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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枝话分两头，先且按下胖妹的甜蜜生活不表，回头再说那王初月王副书记借到市里抓“大批判专栏一条街”的事。她报到之后，住进市委宣传部那层楼，里面空荡荡的。宣传部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是先前的宣传部长，将近六十的一个老头，瘦小得像只虾。这部里没副手。那些是党员的造反派头头一个都不愿到宣传部来，说是“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宣传部，年年犯错误。”王初月的到来，让部长老头高兴极了。当即给她安排了吃住洗涮，划一间房作“大批判办公室”，划一间小一点的房作寝室，并发了一张“出入证”。第二天就召开“大批判宣传工作会。”与会者有十多人，几乎市革委各部门都到齐了。一个副主任讲了话。强调了这次大批判的重要意义、指导思想、对象、方式、步骤。作了三条具体决定：1、此项工作由王初月同志主要负责。任市大批判办公室主任。请王初月同志半个月内作好调查研究，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计划，上报市革委批准。2、人员调集，经费支出，场地选用等具体安排，由办公室提出具体意见，宣传部审批后，报市革委批准，再凭手续到有关部门领取。3、工作人员，每天按出差补助人民币八角。实报实销，非工作日不予报销。刚散会，那些开会的人全不见了踪影，就剩她一人守空庙。
会后，王初月到街上去转了转。这江州市号称“七十一条街”，
这句话是戏噱，是“其实，一条街”的谐音。它的总布局是一个大的“丰”字。共一条大街、六条小街几十条小巷，那小街取名无非是反修路、立新路、反帝路、灭资路、东风路、人民路，大街名曰移山大街——据说当年为修这大街就在城北炸了半边山。有点“愚公移山”的意思。全市约五万人口。省道主公路从正中穿城而过，市委大楼就在“丰”字第一画右面的小街上。她回到大楼，门卫“啪”地把脚收拢，立正，向她行了一个军礼，请她出示证件。检查之后，她回到空洞洞的大楼。那虾子部长很少来上班，办公室门从来不关。他对王初月说：“电话你随便用。”她走进寝室，又开始恶心干呕。她吃下几粒酸梅子，稍稍好了一点，便去给张大发打电话。“喂，转03。大发呀，我，弯弯。我住下了，电话号码是1001，通了再拨004。记下没有？这就是我办公室。不要告诉任何人。嗯，别人问起，就说借到市里工作，单位嘛，单位不断改变，不固定。懂我的用意吧？好，我搁下了。”张大发立即拨电话过来，弯弯拿起电话：“这电话好用，嗯，嗯，又乱说了是不？现在还不忙，嗯，有点想呕吐。心里毛糙糙的，就想吃酸的辣的荤的。最好是麻辣的牛肉。肺片也行。不好弄也得想法弄，不然，下一个你来怀。你啥时来都行，立新路二号，我接你。但不准干坏事啊。好，好。”按照约定，为了培养感情，张大发必须每天一个电话，每周星期二写封信。可以料定，经过这样的严格训练,几年后的张大发笔头子嘴巴子肯定会有长足的进展，但他的第一封信，写得的确不敢恭维：
亲爱的弯弯：你好。身体好吗，工作忙吗？
今是星期二了，唉，是该我给你写信的日子了。我写什么呢？该说的在电话里都说了，心情好极了，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另外，就是想你，控制不住。我现在，不喝安眠药了。我一想到，一年以后，我们……于是就睡着了。再见！祝你
身体健康，工作愉快！
大发6.6午
弯弯看了，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笑得肚子痛。
张大发隔三岔五的去宣传部送吃的，套近乎。耳鬓厮磨，把除“干坏事”以外的事都做完了，实际上，已经接触到“干坏事”的边缘。弯弯虽沉浸在被追求的幸福中，偶然想起李兵，心里仍有一份苦涩和歉疚。她总是独个悄悄的想，要是李兵和何满芝或者林小翠恋爱了，那就好了；总挂欠着李兵又喝醉酒没有，裤子绽线没有……
弯弯按照计划招兵买马，调了十来个能写会画的年轻人，五六个木匠。按照市革委李显昌主任的指示“上批刘邓陶，下面讨二唐”。重点是把“刘邓陶”跟“二唐”联系起来批判。她把人员分成三组，分别布置了工作。第一组，在移山大街中部两侧，靠马路边，竖起大批判专栏底架、木框，要做得精致一点。后面钉上三层板，要保证平整光滑。第二组专批刘邓陶，内容以上面发下来的材料为准。第三组专批判二唐。这组又分为两小组，一组搜集材料，一组制作批判图文稿件。大家分工合作，进展顺利。只是那批判唐展、唐举材料有些单薄。王初月对大家讲了血洗青山镇的事，再加上从市里搞到的材料，二人就显得罪不容诛，专栏也显得有血有肉，战斗力强了。这组里有个叫程团的小伙子，听了之后，佩服不已，说：“王主任好深入实际哟，了解得这么详细。”个把月后，在市中心移山大街两旁，出现两排整整齐齐鲜艳夺目的大批判专栏，特别是批判原造反派头子二唐的专栏，如重磅炸弹在江州市引爆。天天观者如潮，舆论沸腾。没几天，市革委宣布逮捕市革委副主任二唐。全市各单位掀起批唐高潮。其罪状主要有：挑起群众都群众，制造十二起流血事件，抢劫军火，打死群众，贪污盗窃，强奸妇女，夺权过程中打伤老干部，霸占公房，制造武斗，私设法庭，拷打犯人……总而言之，把那二唐枪毙一百次，也难以抵罪。
那老虾子部长，写了工作简报，高度肯定了王初月和她的大判专栏。
不料老部长接到一封检举信，他立即找王主任谈话。
