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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来,风梦泊觉得精神好多了,再没有昨夜头痛的感觉。他出了卧房,到了忘仙楼的厅堂。几名伙计在收拾桌椅,客人和陪酒的姑娘一个不见,稍显冷清。 “风兄弟,伤还碍事么?” 牡丹红也在厅里,忙招呼伙计给风梦泊准备早饭。两人找张桌子坐下,然后风梦泊说。 “红姐,是不是姑娘们上午都不出来?” 牡丹红深深望了他一眼。“风兄弟,又想见可人妹妹了?” 风梦泊被人揭破心事,脸上微微一红。牡丹红忍不住笑了。 “风兄弟,不逗你了,本来还想卖个关子。可人妹妹一早就出去了。” 有什么事要一早出去? 他还想问,这时伙计把早饭端来了,有点心白粥和几样小菜。牡丹红招呼风梦泊快吃。伙计还没走,说牡丹花会马上要开了,想请半天假去看看。牡丹红随口答应。 “对了,红姐。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说啊。” 牡丹红喝着粥,连头也没抬。 “你这‘牡丹红’的绰号怎么来的?” 风梦泊随口问。其实牡丹红皮肤很白,比虞可人差不了多少。所以让他感到奇怪。谁知对方当时脸上就起了两朵红云,盯着风梦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还以为你这小子是好人。” 牡丹红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弄得风梦泊很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随着一阵笑声响起,顾行乐从外面进来。他摇着折扇,仍是往日的风流做派。牡丹红过去轻轻捶了对方一拳,然后快步走开。顾行乐坐到牡丹红方才的位子,接着吃起早点。 “你大嫂特别喜欢牡丹花。另外,”顾行乐似乎很乐意解释,边吃边说,“平时她肤若凝脂,不过一到某种时候,就会慢慢变成红色——” “你还说?” 牡丹红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下到了顾行乐身边,伸手去掐对方。顾行乐笑着将她一把搂住。牡丹红不依,赖在情郎怀里撒娇。 旁边的风梦泊隐约听出个大概,发觉话中涉及男女之间的隐私。想不到顾大哥竟会告诉自己。随后猜到该是顾行乐知道牡丹红没走远,才大声讲出来逗她。 “顾大哥,一早你去哪了?”等这两人闹得差不多了,风梦泊插口问。 “回总舵。把那东西留下了。” 风梦泊恍然大悟。顾大哥把假秘籍送到了总舵。这样最好,即使巫教那帮人再来楼里闹事也不怕了。 还没等他答话,外面忽然闯进来一人。风梦泊认出是宏武堂的一位子弟。对方直冲顾行乐走来,一脸着急的模样。 “顾堂主,凌邦说巫教的人在白马寺,已经带人去了!” 白马寺是座海内闻名的宝刹,位于洛阳城东,北靠邙山,南望洛水。寺内香火极盛,占地也广。寺后有一大片园林,其中栽了大片石榴。现在赶上石榴开花的季节。普通石榴都是黄红两色为主,这里却全是白色的“银榴”。因此白马寺的银榴园,成了洛阳的一处名胜。任谁也想不到,巫教就藏身在此。 顾行乐和风梦泊火速赶往白马寺。他俩是从那名来报信的口里得到消息。看来凌邦昨夜经过打探,终于确定了巫教的落脚地,才带人前往。江湖人都清楚巫教天生就是佛门的敌人,藏在寺里反而不易被找到。顾风二人不由赞叹对方这手耍得漂亮。但是巫教到底来了多少人?凌邦并没留下口信。他俩因此有些担心。顾行乐并没让宏武堂的人来助阵,只嘱咐那名手下回总舵保护周全,另外再通知许堂主。经过昨夜那场恶斗之后,他俩都看出以鬼侯的功夫平常人根本没法对付。倒不如只让几个好手去,万一情况有变也容易脱身。 眼看到了寺门口,顾行乐和风梦泊走进去。寺内香客三五成群,皆在朝圣拜佛,并无任何人高声喧哗。两人绕开大雄宝殿,向后面的榴园赶去。