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为我而鸣  文 / 寒昊

这几天，他一直在胡思乱想，关于是否真的得动笔写小说的问题，一直没有答案。今天，他终于对别人说出了也个自己都没有心理准备的决定！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道自己真的要开始写小说了吗？这回，自己已经是没有退路了吧？

寒昊的话收效甚微，大家都假装一本正经地看书，再不和他说一句话。他只得强迫自己翻开崭新的大学英语，打算记第一单元的单词。他还从没有突破过第一单元，并且强烈地感觉到再这样下去，这学期都不会有突破了。一个早自习，他就记住了一个单词——intimidate。下课铃响起，他被吓了一跳，唯一的一个单词也从脑海里逃得无影无踪。

寒昊被自己刚才的举动惊呆了。虽然没有一个目睹者，他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被惊呆了。进入大学以来，他已经很少无故发脾气了的。他不喜欢高中时那个脾气超级暴躁的自己，他知道那既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提醒着自己压抑着自己，唯一见过他发脾气的只要520的三个兄弟。

红烛让他感觉很温馨很神秘，像结婚一般甜蜜。洁白的稿纸在烛光下竟也染上了昏黄，笔在纸上拉长影子，微微晃动着。寝室里响起了均匀的重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沉闷的鼾声，偶尔还有咂嘴巴的声音。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时而流畅，时而艰难，时而凝滞。即使连续好几分钟写不出来一个字，他也觉得很受用。时而有凉风从阳台上飘进来，那么温柔，他一度直起身子，调动浑身器官专心去体验着。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够毒的了，即便是在早晨九点多，也充分显示了其慑人威力。先前还精神抖擞的队伍，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拷打，已经溃不成军。所有人都东倒西歪，面无血色。大家都诅咒着毒恶的太阳，可连愤怒也是那么的有气无力。巨大的方阵早已完全变成了散阵，远远望去，就虾苗能够刚遭了风灾的玉米地。学生干部们试图扶起这片玉米，可灾难实在是太严重了，收效甚微。

托尔斯泰那厚重的文字，随时都在震撼着他的心。有时，他甚至完全的手足无措，还没有作好接受的心理准备，那些火花般的思想已经撞击在他的心上。他的精神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连做梦都是列文为了婚礼不知所措的近于可笑的画面。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太需要这种伟大的洗礼了。

奇迹出现了，她竟不闹了！莫非先前她只是在怪寒昊背着她而没抱她么？寒昊果真抱着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虽然先前她还疯疯癫癫，但毕竟她也是一个美女啊！可他竟很平静，只是像抱着一个婴儿，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时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的？洪茜依偎在他的怀抱里，轻声抽泣着。她那散乱的头发让他很心疼，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理。

彭友的头很小，加上刚剃度了，戴上那帽子，就如同往头上罩了个水桶，寒昊肚子都笑疼了。不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完全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顿饭当然吃得很不爽。寒昊始终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彭友问一句，他顶多回答一句。他一直在想，如果她问我，我一定不答她，她也太嚣张了！洪茜干脆一个字也没问过他，这让他气得暗暗咬自己的嘴唇咬到发紫。

洪茜对他的所有的好，被他缩小到微不足道甚至是虚伪，自己对她的所有好感完全被他强行推翻，捣碎，深埋，挖出，拼凑，又推翻捣碎深埋。

就在洪茜满腹心事，绝望得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寒昊进入她的视野。他那微黑的光头和朦胧的睡眼，在她看来是那么的可爱。她激动得忘记了先前所有的愤怒、焦急和绝望，眼泪都在打转。

寒昊颤抖着手，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勺子往她夸张地“啊”着嘴里送。他努力了三回，勺子才到了她的嘴里，饭早洒了一半。她见他那滑稽的样子，笑得饭菜火山一般喷了出来，洒了他一脸。邻座也受了连累，他们又赶忙道歉。