“王主任啦，我这里有一封检举信，你看看。你的手下，你提个处理意见。”王初月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封揭发程团的匿名信。说的是程团所画的大批判专栏的刊头画有“枪打毛主席”的严重问题。王初月说，她要先调查研究，才有发言权。部长微微点头，认可。
王初月到那“问题专栏”去看了个仔细。只见那幅两米高的画，气势宏大。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工人阶级”挥舞巨拳，砸向二唐的狗头，二唐那两颗被砸扁的头颅流着血，嘴里衔着一把冒烟的手枪和一把刀。揭发材料上说，在枪口指向的一百米处，是一石碑，那碑上刻有毛主席头像，像下有语录。王初月在周围转了一圈，心中有了数，第二天向老部长回话。
“我认为，这是强行上綱，无中生有。估计，是二唐爪牙的反扑。理由是：1、程团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工作是认真有成效的。他的画，对二唐很有杀伤力。2、画的设计和人物形象对比鲜明，艺术上无可挑剔。3、二唐嘴里的枪，与隔了好几棵树百多米外的语录碑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有人一定要联系，那‘枪打领袖’的仍然是二唐，是二唐的罪。再说，这满城到处都是语录碑，人们天天吐痰，拉屎拉尿，难免不对着远处语录碑。那一天有多少人要背上反革命的罪名？我个人的意见，不予理会。而且，还要狠批这罗织罪名强行上纲的歪风。”
部长听了，微笑着点头说：“好，好，好！王初月同志，你的思想很正派。好好干，强行上纲现在暂不批它，往后再批。”“为啥？”“因为革命有阶段性，哪段时间该宣传什么，要听上级的。我宣传了几十年，就这句话要传给你。”王初月诧异地望着他，说：“我听党的。”老部长说完离开办公室，再也没回来上班。没多久，就听说这位原市委常委、南下干部团的老革命退休了。盛夏到来，各地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张大发来说，青山镇的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揪出几十个牛鬼蛇神。李兵、何满芝郝美都被火烧炮轰，已被群众挂起来。王初月听了，眉头紧皱，盯住张大发，严肃地说：“张部长张大发同志，李兵何满芝郝美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且不说一个是你的哥们，一个是你前女友，问一问青山镇全体老百姓白马矿全体工人，看大家答不答应？这事竟发生在你和赵实的眼皮底下！当初我们就约定，要支持他，使他受到重用。现在，你们就重用他去当牛鬼蛇神吗？你们吃了饭是干什么的？”张大发急忙解释说：“我还不相信他们三人吗？这几年的表现，还一幕一幕记在我心里。从保护菜油车，撤兵消除武斗，到挺身而出救青山，为二赖子伸冤，累死累活修学校等等，人们早把他们当英雄看待了。三结合的时侯，三人都进了革委会，李兵还是镇中学一把手呢。”“那又是啷个在你们眼皮底下被揪出来的？”“你不知道，这地区清队领导小组是由周大姐牵头，成员有学校的林小翠、煤矿安全科长。实际上，就是大姐说了算。你知道，这大姐为二赖子的事与何满芝李兵大吵一架，这安全科长为前次冒水矿难的事对郝美怀恨在心。那林小翠，就是学校原先那个炊事员，现在是管后勤的领导。不知为啥也恨李兵。”“为几片烧白。我和她差点吵起来。”王初月插嘴说。“两人勾结一气，让莫求予当先锋，弄得青山中学贴满了大字报。”“何满芝又为啥挨大字报？”“那肖院长对她有意思，她根本不理他。于是，什么军火杀人的问题又被写上大字报。”“赵实为啥不去纠偏？”“他到省里参加学习班去了。我们县要提县级市了，他可能要提市委副书记。所以，他们暂时还得受些冲击。”王初月又详详细细问了两人被揭的问题，说：“这样，你给我悄悄带封信给李兵。他们此时最需要支持。”“这个时候？不妥当吧？运动后期再……”“你酸什么？这信你可以看。”一会儿，信写完，张大发接过一看，内容如次：
李兵：你好，半年多未见，甚是挂念，身体好吗？我因工作关系，已与他人结婚，今后可能留市工作。希望你能理解.何满芝是个好姑娘。她虽没你成熟，但敢爱敢恨，为人仗义，品质极好，无论内心外表，都堪称青山最美。愿你能得到她。另外，只要有我、张大发、赵实在，你们的困难就是暂时的。要对生活充满信心。请对此信保密,看完烧掉。
颂
夏祺！
王初月7.26
张大发把信收好,自个回青山镇去了。王初月以“清队运动中防止挟私报复”为题，写了一分简报。简报内容被市革委主任在“清队阶段性总结报告”中广泛引用。又过了两月，报经省革委批准，江州市革委下文，任命王初月为文化宣传部副部长，主持部务工作。那些临时抽调的人已经放回去了，她手下空无一人，仍然是光杆司令。每日忙着整理各地送来的“清队”简报。梳成辩子上报市革委。
张大发得知王初月被任命的喜讯，高兴极了，为弯弯这下可以不再回青山镇了而欢呼，为了却他一桩心事而快乐。他给她跑调动手续，办理户口，在城里悄悄办了结婚证，整理宿舍，在城里安新家，忙得不亦乐乎。王初月也不得不作出让步，违背约定，同意结婚。冬天接近，王初月怀身大肚，行动已相当困难。她请了产假，由张大发陪同，到东北营口老家去生孩子。王老头得知，也喜上眉梢。天天小曲不离口，顿顿吃饭不离酒，到刘寡妇那儿去得更勤了。那“看一眼”刘德杏以为王老头是因为见到她才这么高兴，也乐呵呵的，一说一个笑。那三十大几的女人，活蹦乱跳起来，年轻得像十几岁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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