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分手吧,我们。”赵志学呷口咖啡、眨眼、瞥视移动电话的屏幕。
“啊,甚么?你说甚么呢?”张倩如全身一震,四肢冰冻刺痛,心房怦怦,头颅浮动,眼前光点跳动,心想,“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呢。”
“嗳,有毛病嘛,你的耳朵?”他又呷口咖啡,盯着街外经过的美貌女子。
“啊,干吗呀?我们不很开心吗?”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臂。
“嗄,开心嘛?闷了,我。”他向女子丢眼色。
“啊,不要哟,不要哟。”她曾恋爱过十多次,习惯了分手,但不能放弃赵志学,发觉失去他,会痛不欲生,失去力量、斗志、方向,不能继续生活。他已经成为心灵的舵手,控制她的情绪和志愿。
“嗯,不要纠缠了。”赵志学撇嘴,望望女招待员。
“啊,不要哇……”她紧握他的手。
“嗳,有新女朋友呢,我。”他扔掉她的手,又呷咖啡。
“啊,甚么?不……不……不可能……”她把奶酪蛋糕挤进嘴里。
“嗳,不可能,但是事实呢。”他笑得开怀、悠然、无拘无束。
“啊,谁……谁呢?”
“嗯,认识的呢,你。”
“啊,她……她?她呀!”她又忆起媚眼、艳唇、纤腰,便怒火焚烧,但又害怕,没料到噩梦成真。看了周柔之电话屏幕的片段,仍然坚信能够击倒情敌,没料到当真失去了他,但还不甘心,从没正面对峙,从没决战。
“嘻嘻,她呢,正是。”
“哼,孙婉淑。”她握拳,露出青筋,誓要击败这敌人。只要不放弃,继续决战,还有机会,还会胜利。父母的教导,不会枉费,现在便用得着了。
“嗯,不赖呢,她。”
“嗳,不可能呢,不能够呢。”她跳起,顿足,发觉咖啡店的客人都望着她。
“嗄,不能够呢,干嘛?”赵志学愕然望她,满脸疑云。
“嗳,不要离开我呢,我不能够没有你呢。”
“嗄,不要说笑呢,你。”
“不能,不能啊。”她狂呼。
“嗯,去找新男朋友吧,你。”他认真说。
“啊,不要忘恩负义呢。”
“嗄,忘恩负义?甚么呢?甚么恩呢?甚么义呢?”
“啊,你要我怎样,我都愿意呢。”她拉扯他前臂。
“嗳,不要你做任何事情,不要你呀,我。”他扔掉她的手。
“啊,我做错了甚么事呢?我做错了甚么事呢?”
“嗯,不是你,是我呢。”
“嗳,孙婉淑不爱你呢。”
“嗯,不要紧呢。”
“喔哟,不要……不要……簌簌……”她流泪。
“嗳,不要管我们了。”
“啊,不,不,不,我不会放掉你呀。”她拉扯他的胳臂。
“嗳,不要淘气了。”他轻抚她,“乖乖走吧,你。”
“啊,不,不,不,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继续生活……”张倩如厉呼,但声音并没更响亮;浑身热腾腾,汗水流下额头、脸庞、背部;呼吸急促,心头击鼓,怦怦响彻脑海。猛然大叫,弹起,看见四周黑暗,只有右面银白微光穿越窗户,洒落褥子上。睡衣和被褥湿透,热气散后,便阵阵寒意。旁边三尺高的玩具熊,睁大眼睛,呆望黑暗。水晶球在桌子上投下椭圆影子,球内雪花世界黑暗模糊。“啊,噩梦,光是噩梦呢。”头颅怦怦疼痛。
窒息的静寂压迫胸脯,挑起飘忽的惊骇,透彻全身。许久没独自对著寓所的镜子和沙发,独自披上被褥和毛毯,通常不邀请赵志学来过夜,便去他寓所留宿;只因吵了架,今夜才独自睡觉。刚才回来,立即拿香槟和杯子,换上睡衣,便上床,喝酒,直至醉醺醺,昏迷了。没料到,未到天亮便苏醒,独自面对可怕的宁静,独自面对紊乱的思潮,比噩梦还可怕。“啊,明天还是到他寓所过夜呢。”自小便惧怕黝黑和死寂,更担心醒来房间没了人,楼宇没了人,街道没了人,商场没了人,城市没了人,整个世界没了人,独自存活世上。宁愿遇见鬼魅和魔怪,也不愿孤独在世上。
