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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铿锵社总舵。 往日社里的议事大厅改成了灵堂。大厅尽头处的长桌上立着牌位,供了香烛,点起长明灯。灵床停在厅中,因为事起突然来不及准备棺木,尸身上只遮着衾被。床旁设有草栅。尹万海生前不曾娶亲,并没什么亲眷,只有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汉子盘坐在草栅里,他垂着头,半晌也不说话。忠武堂上下数十人一起立在厅中,同样沉默着,偶尔会响起两声低低的呜咽。另外在灵前置了火盆,有人负责烧纸。黄钱一被卷入火焰,瞬间便化为黑灰。 这时那位中年汉子站起来,朝火盆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大概因为心情沉痛,每个动作都给人一种呆滞的印象。 “二弟,这把刀带上,留着路上防身。” 汉子解下自己兵刃,连鞘将刀投进火盆。随之爆起一团火星,烈焰闪烁,吞噬了刀身。 “三十年兄弟,多少风雨都过来了。二弟,想不到你竟比哥哥先走一步。我许千山真是没用。” 他长叹一声,俯身在灵前跪下。在他身后数十位忠武堂子弟一齐跪倒,向死去的尹堂主行礼。哭声响成一片,厅内完全被愁云笼罩。 许千山第一个起身,泪水在他脸上滑落。只见他探身向前,探手自灵桌上捧起一柄刀,那是尹万海的兵刃。铿锵社名震江湖的一对无敌刀客,如今只剩下许千山自己了。 “兄弟,你英灵不远,看着哥哥用这把刀替你报仇!” 许千山虎目一张,望向众人。 这些人跟随尹堂主多年,此刻无不悲愤。经过昨夜那场恶斗的多数都已负伤,甚至有人身上仍在淌血。但无人在意。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立即用敌人的血来抚慰伤痛。 “铿锵男儿,几多热血——” 许千山高声唱起来,声音苍凉而雄壮。 “铿锵男儿,几多热血!”众人齐声应和。 “浩荡苍生,几多悲苦——” “浩荡苍生,几多悲苦!” “我辈英雄,慨当以慷——”许千山又唱。 “我辈英雄,慨当以慷!” 所有人嘶声高喝,声音在厅中激荡,经久不息。正如那些逝去的英雄,碧血已干,但光辉的事迹始终激励着后人。 “各位忠武堂的兄弟,我已让敬武堂在洛阳城内搜寻,一定要找到敌人!” 许千山平日待人热忱,行事作风完全是一位忠厚长者。现在他一张脸却已变成紫色,神情相当激动。“我明白你们和堂主的情谊。但昨夜许某不在,没能和二弟联手抗敌。请诸位一定把姓厉的小儿留给我,好替二弟报仇!” 众人齐声答应。 “许堂主!” 有人说着从厅外进来,穿过人群,走到许千山身边。 “顾堂主,有没有落雨堂的消息?” 顾行乐面色肃然,一改往日眉宇飞扬的模样。此时他摇了摇头,又说。“许堂主别急。尹堂主是铿锵社的英雄。宏武堂上下无不痛心。咱们一定和敌人周旋到底。” 许千山冲对方点头,表示感谢。 顾行乐环视众人,朗声说。“诸位忠武堂的兄弟,昨夜的事社主已经知道。这些天来社主身体微恙,等他老人家好一点后便来拜祭尹堂主。” 众人一阵沉默,暗自在心中叹息。作为中原三大帮派之一,如今铿锵社声势逊于盛名会,甚至已被后进的落雨堂赶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老社主应在野一直缠绵病榻,无法再有什么作为,直接影响到帮派的发展。 “还有一件事社主要在下宣布。因忠武堂堂主尹万海身故,堂主位置暂时空缺。如今大敌当前必须有人继续执掌忠武堂。” 顾行乐本人掌管铿锵社内三堂中的宏武堂,打理社中内务。此外敬武堂长驻总舵,负责保护社主周全和教导新进子弟。忠武堂则控制洛阳城,不仅要同城中黑白两道打交道,更要和外来势力周全。因此这个堂主的位置非常重要。 “社主决定由凌邦暂代堂主位置。” 顾行乐把话说完,望向众人。一时没人答话。“如果哪位有异议,请说出来。”他补充一句。 “我!” 风梦泊展开身法,凌空跃过众人头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极大。场中鸦雀无声。人们都想不到风梦泊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堂主的位子由谁来坐,自然是件大事,所以没人敢随便插口。 “你?” 许千山显然也没想到风梦泊这样激动,后面的话并没说下去。 “哦?风兄弟有什么话,请说出来。” 