距离越来越近，寒昊他们甚至可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歹徒脸上的刀疤了。他怒目圆睁，面不改色心不跳，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举起的铁棍在空中颤抖着，眼前的汉子比月光更诡异，比黑夜还死寂。三个年轻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这般紧张。接近他，是伤，是死，还是大功告成，大家来不及也不敢去想。

彭友还在死死抱住歹徒的右手，于是他成了歹徒手中石头发起进攻的主要目标。他已经渐渐晕了过去，眼见就要放手了。寒昊鱼跃到空中，再次向歹徒扑过去。眼见他就要将歹徒扑到在地上，结果却是他自己扑在了地上，摔得嗵的一声闷响。他就像一条鱼，重重摔在了干燥的地板上，痛苦地眨着眼哼哼着。

接下来长达一周的时间内，有关寒昊等三人见义勇为的报道见诸学校各媒体。报道版本各异，风格多样，长短不等，但都一致认为他们是新时代的徐洪刚，是优秀的大学生。团报还承认追加他们为*预备党员，俨然他们都成烈士。

洪茜听到寒昊在*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不*偷笑起来。她的笑声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怨恨。寒昊耳朵不好，她笑了好多次，他才听到了。这让他更加茫然了，他实在搞不懂她演的是哪一出，心里更委屈了。他气愤地搬过她的身体，怒目圆睁：“你知不知道，我失眠了！”

“琼是谁？”洪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而且语气中夹杂着一些好奇和神经质。寒昊听清楚了，这个字他太熟悉了，他甚至不可能把它理解成同音的其他任何字。他的心猛地一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夹在筷子上的几根面落在了碗里。

他们并肩走在医院的院子里，洪茜只是沉默着，她等待他解释完开脱完后，就会转身离开。寒昊显得很紧张很慌乱，说了好多话，都没有得到洪茜的回音，他甚至有些要放弃了。他狠狠地咬着牙关，脸上青筋暴露，两腮也一动一动的。

“你真的要走吗？”寒昊突然转身，绝望而无力地问了一句。

“你终于回头了！”洪茜在心里大声说着，脸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那要看你留不留我了哦！”

“你还要我怎么留呢？要么我把心掏给你看，好不好？”寒昊见有转机，高兴地说着，冲到了她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理解我？你是不是疯了？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你叫我把小说写下去，我就听你的写下去。现在你不高兴了，我说要把小说撕了再也不写，你又说我故意做给你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啊！”寒昊也气急败坏了，他很想温和地说下去，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了。

期末考试要到了，大家都开始拼命背笔记，劲头象下苦力一般。寒昊完全没心思复习，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网络世界。他打游戏输到要吐了，心里却很兴奋，他只想大输特输！他加了好多陌生的QQ好友，想个无赖一样缠着别人聊些无聊的话题，只到别人都在骂他了，他却觉得很开心。

洪茜静静坐在北上列车上，打开手机。她知道寒昊一定会打电话来的，她也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接的。但是，她还是急切地等待着他的电话，她要证明自己的判断，她很在乎这个。她的神志有些恍惚，自己和寒昊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过？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有有条很深的伤口，它正痛着正流着血，只是她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窗外的景物越来越亲切，狰狞的石山，苍翠的树林，潺潺的流水，干净的石拱桥，玲珑古朴的吊脚楼，裱着肥料广告的三轮车，背着好看的花背篓的老人，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可爱。在县城转了一回车，现在，小巴士车上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亲切。人们的话语也是那么动听，寒昊竟然也不时地插入了他们的谈话中。他已经沉默了三十多个小时了！漫长的颠簸，总算要到尽头了，总算可以投入家乡那温暖的怀抱了！

一路上，发动机的哮喘声和大家的谈话声此起彼伏，真是热闹非凡。三轮车翻山跃岭，时而隐入树林，时而穿行在田野边，时而从人家家门口驰过，夕阳间或照上来，很温暖和惬意。坑坑洼洼的公路似乎在欢笑着，车轮滚动的也成了欢乐。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叔叔在吊脚楼前停下车，就和晒台上的爷爷高声谈起了话。

