲向忘仙楼。他要马上见到虞可人,问个明白。 同骆休武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因为虞可人,他早已会出手。对方似乎看出他的震惊与不忿,并未动怒。 “可人是我的晚辈。” 骆休武气定神闲,如此说道。风梦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身不顾而去。对方没拦他,也没再说什么。 此时他只想问虞可人一句。 难道你接近我,是为了给别人打探消息? 风梦泊心中充满痛苦,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不过当他回到楼内,并没见到虞可人的身影。牡丹红正坐在厅中,看他来了,脸上流露出相当无奈的神色,随后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一封信。 风梦泊有一股不妙的感觉,冲过去将信抢在手里,飞速拆开。 当你看见信的时候,我已离开洛阳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这件事瞒了你很久。既然你已知晓我的身份,这次来洛阳为了什么,想必也能猜到。歌舞升平的秘籍早已丢失多年,这是门内最大的恨事。师恩深似海,我发过重誓一定要找回秘籍,不惜用任何办法。 可惜,武伯父说这次的秘籍是赝品。我只好再去别处找。 事先你们出手对付武伯父,的确是我赶去接应他们。可惜去得晚了,要是早一点你们双方就不会谋面,谁也不必死伤。对尹堂主的死,我很难过。但这是个圈套,相信我。 有句话要告诉你——也许你听不进去——铿锵社不是你的托身之所,早日离开它。即使你不想入落雨堂。武伯父很看重你。他为人极佳,值得去追随。 我的将来,早和歌舞门的兴衰荣辱绑在一处。你自己的路在哪里,想过么? 无论如何,我会一直记得你这个朋友。祝你顺风顺水,多福多寿。 谢谢你来看我的舞。 珍重。 半晌无语。风梦泊闭上眼睛,默想和虞可人的这场相识。 往事历历在目,虽然同对方相交不久,却像发生过很多事。虞可人的一颦一笑,一个美好的身影,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一段舞,如潮水般接踵而来,纷纷在他心头浮现。她曾对他流露出的欣赏与在意,甚至对他的冷漠,哪怕只有半分,风梦泊一一记起。 人生中难得有几次机会,能够真正牵动自己的情怀并触及内心最柔软处。况且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令自己动了真心,又碰上莫名其妙的阻碍,突然便与意中人失之交臂——风梦泊正是遭遇了如此深沉的无奈和痛苦——他才刚刚发现一种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因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实在是两重天地。 一刹那胸中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怅惘与失落;他觉得虞可人的不告而别,令自己失去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非常珍贵的一部分。萧索寂寞的感觉萦绕心头,令他失魂落魄。 好一阵之后,风梦泊睁开双眼,再次看了遍信,重重一叹。 可人,你究竟去了哪里? 为何不告诉我! 难道不愿我去找你? 风梦泊心中念着,无意中一攥拳头;那封信随之团在一起。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虞可人留给他的信件,怎么可以轻易毁坏?赶紧将纸铺在桌上,小心以手掌慢慢把纸展平。可惜他一攥之力过大,纸上好几处已经破了。风梦泊心中一痛,呆住了。 “她来的那天,我就看出这不是个一般女子,想留也留不住。” 半晌无言的牡丹红打破沉默,轻叹一声。“不过,可人妹妹走了,也许是件好事。”她又说。 这令风梦泊很不明白,甚至有些不痛快。他猛地去看牡丹红。对方并没回避,迎上他的目光,神情相当平静。 “你们这么年轻,早晚有重遇的机会。两座山分开就不会碰头,可是人不一定。” 说着牡丹红对风梦泊一笑,充满关怀的味道。 “离别是为了相聚。听过这句话么?” 风梦泊并不知道这种说法,更不知道此话出自一位江湖前辈之口。“离别是为了相聚”,他在心里默念一遍。话中充满落寞之意,似乎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人在劝告后辈,却又孕育着无限希望,令人非常感动。 “温柔乡,从来都是英雄冢。” 话音响处,顾行乐一手执壶一手端杯走了过来。风梦泊见大哥目光炯炯看着自己,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三弟,你不是想做个英雄么?有所失,必有所得。” 顾行乐在风梦泊身边坐下,斟了杯酒,继续说。“可人不是个一般女子。既然她走了,必然有事在身。而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看开些。” 风梦泊一时自然想不通。他却想起虞可人和骆休武之间的联系,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社里。 “顾大哥,原来她认识——骆休武。” 顾行乐一愣,盯着风梦泊,从对方脸上表情他已看出了什么。“人已经走了。别再提这事了。”不让风梦泊再说下去。 “行乐,那你是要温柔呢,还是要逞英雄?” 牡丹红过来一把抢过顾行乐的酒杯,虽然脸上在笑,话说得非常认真。 顾行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凑过去就着对方的手把酒喝干。 “小红,难道顾某是不解温柔的人么?” 牡丹红白了他一眼,看来还在怪他乱说话,不过已经高兴起来。 “大哥,你有了红姐,却来教训自己兄弟。” 白醉出现在三人面前,一边摇头一边故意叹气。 “这种事我可看不惯——我爹天天在家教训人,不然我也不会到处走了。兄弟,别听你大哥的,有二哥给你做主。” 白醉神色郑重,令顾行乐和牡丹红不禁笑了。风梦泊怀疑对方刚才把话全偷听到了,不然怎么会一副相当了解的样子。因为涉及虞可人同他的情事,何况他仍在难过,这下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二哥是过来人,给你好好讲讲。” 白醉偏偏不肯放过风梦泊,故意大声说。“天下女人都一个脾气。你必须牢牢记住。假如你让她笑,她只会说,‘你这人不错’,或者‘对我真好’——都是敷衍人的一套——只有你让她哭,她才能记住你;她哭得越痛,就越不会忘记你。” 话一出口,牡丹红听得连连摇头。顾行乐并没插嘴,心里明白此言非虚。风梦泊则糊涂起来,忍不住问。 “大丈夫应该照顾自己的女人,哪能反过来去伤害人家?” 白醉像看到个傻瓜一样盯着风梦泊。对牛弹琴,心中下了这个论断。 “兄弟,当我说错了。”他只好改口。“来,喝酒。这个最简单。世上最难的事就是和女人纠缠。愚兄算是身经百战,也有过不少教训。不说了。还是喝酒好。” 他果然去找顾行乐要酒。刚才两人一直在喝,白醉显然还没尽兴。 “风兄弟,你这二哥不是好人。千万别听他的。” 牡丹红有意瞪了白醉一眼。“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谁是真正对她好,而不是图她的美貌或者别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力,可人妹妹比谁都聪明。我想,你们早晚有机会见面。” 说完她对风梦泊点点头,表示不要放弃,令对方感到一些安慰。 然后白醉揽着顾风二人,要到楼上继续喝酒。此人多半是江湖第一酒徒,别人拿他没办法。牡丹红便去准备酒菜。 “大嫂不在这,我才敢说。” 三人才进了包厢,白醉抢先开口。“对你喜欢的姑娘,有时不能对她太好。否则宠坏了她,日后很麻烦。切记。” 他不理会风梦泊怀疑的眼神,去看顾行乐。“大哥也是风流人物,快劝劝三弟。” 顾行乐不置可否,冲着白醉摇头苦笑。 “我如果家里有个小妹,决不准她认识你。” 这句话终于令风梦泊笑起来。白醉则被一口酒呛得不住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大哥,三弟,我该回不夜天了。” 白醉忽然说。顾行乐和风梦泊都很意外,两人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可是对方显得很认真,没有戏弄的意思。 “洛阳出了这么多事,我也没给你们帮忙。实在不应该。”白醉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家门有命,白家子弟不能参与江湖争斗;大概你们听说过。唉,既然不能对付巫教,我不如早点回去。现在三弟伤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顾行乐和风梦泊清楚这话不假。白家确实很少参与江湖上的恩怨纠葛,何况对手是邪气难缠的巫教。天目和神臂带人追击白醉,是为了假秘籍。这笔账该落在铿锵社身上。所以他俩从未要求白醉加入阵营去对付巫教。 “二弟,这样也好。巫教的人一日不离开洛阳,只怕还有事发生。你不要管这个,自己多小心。” 现在折了一个鬼侯,以巫教的作风不报复才怪。白家在不夜天多年经营的基业,千万不能受拖累。顾行乐不愿让好朋友涉险。 “今晚就动身。白二哥,早点回去。” 风梦泊更干脆,催促对方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大哥,三弟,白二是个酒色之徒,却不会贪生怕死。实在是家门有命,迫不得已。” 白醉因为自己不能出手,非常过意不去。 “不说了,吃过晚饭就走。正好给你饯行。” 顾行乐怕再说下去让白醉更觉得难受。世事难料。有时像白醉这样大家族出来的人物,确实不如一个普通的江湖浪子那么逍遥自在。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 三人仍在这间包厢内用饭。牡丹红没有陪着,因为入夜楼里的客人便多起来了。喝过几杯酒之后,白醉想起了什么,对二人解释。 “几年前,巫教曾到不夜天来过。这是我爹和我哥哥后来说的。所以我知道一点关于鬼侯的事。” 如今白家的首脑正是白醉的父亲白下轩。他哥哥则是白牧,是白家年轻一代中最有名的人物。这两人的名头风梦泊和顾行乐早已听过。 白醉喝了杯酒,开始讲述故事。 当年白家来了个客人。白牧接待对方。这个中年人很和气,话也不多。他事先没有经过别人引见,只说自己从四川来,有事相求。因为此人打算做假的东西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白牧便答应下来,讲好酬金数目和交货日期,然后寒暄起来。白醉父亲有多年的哮喘病,久治不愈。那时正赶上闹病,白牧随口提起来。对方听了,便说愿意帮忙看一看。白牧不了解对方底细,看起来这人倒很有诚意,于是去见父亲,把事情一讲。白下轩同意了。江湖上能人很多,说不定此人真有本领。何况哮喘确实折磨人。 白牧把中年人请进来。白下轩和对方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讲自己的病情。这人一摆手,离座朝他走过去,到了他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旁边的白牧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正要询问。只见那人一张嘴,冲着白下轩深深吸气。 “吸气?” 风梦泊脱口而出,打断了白醉的叙述。这到底是什么用意?他想不通。 白醉没有马上解释,示意对方先听下去,又继续讲下去。 白下轩曾经仔细描述过那种感觉。当对方忽然张嘴吸气的时候;他以为有暗算,还想着防备。可是一股大力令他无法动弹,跟着身不由己也张大了嘴。 “一种根本无法阻挡的力量,就像整个人被钉在座位上。”白下轩这样告诉白醉。 接着传来撕心裂肺的感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被拽出来,脱口而出,然后被对方隔空吸进自己的嘴里。当然白下轩只顾得疼,并没注意对方吸的是什么。 而白牧看见了,一股黑色的粘稠之物,感觉相当邪气。起初白牧很震惊,毕竟谁都不曾见过这样诡异的场面,等回过神来就要对那人出手,因为父亲表情很痛苦。幸亏这一刻马上结束了。来人不支坐倒在地上。白牧冲过去,只见父亲满脸是汗,不住喘气。他很着急,回身再去看那人。对方面色苍白,像是受了一场大病。白牧觉得太古怪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偷袭,天下哪有这样暗算人的功夫? 