顾行乐看着风梦泊,面上不露声色。 “凌邦武功好,办事利落,以前尹堂主也看重他。这人人能看出来。如果由忠武堂的人自己推选堂主,多半也是他。而且昨晚他伤了落雨堂的卫安良,又立了大功。” 风梦泊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他知道凌邦就在人群中间,此刻必然盯着自己。但他顾不得对方如何反应,这番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但是,昨晚的事有一点我很清楚,只怕大家没看明白。当时厉刃斩和卫安良一前一后,在空中夹击堂主。因此堂主受创。可是,凌邦既然那时出手伤了卫安良,为什么尹堂主不能趁机回身而走,避开厉刃斩?” 话一讲完,许千山不由皱起眉头。顾行乐则沉吟不语。 “是不是二弟来不及后退?”许千山插口。 “不。”风梦泊缓缓摇头。“只怕是凌邦慢了一线。” 此言一出,周围一下变得更安静了,随后众人大哗,灵堂里喧闹起来。 这实在是个惊人的消息,假如属实凌邦势必成为罪人。忠武堂众人本来因为悲痛而心情大坏,现在全都激动起来。很多人大声嚷着,有人要求凌邦说话,也有人要风梦泊彻底说个清楚。 “风梦泊,把话说清楚!” 许千山大步走过去,一下抓住对方肩头。他双手用力,几乎抓痛了风梦泊。不过风梦泊理解许千山痛失义弟的心情,没有在意。 “许堂主,当时我踢了厉刃斩一脚,还是拦不住他。可我说的没错。凌邦确实能对付卫安良,给尹堂主争得机会。但他出手慢了。” 风梦泊做出解释。他的声音并不低,却只有许千山和旁边的顾行乐能听见。厅内众人因为已经乱了,谁也听不到风梦泊在讲什么,都在忙着吵闹。许千山忍不住去看凌邦。 对方已被几个愤怒的忠武堂子弟围住。因为凌邦在忠武堂里威信不低,武功又好,别人一时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凌邦倒沉得住气,绷着脸不说话。许千山刚要开口,被顾行乐拦下。 “许堂主,这事恐怕要慎重一些。” 说着他看了风梦泊一眼,表情肃然。“先让他们两个到社主那里。一切由社主裁决。尹堂主刚过世,何况大敌当前,此时忠武堂一旦人心浮动难免铸成大错。” “好。” 许千山恨不得现在就让凌邦过来说个分明,但顾行乐的话确实有道理。他招手让凌邦过来。众人不再闹了,看着凌邦过去,加上风梦泊,两人随许千山一起去见社主。顾行乐则留下安抚堂众,另外再次祭拜尹万海。 方才在灵堂的时候,一直到顾行乐出现之前,风梦泊脑中始终有个奇怪的念头。 尹堂主不在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无论别人再做什么,死者都不可能再感觉到。这意味着即使杀尽他所有仇人,或者完成他所有未竟心愿——他都无法得知,更不可能为此有任何反应。那么所谓复仇,是否只是死者亲朋对自身的安慰而已?或者说,他们只是为了宣泄自身因死者离去而体味到的悲痛和失落,因此选择杀戮这种最激烈的方式? 风梦泊不由打了个冷战。这想法相当可畏,令他心生愧疚。堂主生前一直待他不薄。实在不该这么想。可这明明是他心里的看法——尽管对于尹堂主的死,他感到相当悲痛和遗憾——他始终站在众人之间,可是好像距别人很远。一种古怪的抽离感涌上心头。如同他被困在一片火海当中,却不觉得炎热,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分崩离析,自己却和周围格格不入。 风梦泊总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感触或者想法。譬如对待凌邦这件事,换了别人也许不会讲出来,至少不会在那种场合大声嚷出来。可他就是忍受不了。 是否自己这人不大合群?风梦泊想起过去两年里,有时他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奇怪想法,往往都得不到呼应。 也许,是自己不适合这个江湖? 风梦泊懒得多想,将杂念抛出脑外。刚才离开那里的时候,他留意到顾行乐注视自己的眼神。对方隐有责怪他莽撞的意思。无论怎样,事情总要分个青红皂白。风梦泊在心中打定主意,即使见到社主当面与凌邦对峙,自己也要坚持。 铿锵社总舵是一处极大的院落。社主应在野独居在后院。许千山领着风梦泊和凌邦两人,出了议事大厅,过了几重院子,来到后面。三人经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个花园。脚下是一条鹅卵石砌成的小径,一路朱红栏杆,花木掩映。