佛殿周围立着几株古树,遮天蔽日,一片幽静清丽。这让风梦泊一颗焦急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他默默思索昨夜与天目交手时的情形,希望找到办法与对手周旋。 前面出现一道朱红色的围墙,从墙后探出不少银白色的枝条。墙间开了一座月亮门。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顾行乐和风梦泊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进去。周围都是石榴树,枝繁叶茂,花开得又旺。两人像是走入一片白色的花海,完全看不到远处的景物。他俩听不到打斗叱呵的声音,除了几声鸟叫外,园内非常安静。 怎么回事?难道忠武堂的人全军覆没? 顾行乐沉吟一下,拉住正要向前走的风梦泊,示意对方向左走,从侧方再接近园子深处;他自己则向右查看。这样分散开更容易发现敌踪。风梦泊点头同意,两人分别走了。 顾行乐看到身边的石榴树差不多都是在自己齐腰的位置开始分岔,便将身体伏低半蹲着前进,方便看远处的景物。他走得不快,细心留意四处动静。越往里走,石榴花开得越茂密。顾行乐走了一阵,仍没发现敌人任何踪迹。以前他来过榴园一次,并没往深处走。想不到园子这么大,而且香客僧人轻易不来这里。巫教真会拣地方。顾行乐想着,继续前进。终于他望到了什么。 前面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像是忠武堂的人。 顾行乐心中着急,脚尖点上旁边一株树干,人像利箭般腾空跃了出去。来到近前,他探手去试地上一人的鼻息。毫无动静,这人已经死了。顾行乐发现尸体胸前有个小洞,早被血迹染红。再看周围几人,都是在胸膛咽喉这类要害处被锐物戳中,丢了性命。一看伤口,就知道伤在天目的竹杖下面。 顾行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向前查看,没走多远又见到五六具尸体。死因依然如此,全是被竹杖一击毙命。他挨个检验尸身,里面没有凌邦。周围地上落了不少石榴花和枝条,被脚踩过,一副狼藉景象。可见方才一战非常激烈。他暗骂天目的心狠手辣,又朝前走了一阵。再看不到其他尸体。凌邦到哪里去了?他感到奇怪。忽然顾行乐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忠武堂子弟都死在天目手里。可见是由神臂缠住了功夫最好的凌邦,然后天目再对付其他人。可是凌邦应该把天目那双可怕眼睛的秘密透露给了堂中同伴,难道这些人还去挨个送死? 顾行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虽然他不明白天目的眼睛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却认为这种邪门招数无法同时伤及多人。因为昨夜他和白醉都见到对方露出一对白色的瞽目,只有风梦泊称自己见到黑色的眼睛。很可能天目只能伤及单个对手。 假若判断没错,为什么会有好几个忠武堂子弟倒在一处地方?显然他们死亡的时间相隔很短。这些人即便身手不行,也不该相继中了同一招。至少见机不妙该往旁边跑。顾行乐仔细想着。是暗算!他忽然想到。 就在这时,顾行乐感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而这危险,竟然来自他的脚下! 顾行乐来不及多想,身子一弹往旁边跃开。几乎就在同时,方才落足的地面突然钻出一截竹尖。若他躲得稍微慢点,脚便废了。顾行乐双足一撑石榴树干,借力回弹,同时在空中取出铁扇,点向那段竹杖。他要毁了对手这件可怕的兵器。可惜竹杖忽然隐去,消失不见。顾行乐铁扇在地上一点,人不敢在地面落脚,跃到一株石榴树上。他紧盯着地面,努力要找到天目的踪迹。 “地水火风,万物归元。这就是土门的把戏?” 