这时白下轩开口了,说胸口好像畅快多了,面色也红润起来。白牧喜出望外,知道自己差点错怪人家,就要去扶对方起来。而那人闭着双目,表情痛苦。脸色由白转黑,一点点变化。这是行功的迹象,谁也不敢打扰。片刻之后,黑气慢慢消散,变成原来的脸色。他睁开双眼,显得很疲惫。 白下轩连忙道谢,又称赞那人的神妙医术。白牧表示一定好好款待对方。中年人摆了摆手,说要马上休息,飘然而去,过了几日重新回来。白下轩亲手交给对方订制的东西,没要酬金,还另外付了谢礼。那人不肯要钱,客气几句便走了。后来再没来过白家。 此后白下轩从没犯过哮喘。有时说起这事,家人们纷纷猜测对方来历,白下轩推说不知道,只告诉白牧和白醉两个儿子。 这人肯定来自巫教,多半就是鬼侯。 因为世上没有任何医术可以瞬间治愈他的顽疾。可见此人是把病痛化为一种实物,吸进自己体内,再加以消除。此事实在是太神奇了。 风梦泊和顾行乐不由面面相觑。如果没有遇上鬼侯,他俩一定认为白醉现在喝多了酒。可是见过天目几人的手段以后,对这番话不信也难。鬼侯就是有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奇异本领。 “巫教行事邪气,按理说他们不该对陌生人施以恩惠。” 顾行乐琢磨了一阵,对白醉说。 “我们也想不明白。所以我爹没有声张。他总觉得巫教有求于白家,早晚有一天会找来。虽然对方名声不怎么样;这个人情太大了,我们不得不还。” “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对你出手?” 顾行乐吐出疑问。“可以由那个鬼侯直接出面,先去找你交涉,看你是否乐意答应。” “我也想不通。” 白醉皱起眉头,似乎找不到答案。“难道那个鬼侯纯粹是一番好意?”他略带犹豫。 以风梦泊接触过的三个鬼侯来说:天目刻薄心地狠毒,神臂显得沉默呆板,暗火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人。他们的性格和作风确实大不一样。可这种牺牲自己去救别人的功夫,分明是一种侠义行径。鬼侯神秘莫测,这事看来有不少疑点。 顾行乐也这样想。这时牡丹红进了包厢。入夜了,楼里来了不少客人。她刚在楼下招呼了一遍,现在回来劝酒。三人不再提刚才的事,同牡丹红喝了好一阵。 风梦泊和牡丹红先后倒下,顾行乐也觉得头晕起来。只有白醉的眼神越来越亮。总算他喝到满意了,却说什么也不肯让顾行乐送行。最后,白醉独自出了忘仙楼,在月色下翩然而去。 白二弟刚一到洛阳,巫教怎么就会找上他? 顾行乐把玩着手中酒杯,暗自想着这件事。白醉走的时候,他嘱咐对方路上多加小心。尽管白家已把假秘籍送到铿锵社手上,该说和此事再无瓜葛。顾行乐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冷静下来思考了一阵,心头浮起这个疑问。 和天目神臂第一次动手之后,当时他就觉得奇怪。铿锵社和白家的秘密交易,巫教怎么会如此清楚?事后他和白醉曾推敲过整件事。白醉说家中决无奸细。那么,出岔子只可能在铿锵社这一方。但顾行乐清楚社主只派自己经手此事,社内再无别人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走漏消息? 况且,白家以造假为生的事江湖中人人知晓。巫教执意要从白醉身上夺到秘籍,必然以为那是真品。如果确实有一个泄露内情的奸细,那么他连巫教也骗了,成心让对方上当来找白醉麻烦。 谁会和白醉这么过不去? 顾行乐越想越不明白,酒意上涌,头免不了疼起来。他决定出去看看。假如有人要害白二弟,大有可能已经跟上去了。顾行乐很担心。他见风梦泊和牡丹红还没醒来,自己出房找来一个伙计,让对方照料一下,留了个口信。 不管是否有这个想害白醉的敌人,出去走一趟就当醒酒了。他又让人准备马匹,来到忘仙楼外。白醉走时骑了马,不知能否追上。 他正在心焦,就见街头冲过来一群人,大概有十几个,人人高举火把,行色匆匆。坏了,一定出意外了。顾行乐有种不妙的预感,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千万别是白二弟出事。他觉得懊恼不已,却只能在心中向上苍暗暗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