他们经过一处荷花池,上了小桥,有一座假山出现在眼前。三人上到山顶,眼前是一座精致的八角亭子,被周围的大石抱在其间,刚好兀出一角面临山下。风梦泊从没来过社主的花园,想不到这么美丽。社主平日很少露面,他实在也没见过几次。 亭中列着一张软塌,有位老者躺在上面。只看这一头银发和佝偻的身材,必是应在野无疑。旁边再没别人。不过亭中悬了一个鸟笼,里面有只画眉鸟叫得正欢。风梦泊觉得社主大概醒着,当然他没资格去叫对方。 许千山示意风梦泊和凌邦两人止步,这离亭子还有五六步开外的距离。许千山往前凑了一步,刚准备开口。 “是千山吧?” 一把浑浊老迈的声音响起。 许千山赶紧施礼。“是,社主。”他答应一声。风梦泊和凌邦跟着一起施礼。 “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应在野从塌上坐起来,从旁边拿了一支拐杖,慢慢站直身子,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社主,打扰您休息了。” 应在野一摆手,示意许千山不要紧。 “万海的事料理好了么?” “还好。” 许千山心中一痛,垂着头没有多讲。应在野一声长叹,沉默片刻,重新开口。 “千山,你不要太难过。告诉大家,都不要太难受。这笔债,肯定要他们还。” “是。” 随后应在野开始打量风梦泊和凌邦,看了几眼,又问许千山。 “两个年轻人都不错。千山,有事么?” 许千山见社主终于发问,毫无隐瞒,把风梦泊的话如实说了,同时重新讲了一遍昨夜的事情经过。他知道应在野已经得到昨夜龙门山激斗的完整消息,不过还是怕有什么遗漏。因为关系到尹万海牺牲的大事,他不希望中间有任何差错。 当许千山陈述的时候,风梦泊垂首不语。他心中坦荡,倒没什么顾忌。只是头一次与社主这么接近,让他有点不自在。虽然应在野垂垂老已,看起来再没过去的雄风,可风梦泊觉得应社主身上有股令人胆寒的东西,令人不大舒服。他不清楚凌邦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或许凌邦正在为自己昨夜的所为感到愧疚?风梦泊想到。 许千山把话讲完了,等候社主裁决。他和风梦泊、凌邦两人留在亭外,只有应在野一人撑着拐杖站在亭内。四人陷入沉默。或许由于亭子的存在,将地位不同的几人而割裂为两部分。许千山三人心头都有种压抑的感觉。当然,对于这件事如何裁决他们相当在乎,所以内心都很不平静。如果应在野认为凌邦刻意延误救援导致尹万海身死,那无论凌邦的动机是什么,都难免一死。 画眉鸟叫了一声,相当清脆,总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鸟儿叫的这么好听,是为了什么?” 应在野忽然问。三人均是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所以。 “是关出来的。” 应在野顿了一顿,继续解释。“这画眉叫得好听,无非是想飞出去。只有把它关着,它才哄你。” 许千山依然不明白社主为什么说这个。风梦泊觉得社主有点高深莫测。而凌邦,则觉得社主相当不简单。 “落雨堂那些人,也该把他们关进笼子。”应在野补充一句。 “是!社主。” 许千山沉声回答。在他心中只有“报仇”这个念头。 “凌邦。” 凌邦赶紧答应一声。“在,社主。” “你和落雨堂是否有什么关系?” 虽然应在野说得心平气和,可是凌邦分明感觉到一股冷酷味道,令他惊惧。凌邦赶紧分辩。“回社主,毫无关系。” “你伤了卫安良,想来也不会是叛徒。” 凌邦听了如释重负,垂首不语。 应在野沉吟一下,又叫风梦泊的名字。风梦泊赶紧答应。 “昨晚你都看清楚了?这不是儿戏。你看准了凌邦出手故意慢了一线么?” 风梦泊仔细想了想。“不能说看准了,当时我正在动手;但事情就是那样。凌邦能伤了卫安良,肯定是趁对方忙着拦截尹堂主来不及分神。所以我说他故意晚一步出手。按他往日作风,确实会等到卫安良完全不能防备才动手,好杀了对方立功。” “回社主,风梦泊和属下一向不合,所以才这样猜测。”凌邦插口。 “社主,我说得没错。”风梦泊忍不住强调。 “住口!有社主在,你们闹什么?” 许千山呵斥两人。风梦泊和凌邦都不再说了。 “不要紧。千山。” 应在野把话头接过来。他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一步,脚下显得很不稳当。风梦泊听说过社主早年受了腿伤,因此腿脚不利落。 “这两年,社内一直没有出色的年轻人接班。我听说那个厉刃斩,不过二十六七岁,已经号称‘中原第一刀’。