顾行乐声音冰冷,难以掩饰对这种卑劣手段而起的愤怒。 “居然认得我元教的手段。” 从话中骄狂的味道,他猜到是天目。不过声音同昨晚不大一样,听起来很闷,似乎从地下传来。看来对方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 “真可惜,今天还是第一次失手。” 天目这么一说,分明是承认了刚才的凶残所为。 “既然这样,阁下就藏在地里不要出来。正好入土为安。” 顾行乐明知对方要激自己动怒,还是压不住心头火。他已经想到这些忠武堂子弟是如何落入圈套。神臂在明,天目在暗。前者引凌邦众人过来,后者隐身在地下突然出手。巫教分为地水火风四门,这种近似土遁的手段正是土门本领。顾行乐曾经听人说过,今天是第一次见识。众人遇袭一乱,早顾不得凌邦的嘱咐。他们可能还没看清从地下钻出的天目是什么样子,便望到对方眼睛,随后中招送了性命。天目出手很快,完全有把握一一收拾惊慌失措的几人。顾行乐想不到对方以鬼侯的身份会使出这么阴险的手段,实在令人齿冷。 “想让我出来?你先下来!” 天目答了一句,并没现身的意思。 对方在地下只能以闭气功忍得一时,早晚要上来换气。顾行乐清楚这点。似乎耗下去并不要紧。如果他现在从树上下去,随时会遭到暗算。而且,对方刚才应该在附近,盲人肯定不会四处走动,一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过来偷袭。他决定先呆在树上。下面这一大片地,谁也说不准天目藏在什么地方。 “你的同伴呢?” 顾行乐想知道凌邦到哪去了,所以这样问。 “现在洛阳有三个鬼侯。不过,神臂没在这。” 居然有三个鬼侯?顾行乐心中一紧,为凌邦担心起来。 第三个鬼侯有什么本领?神臂居然不在,到底去了哪里? 天目的心机确实厉害,故意放出一点消息,又不把话讲个明白。这样随便一句话,就让顾行乐失了分寸。 “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顾某这就下来。” 风梦泊和顾行乐分开之后,没有片刻迟疑,飞身跃上一株石榴树的树顶。这一大片石榴树生得极为茂密,树与树之间相隔很近。凭他一身绝顶轻功,可以连续在树上疾走,方便查看树下情形。风梦泊毕竟年轻一点,做事不那么小心,幸好没碰到任何敌人,在石榴树上纵横跳跃了半天,眼前只有一片银色的花海,直到接近林子尽头处,终于看到花木掩映之间有两条身影。风梦泊提起功力迅速冲过去。 一个从未见过的汉子在和凌邦对峙。风梦泊看见这人一身玄色长袍,心里一沉。 又一个鬼侯?他感到怀疑。此人面色黝黑,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也是乱哄哄的,正在不断搓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风梦泊发现对方双手奇大,手背的皮肤又黑又粗,仿佛常年干什么重活。身上没佩戴任何兵器。他想起神臂那手隔空伤人的功夫,心中凛然。 凌邦离这粗黑的汉子相距差不多在十步开外,神色非常紧张,两把手叉指向对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风梦泊与二人距离差不多,刚好形成三角之势,将一切看个分明。附近再无任何人踪。他仔细留意过,天目,神臂及四名黄衣子弟不见踪影。他奇怪其他忠武堂的人到哪里去了。弄不好两拨人已经碰上。风梦泊一边暗自琢磨,一边来到凌邦身侧。 “小心!” 忽然凌邦大喊一声,风梦泊知道不妙。他盯着那名鬼侯,只见对手刚刚分开双拳,正对着他。那对肉掌竟是火一般的赤红色! 蓦然间一股热流朝风梦泊涌来。他哪敢迟疑,迅速往旁边闪开。就在刚刚避开之后,身边响起一阵“噼啪”之声,随后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风梦泊不明所以,小心留意鬼侯的神情。对方咧嘴“嘿嘿”笑了一声。 “别躲,让我烧一下。” 