他并不觉得这些声音在他失眠的时候热闹，就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噪音。他甚至干脆屏住了呼吸，用心去体会这一切，这陪伴他长大的一切美妙的声音。

看到家人忙碌的身影，寒昊觉得很心疼很惭愧，于是拼命地帮忙干活儿。他背草象背着一座小山，背柴象背了一片小森林，走路象是踩着风火轮儿。汗水在他身上流成了河，肩膀磨破了皮，毛草和荆棘在他身上画出了好看的花纹。他象害怕明天就会离开一般，抓紧每一点时间，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一个星期，他的身上已经镀上了一层光滑的黑釉，满手的茧子可以用来刮痒。

旧疼还没有消尽，又要添新疼，没有人想过要休养！他们必须这么卖力，他们必须拿自己的身体做资本，他们要养家糊口！有人病倒了，他只会责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虽然他已经站不稳了，心里想着的还是劳动。并没有什么任务，但他下意识的要抢着劳动，那是在和自己抢啊！平时只能负担两百斤，偶然一次硬是背起了两百五十斤，并顺利地往前迈步了，他的心里只会无比兴奋……

然而，洪茜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一连半个小时都是一样。他失望地关了手机，却彻底失眠了。感受着手中颤抖的电话，他觉得好失落，他甚至开始吃那个一直和洪茜通电话的人的醋了。但冷静下来以后，他更多的是庆幸电话没有接通，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话！

爸爸也开始提笔写些文字了。他已经十余年没有刻意动笔写过东西了，最多也只是写写日记。寒昊对写作的热情态度让他很感动，他觉得儿子就象是当年的自己，他的心里很欣慰。他万万没有想到，四十五岁的时候，自己还会有勇气提起放下十多年的笔。他相信，是儿子唤醒了他的热情。

过去只是偶然，我们要学会面对现在面对未来。我只希望你记住，儿子永远比爸爸年青，儿子永远要承担一个伟大的使命,那就是让爸爸的梦得以延续！我希望你记住，你能走好我没能坚持走完的路，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路上碰到了几个女学生，她们看到寒昊，就迅速跑开了。欢快的笑声回荡在街上，撞击在寒昊的心上。他的心更沉了，他断定她们是在嘲笑她们可恶的老师。望着回家的那条山路，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去待在家里该有多好啊！

他看到了一个长发的男人牵着一个同样胖嘟嘟的小孩儿，小家伙慢慢挪动着蹒跚的步子，还在晒台的木板上屙了好大一堆屎。他看到两个小孩儿在晒台上欢快地迈着不稳当的步子，他听到了一阵缠绵的木板的咯吱咯吱的笑声。他看到了两个孩子爬上岌岌可危的栏杆，大叫着跳到下面的菜园子里，踩烂了好几株辣椒，他听到了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

风吹过，一绳箬叶掉在了地上，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寒昊连忙扔了书包快步跑过去，温柔地将它重新挂在了钉子上。他已经决定，同爸爸他们一块儿奋斗。至于一个月后会怎样，他甚至完全不去想了。他只明了一点：如果现在逃避，就是懦弱，就是没良心！

在山林中奔波，与荆棘和箬竹作战，前十分钟在山顶，后十分钟又到了山谷，一心想在长着的、手中的、口袋里的箬叶，时间会过得很快。寒昊总觉得，每每抬头望天上的太阳，都会大吃一惊——怎么就到那儿了？

江雨待在家中，享受着闲淡的假期生活。妈妈在闹市开了个豆腐店，顺带卖卖蔬菜饮料，生意很红火，江雨不时也被叫去帮忙。他很会做生意，不但热情熟练，而且服务周到，不斤斤计较，总是在店前忙得一脸汗水一脸微笑。高大威猛的豆腐男江雨，成了闹市的一道独特风景线。