镜子里的黑暗,比镜子外的黑暗,更阴森;镜子里的倩影,比镜子外的失眠患者,更憔悴。她鼓起勇气,下床,换上干净睡衣,扔掉被褥,吃了止痛药和安眠药,喝了威士忌,走到窗前眺望全城夜色。骨牌耸立的高楼,由眼前延展到天边,偶尔三两灯光射出失眠的公寓,孤独影子在窗前徘徊。左面河流蜿蜒穿越城市,右面公共公园团团黝黑。点点星光横竖装饰黑暗的街道,照亮夜间飞驰的车辆。偶尔鸟儿在下面逛荡,盘旋高楼间,沿着河流远飞,消失在夜空里。恐惧又再抓紧、挤榨、扭歪她。
张倩如看完赵志学和孙婉淑亲热的镜头后,便撇掉周柔之,走下走廊,联想他们偷偷在河畔约会,在他套房里亲热,在背后嘲笑她。每个片段,都穿透心头,都割开肌肤,都掴痛耳光,但又无奈承受。“啊,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呢。”内心狂呼间,走到二零五号房间外,呆望门牌,惧怕踏进噩梦的真相。曾怀疑短影片伪造的,但周柔之没欺骗过她,反而孙婉淑喜欢挤眉弄眼,诱惑心志懦弱的男人。扶持担架床颤抖了五分钟,鼓起勇气,冲进房间。
赵志学一边喝香槟,一边看游艇杂志,猛然抬头,望见她,惊讶,“嗄,回来了嘛?甚么事呢?”
“哼,她来干吗?”
“嗄?”他诧异,放下杂志,喝香槟。
“哼,不要装蒜了,孙婉淑,孙婉淑,她来干吗?干吗跟她蛮亲热呢?说啊,说啊,快说啊。”张倩如顿足、叉腰、噘嘴,声音沙哑,瞪眼盯着他。
“喔,她嘛,来过呢,她。”赵志学淡然说。
“哼,她干吗来?”
“嗯,探望我呢,她。有问题嘛?”
“你们怎会认识呢?”张倩如刻意不介绍他给孙婉淑和别的朋友认识──只周柔之例外──免得她们找机会乘虚而入,夺去他,但没料到,孙婉淑还成功了,不禁激怒、愤恨、烦躁。
“嗯,凑巧在公司里认识呢,我们。嗳,不要误会呢,你。”他急忙说。
“哼,误会?我没有误会呢,我亲眼看见你跟她亲热呢。”
“嗳,不,不,普通朋友呢,我们。”他着急摇手,放下香槟。
“哼,谁相信呢?你可蛮亲热拥抱她呢。”
“嗳 ,不,礼貌吧,那是。”赵志学下床,走到身边,握她的手,“嗯,我的甜心哪,你才是。”
“哼,油嘴滑舌……”
“漫漫长夜路上叹伶仃,闪烁孤星,黑暗未见天晴。 爱你娉婷,爱你柔情,爱你到天明。 笑声甜美悦耳如黄莺,细心倾听,百回不失意兴。 爱你娉婷,爱你柔情,爱你到天明。”
赵志学突然拥抱她,引吭高歌。张倩如每次聆听《爱你到天明》,都沐浴热情的温泉里,浑身脱力,悠然漂浮,如痴如醉,不能自我。在他搂抱下,更无力反抗,堕进他怀里,不再烦恼,不再忧愁,不再恼怒,尽情享受甜蜜且迷人的声调,迷失在美丽的世外桃源里。“嗯,他如果要找工作,就定会做歌手,并且会蛮酷呢。”
初次约会,看完电影《永远爱著你》,到意大利餐厅吃晚餐时,便首次听他唱这歌曲,还有《昨夜的爱》,发觉他声调雄厚,音韵柔和,低音震荡出缠绵的感情,便完全着迷了,完全爱著他。每次听见这歌曲,都不能恼怒他,都不能埋怨他,都堕进浓浓爱海里,不能自主。
“啊,你可以做歌手呢。”她曾对他说。
“哈,需要嘛,我?”他摆手。
“嗯,出来玩玩也酷呢。”
“嗳,没兴趣呢,有闲驾驶跑车飞驰,或拿游艇逛逛,更酷呢。”
◎2007拓荆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