鬼侯说着露出一脸憨态,像是在讲什么很好笑的事情。这时他已合起那双赤红色的手掌,双手不住搓动,似乎又要准备下一次攻击。 风梦泊趁机偏头看了一眼刚才身处的位置。地上看来并无异样,往后几步有株石榴树,树干齐人高的那里糊了一大片树皮,像被雷火刚刚击中,差不多两个巴掌大小的树皮完全烧焦了。风梦泊犹有余悸,终于明白敌人的骇异功夫。 “我被他引到这里。” 凌邦向他解释,眼中仍盯着鬼侯。这样的功夫谁也不敢有半点马虎。“别人一直没有动静。” 果然另有布置!巫教不见的那几人正是对付堂里其他兄弟。风梦泊想到天目的阴狠,一种不妙的感觉袭上心来,决定马上去找一找。 “他们在园子那一边?” “可能是。”凌邦沉声回答。“我们刚进园子,这人忽然露面,只有我追过来,其他人多半被困在别处。” “嘿嘿,”鬼侯再次憨笑起来,插了一句,“让我烧了你。” 这人像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一样。可是凌邦马上变了脸色。风梦泊看出凌邦根本无法接近对手,只能小心闪避寻找机会。 不能在这耽搁。他想起顾大哥去了那边,也是半晌不见动静。 “凌邦,你多小心!” 风梦泊原地一个倒翻凌空弹起,重新跃上树梢。鬼侯仰起脸来吼了一句,随后双拳一翻,掌心正冲着他。风梦泊再顾不得去看那种可怕的赤红色,连忙飞身往园子另一边去了。 现在对手隐身在地里,怎么才能引他现身? 顾行乐一边和天目对话,一边暗中盘算。对方既然以秘术躲在地下占得先机,肯定不会轻易现身;除非看准机会取得大便宜。 忽然顾行乐有了主意。随后他大声告诫对手自己要到树下去交手,同时悄悄伸手折了旁边一棵树枝。这根树枝不算长,有二指粗细。顾行乐施以暗劲,折枝时没有多大动静。天目躲在地下自然听不到。接着他猛然掷出树枝,朝地面投下,并且屏气凝息,仍呆在树上没有动作,定睛看着下面。 树枝戳中地面,因为力大一端枝头戳入地内。树枝一下立在地上,那动静就像有人站直了一样。随后地皮上忽然隆起一道细线,迅速移往插着树枝的那里。顾行乐发现细线起于附近一株石榴树干下,笔直地接近树枝。天目听声辨位的本事真是不凡!他心里感叹,同时飞身落下树来,在空中取出铁扇,看准位置直戳下去。 眼看那道地表隆起的细线就快接近树枝,却被顾行乐的铁扇一下戳中。没有半点动静,细线不再前进。顾行乐一拔扇子,挺身站好。铁扇从顶端淌下一股血来,因为混了些泥土,显得污浊不堪。 就这么得手了?顾行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在此刻,忽然他感到脚下一疼。 有暗算! 他腾身而起,急忙重新跃回树上。幸好对手并未追来。顾行乐一手攀着树枝,惊魂稍定。他回身看见方才站立的地上冒出一截竹尖,一闪便不见了。接着林间回荡起天目的冷笑声。 “真可惜,没让你变成瘸子。” 顾行乐洒然一笑,显得并不在意。“不碍事。” 其实这一击伤处很深,差点贯穿脚面而出。幸好没伤着脚骨,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大意。 “还敢下来么?” 天目仍在冷笑,从地下传音出来,有意激怒顾行乐。 “好。”顾行乐从容对答。“不知你还能牺牲几个手下?” 天目冷哼一声,不再说了,明白在口舌上沾不到什么便宜,决心下一回合势必重创顾行乐。 对方地下到底藏着几个人? 顾行乐提醒自己,再不能大意了。天目这手太狠毒,以教中土门的秘术布下陷阱。难怪折了这么多忠武堂的子弟。而且天目始终由自己一个人痛下杀手,所以他才误会这里只有对方一人。神臂肯定不在,否则刚才他就没命了。顾行乐清楚这点。应该只有几个普通教众在伺机出手。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刚才死于地下的那名巫教教众是藏在一株树的下面,于是忙往树干接近地面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阵,终于明白了其中奥妙。 “看来阁下早有布置,才这么有把握。” 顾行乐再次开口,随手又去折树枝,施以暗劲不弄出声响。不过这次他折的全是细枝,最多不过小指粗细。 “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天目不屑一顾。“让你明白一件事,那个凌邦多半完了。落在暗火手里,不被烧糊了才怪。” 暗火? 只怕又是一个鬼侯,顾行乐心急如焚。看来这人有一项与火有关的本领,凌邦多半已陷入危境。明知天目在使激将法,他还是难免心焦。此时他正站在树杈处查看附近情形,身处的这株树周围,另外生着五株石榴树,包括方才那名教众藏身的一株。这几株石榴树格外粗壮,枝干苍劲有力,围成一个大圈。地上躺倒的那些尸体都在圈里面。 “假若凌邦有意外,我必定让你偿命。” 话里毫不容情,顾行乐有意这么说,表示他已动怒。同时他轻轻展开铁扇,小心抽出六支扇骨。本来这把扇子就有作为暗器的变化,扇骨能够活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顾行乐两手各提三枚扇骨,将铁扇轻轻架放在树杈之间。 “你这么着急,还不赶紧动手?” 天目本有嘲笑顾行乐迟疑的意思,可是这一次他答得飞快。“来了!”他喊着,飞身从树上跃下。 顾行乐并未落向地面,而是往最近的一株石榴树跃过去。在空中先甩出扇骨,朝一处事先看准的树根部掷去。扇骨飞速钻入树干接近地面处的一个小洞里面,消失不见。这小洞是方才顾行乐仔细察看后发现的,不必说正是巫教众人为了藏身地下事先设计好的换气孔。他先从看过的第一株树那里发现了端倪,接着察觉到另外几棵树也有。顾行乐在空中一边旋身,一边不断打出扇骨。又是四支扇骨一一打入树根处的孔内。 这时他已落到树上,回身看着自己方才跃过来的那株石榴树。果然树底也开了一个小洞,如果不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到。顾行乐掷出最后一支扇骨,朝那里投去。眼看利箭般的扇骨钻入小孔,发生一声脆响,接着扇骨弹回,斜斜飞上半空,显然被什么兵器震飞,而且力道强劲。 原来天目一直隐身在自己刚才处身的树下! 顾行乐心中暗叹好险。那根冲向半空的扇骨,终于落到地上。他想起自己的兵器还留在树上,现在却不敢轻易去取了。 “就剩你我了。” 这次天目话中倒没丝毫怨恨的意思。想必已经急得发狂,顾行乐猜测对方心意,所以反而冷静下来。如此的对手真是可怕。 “阁下的传音功夫不错,听起来根本不知你在何处;谁知却近在咫尺。”顾行乐回答。 “他们四个跟了我多年,想不到一起死在洛阳。” 原来不是每株树下都有人,同天目在此埋伏的该是忘仙楼内见过的四名黄衣人。顾行乐听出天目话里痛心的意思,并没伪装。 他这次算准了,一下除去了对方帮手,只是不明白对方几人在地下怎么通信。难道早已挖好地道?总之对方有意在此设伏,不然怎么会在几株树下都做了手脚。 “忠武堂十几条人命全丢在这里。他们四人只是偿命。” 顾行乐想到事先中伏的众人,心里充满悲痛。 “那你也要为他们抵命!” 天目低吼一声,仇恨全部爆发出来。 就在这时,顾行乐注意到有人赶来。只见远处树上有个人在走动。这人身法极快,脚下踏着雪白的石榴花,立在树林之上,如同御风而行。风兄弟好俊的轻功!顾行乐心中一喜,想到了办法,急忙连连挥动手臂。因为他身处的位置差不多接近树冠。风梦泊朝这边过来,应该能见到。 “还不知鹿死谁手。” 顾行乐丝毫不露心中的喜悦,故意以怒火中烧的口吻回敬对手。他看到风梦泊不住接近自己这边,赶紧做了一个掩口的手势,示意别出声。 “别废话。动手吧!”天目恨声说。 此时风梦泊已立在旁边一株树顶上面,对顾行乐一点头。 天目,你死期到了。顾行乐心说,接着冲风梦泊比划几下,示意对方配合自己。风梦泊再次点头,表示明白。顾行乐长啸一声,腾身向天目处身的石榴树撞去。他这招蓄势已久,要以双掌硬生生打折石榴树,逼下面的鬼侯现身! 天目并没惊慌。他和四名已经丧命的土门教众不同,闭气的功夫要好多了;即便这株石榴树连根拔起,也不会立即气绝。