她总是天真地想，千里之外的寒昊一定也在看着同样的电视节目，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无法原谅寒昊，却也无法停止对他的想念。这就正如她想不通他为什么爱吃牛肉面而不爱吃可比克，却仍然给他买牛肉面一样。

但是，他总是会劝冲动得要爬起床提笔写作的自己说：“明天再写吧，反正是下雨天！现在已经很晚了，正好在*酝酿嘛。”这当然是一句空话，下雨天时间会过得格外快，人也会格外慵懒，任何计划都会被安逸和无聊冲淡到没有一点痕迹。

妈妈脱下高跟鞋，把脚上十数个血泡暴露在大家眼前，心疼得大家只责怪她不会穿其他的鞋。爸爸更是上升到理论高度，说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他把范围扩大到了“你们母子三人”，当然是挨了一顿猛批。

他想，那么多人用辛苦劳作的汗水浇灌着他呵护着他，而自己真的是他们想象中的有出息的大学生吗？自己要这样报答他们呢？自己欠下的，不仅仅是三万多元的债务啊！他很害怕，因为他想到有些债他可能一辈子也还不清！

那个胖子和寒庞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楼板上，而“床”至少在一米开外，不*笑得爬也爬不起来。孩子们和寒昊如同土豆一般，乱七八糟的摆在那里，看样子睡得很香。*和另外一个孩子偎依在寒昊的怀抱里，一脸的陶醉。一个女孩子的腿压在*的身上，他竟毫无感觉。

妈妈和嫂子很合得来，两天时间里几乎形影不离。妈妈到田里扯猪草，嫂子也换上妈妈的烂鞋跟着去。妈妈做饭，嫂子就帮忙洗菜切菜。妈妈到邻居家借东西，嫂子也要连忙跟过去。甚至连上厕所，她也要叫妈妈跟她做伴。大家都开玩笑说嫂子倒更像是寒家的媳妇儿，弄得寒昊寒庞一脸窘迫。

寒昊将发烫的手机慰在怀里，温暖从皮肤沁入心灵，似乎是洪茜的体温和心跳在安抚着他。他的心轻松极了，那些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烦恼，一经说出来，就云淡风轻了。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望着安静而温暖的星空，大脑一片空白。

他渐渐明白，其实自己还有那么多珍贵的东西，它们并不只局限于学业，它们很多都是生命本身所拥有的。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也不再能让他满腹惆怅痛不欲生了，他觉得这就是一种很正常的生命状态。其实，没有梦想他也能活得好好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就要失去的东西，他鼓励自己要拿得起放得下。

弟弟和寒昊异口同声说道：“不关你们的事！”爸爸妈妈只得无奈地伤心地气愤地看着他们吵看着他们闹了。

他那硬硬的拳头接触弟弟的脸的一刹那，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心在颤抖。但，他还是狠心将拳头埋进了弟弟的脸。弟弟的脸很软和，寒昊硬硬的拳头像是陷入了一团泥淖，他的心头很害怕。

午夜，灯光更显得昏黄了，夜更显得死寂了，三位长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兄弟二人依旧醒着，默默无语地跪着，直到天亮。

“我求你了！我男朋友失踪了，电话也停机了，情况很危急啊！帮我个忙好不好？”洪茜很认真地说，似乎真有那么回事。那位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打开了电脑。洪茜唯唯诺诺道着谢交了五十块的话费，慌忙打了过去，关机！

“那就当去他家旅游一次呗！”江雨也是立主马上出发的，所以开玩笑似的抛出一句令大家忍俊不*的话。

那点点昏黄的灯光，在大家的视线中一闪一闪的，让人觉得星空整个儿地被倒转了过来。大家又觉得，那点点灯光是江面上的渔火，这小县城更像是一个规模稍大的渔村，虽然她的四面都是大山。