唉,后浪推前浪。不给年轻人机会,铿锵社怎么能上去?” 许千山连忙称是。 “报仇最要紧。你们赶紧把落雨堂的人找出来。谁杀了万海,就让他血债血偿!” 应在野声音转厉,透出对敌人的仇恨。 听了这话,不仅是许千山,风梦泊心中也觉得落雨堂才是真凶。自己何必一直责怪凌邦?他心中不免有些动摇。 “至于忠武堂堂主的位子,千山,由你暂代。凌邦和风梦泊一起帮你。这事完了之后,再仔细选个人出来做堂主。万海的事让你劳神了,千山,大敌当前,一切以大局为重。” 应在野似乎想起了什么,特意加重语气,叮嘱一句。“还有件事,‘歌舞升平’的秘籍确实在洛阳城里。” “什么?” 许千山非常惊讶,脱口而出。风梦泊和凌邦也是大惊失色。三人一起朝社主望过去。而应在野却在转过了身,再不发一言。 故老相传,“歌舞升平”是一种无敌的武功,谁掌握这种功夫,谁就是天下第一人。但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功,放眼江湖,恐怕没人敢说自己清楚。通常人们认为它是一种了不起的内功,练成了“歌舞升平”,肯定就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气。也有人说是一种暗器,或者轻功。因为这个传说尽管流传了数百年,可是在江湖里没什么人露过这门武功。所以“歌舞升平”不仅是最著名的功夫,也是最神秘的武功。 自然,曾经有人把这个传说当成了笑话,因为依据太少。不过的确有人乐意出面证实“歌舞升平”的存在。差不多每一代江湖人物中总会站出来这么几个,表示此事决不是凭空捏造。证明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论身份地位差不多都是应在野那种级别的人物。一来二去,再没人不相信这件事。而“歌舞升平”的传说,又多了一点传奇色彩。 据说江湖中有几个极其庞大的神秘组织,独立于一般江湖帮派之外,“歌舞升平”便是其中一个组织的独门功夫。究竟这个组织是否存在,同样没人能证实。不过追逐“歌舞升平”的江湖人士却是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情况越演越烈。江湖中不时冒出“歌舞升平”的秘籍在何地出现的消息,随后便有大批武林人士蜂拥而至。像这次关于洛阳城铿锵社的传言,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起初铿锵社内根本没人在意。大家都以为是敌人造谣,甚至怀疑是落雨堂所为,以便让社里四面受敌。现在应在野亲口讲明,许千山、风梦泊和凌邦三人都不免大感意外。 “歌舞升平”真到了洛阳,这可麻烦了。恐怕现在敌人不只落雨堂一个。 风梦泊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社主只说秘籍在洛阳,也不知到底在谁手上。他边想边去看许千山,对方一脸凝重的神色,可见心中也是充满疑问。 本来许千山也当这传闻是无中生有。刚才既然社主说了,看来秘籍的事不假。但它在谁手里?当然不会是社主,否则这么大的事应在野早会告诉自己。不过社主转身之后再不开口,许千山想交代几句赶紧告退。 “不管秘籍在谁手里,现在谣言四起,外人都会以为是铿锵社。”凌邦忽然说。 “对。”许千山表示同意,语气加重了一些。“所以不只落雨堂要借机对咱们下手,这两天还会有其他敌人来。” “许堂主,我看现在咱们必须多派人手在城里巡视,注意消息。万一有人打算对社里不利,也好早做准备。”凌邦又说。 “那好。” 对于凌邦一直抢话有意在社主面前出风头的做法,许千山在心里感到少许不满。他懒得多计较,继续说。“凌邦,风梦泊,你们各带几个人上街查访,看最近有什么江湖人在城里出现。顺便留意落雨堂。大敌当前,咱们必须上下一心,才能度过难关。” 风梦泊根本不愿搭理凌邦。许堂主这样嘱咐,看来对方不愿意两人失和,于是仅仅点了下头。旁边的凌邦也表示赞同。 “年轻人,多用点心。” 半晌无言的应在野加了这么一句。三人赶紧答应。凌邦听了心中大快。这分明是在鼓励自己。如果好好表现,堂主的位子肯定不会给了别人。 随后应在野移步到软塌前,放了拐杖,躺倒在塌上。这样一动似乎费了他不少力气,不由咳嗽了几声,更显得年老体衰,一副病弱的模样。许千山知道社主在下逐客令,于是施礼告退。风梦泊和凌邦跟着走了。留下应在野一人于此,独处亭内。 那只笼中鸟又叫了起来,声音依然清脆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