何况树下并没什么地道,巫教在土中行走的秘法外人根本想不透。天目一边暗笑顾行乐愚蠢,一边有些懊恼。早知开始就该突然现身破土而出,到上面和顾行乐动手。对手不知自己藏身于此,一定乱了阵脚,那样四名手下就不会中了暗算。 他想着要给四人报仇,耐心倾听动静。天目的耳音异于常人,自信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也逃不出两只耳朵。只听石榴树在一击之下往旁边倒去,并没从中折断,而是整根树干倾倒向一侧。 好狡猾的掌力。对手必然掌上蕴有多重力道,才能施出这样的阴劲。天目没敢大意,在地下呆着不动。他一行动,地面上会露出踪迹。对方正是要找这种机会。 石榴树终于倒在地上。连着底下的根部一起带出。天目感觉身周的泥土一阵松动。他倒不担心自己会暴露行踪,只听地面上传来极轻的足音,有人正往这里接近。 顾行乐,你中计了! 天目听声辨位,从地下再次刺出自己的竹杖。 顾行乐确实正在朝树根处走来。那边地上出现一个大坑,他刚才在空中出掌断树,耗了不少内力,小心落回地上,喘了口气才过来。坑里并无人踪,除了断损的树根,连事先估计的可藏人的地洞也没有。 难道天目藏在别处? 顾行乐正觉得奇怪,突然背后传来破风声响。他来不及侧身避开,只好全力向前一跃,整个人扑向地面。竹杖从腰侧经过,险些刺中后心。这下前扑实在狼狈,令他不得不跟着双手撑地,仓促间往旁边滚开。但是歹毒的竹杖早已落下,重重抽在背上。虽然不如上一击要命,也让他难受得要吐血。顾行乐拼尽全力滚到一旁,双掌反撑地面,身体借力弹起,连环出脚踢中追击来的竹杖。可惜在这要命的一刻,他忘了敌人最有利的武器。 眼睛。 顾行乐看到竹杖后面有一双完全漆黑的双眼,仿佛夏日风暴来临之前阴云密布的天空最黑暗之处却更让人心生惧意的一团漆黑。他只觉得全身麻痹,像是被什么厉害毒物一下攻入心肺而失了知觉。 风兄弟,快出手!顾行乐在心中狂呼。 “顾大哥!顾大哥!” 顾行乐听到连声呼喝,睁开双眼,面前有一张急切的脸。 “风兄弟。”他开口说。 对方脸上出现笑容,仿佛放心了,接着扶他坐起。顾行乐打量周围,一片白色花海,阳光从树林上方泻下,景物极为美丽。可是地上有不少尸体,与美景形成强烈反差。方才的一幕在顾行乐脑中闪现。他站起来,朝旁边倒着的一人接近。 天目躺在地上,已没了呼吸。致命伤在头部,遭到来自两侧的重击;头骨断了几处,七窍都在流血。他看到死者惨白的瞳孔,心中一叹,伸手帮天目合上双眼。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谁也不了解那双眼睛的变化。以后江湖上再没如此鬼神莫测的人物。 “顾大哥,伤要紧么?刚才太险了。天目身手很快,一下就从旁边地下冒出来。幸好大哥能硬挨一杖,否则我赶不及出手。” 顾行乐对风梦泊摆手,露出沉思的神色。天目该是在以竹杖磕飞自己打出的扇骨后马上离开原位,来到另外一株石榴树后。因为当时他正在对面,从那个角度看不到这株树后的情形。而且几株树下确实通有地道。 天目心计实在太深了。亏了风兄弟及时赶来。 他又想到什么,伸手揭下天目一边衣袖,臂上并没任何异常。他马上又扯掉另一边的袖子,赫然在胳臂上有一处刺青,是一个人形图案。面目狰狞,红发蓝脸,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上身赤裸,胸前满是长毛,两只脚呈八字状分开。手脚相当粗壮。这个人形张牙舞爪,带着一股凶相。 “江湖传言果然不假。” 顾行乐端详着刺青。图案用色不仅着墨,又加了朱砂等物,看着栩栩如生,相当精致。 “巫教中人都有刺青。这是鬼侯的标志。地下还有另外几人的尸首,咱们找出来看看。普通教众没有这种鬼面刺青。” 身边的风梦泊并没马上回答,顾行乐并没留意。因为林间响起一阵呼喝声,像是有人在追击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