大家看到的只有窗外的深渊和漾着绿波的河水，似乎伸手就可以触及对面的石山岩洞了。大家却怎么也看不到路，车身似乎有一半是悬在深渊之上的。而往里望，只有伤痕累累却纹丝不动的石壁，以及放炮时留下的伤痕，和那垂到车窗前的藤木。

洪茜听说他们身上有血，更急得不可开交，刨根问底了解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爷爷模糊的回答更让她坐立不安了。

大家都不好意思地笑着让爷爷别这么说，并一再声名这都是应该的。这个有趣的老人，真的让大家很开心，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大家正在有说有笑地吃饭，爸爸妈妈和弟弟疲惫的绝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披着晚霞对大家投来诧异的表情。刘云和大婶忙向他们解释是怎么回事，他们勉强打起精神对客人们表示欢迎。

渐渐的，寒昊的小说完全成了一种拼凑，大家越来越看不懂，越来越害怕，因为他的小说中开始流露出一种濒临爆炸的压抑和绝望。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成了一幅毫无技巧和图形可言的油画，各种色彩的颜料喷涌着交织着嘶咬着。大家仿佛看到寒昊端着调色盘，情绪失控地往画板上泼洒着颜料，也泼洒着自己的心情。没人知道，是狰狞的油画染得寒昊满身颜料，还是寒昊满心的压抑成就了那一幅油画。

可小说中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穿越千年的悲伤，并没有任何具体的行为和言语。男主角似乎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但故事还在继续，他的绝望和伤悲还在字里行间不断得回荡。彭友的声音更低沉更诡异更可怕了，听众渐渐耷拉起了脑袋，眼睑也开始打架，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敢睡去。

十二年前，寒昊打先锋钻进了那个山洞的一个隘口，伙伴们却在外面放起了火，农民储存在洞里的干玉米杆儿全着了。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烟弥漫开来，山洞成了个大火炉。寒昊哭喊着往外冲，火舌舔着他的身体，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冲出来的。

很快，大家就被阴河挡住了去路，在孟子的提议下，大家又折了回去，以后只要遇到水就调头进别的叉洞找。可是，一连好久，不是钻进死胡同就是再次遇到阴河的水。大家转得头晕脑胀，呼叫声已经开始有气无力和散乱了。巨大的空荡的回音重重撞击着每个人的心。

“寒昊——！寒——昊——！寒——昊——！”拉长的声音伴着远处巨大的水声，撞击着每个人的心，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阴河的水依旧静静悄悄流着，没有人知道这之中有多少暗流多少漩涡。

他恨自己没有能力让儿子无忧无虑地上大学，他恨自己那多病的身体不争气，他恨自己没有在寒昊逃走之前醒来，他恨自己无法找到儿子的去向。

一连串的问题，让寒庞几乎要崩溃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那个山洞在哪里了。但他还是默默朝前走着，不敢把这一信息公布于众。他知道这会让大家绝望的。

玉米杆儿让寒庞的回忆逐渐清晰起来，十来个小屁孩儿如何猴子一般爬到洞口，谁如何放的火，谁带头开跑，谁开始大笑大叫，一切都明朗起来。

蝙蝠粪便铺就的地毯，踩上去很舒服，但女孩子们都忍不住有些恶心，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被压得变了形的枝叶静静迎接着大家，大家能够猜出这就是寒昊的床。

就在这时候，一个浑身是灰的脏兮兮的人冲到大家面前，没有人看得清他的面容。他的哭声和寒庞的一样痛彻心扉，二人的声音在山洞里交混在一起，似乎只是彼此的回音。

他一直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跑，自己究竟想干些什么。他的心里空空的，脑海也一片空白，和弟弟打架的事情似乎已是遥远的历史，模糊不清失去了形状。

三年级时，和自己打过架并一起写检查的汪富，他现在还像十年前那么强悍吗？他那时可真叫一个猛，把我的头都打破了还打一块，缝了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