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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书接前台断章。 话说周大姐一行人坐在火车顶上,摇摇晃晃地向省城开去。时值秋高时节,金风送暖,气候宜人。车顶上视野开阔,远看天高地宽,近看绿水青山,不看呵欠连天。欢歌笑语从前面阵阵飘来,叫人好不惬意!真个是: 不是旅游,胜似旅游,未带相机使人愁! 风飕飕,乐悠悠,忘命天涯不言忧,一梦做到省里头。 周大姐正打瞌睡,晕晕乎乎的。那感觉有汉赋为证: ……荒旷旷兮,浑郁郁兮,忽兮恍兮,恍兮忽兮…… 突然,前面车顶有人高喊“卧倒——”,大家抬眼一看:火车头已钻进隧洞了!那火车顶离洞顶不过一米来高,洞顶的电线网和铁架还要占一定空间,不卧倒肯定被撞死。大姐带领众人一齐趴下。那蒸气机火车头不断吐出黑烟,放出水蒸气,热烘烘地顺着洞子向后面灌过来,那气味令人窒息。大姐呛了两口,高喊:“快用衣服捂住鼻子!”大家立即照办。火车在黑暗中“肯肯孔孔”了十多分钟,总算钻出洞来。大家急忙敞开衣服,出了几口大气。相互一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每张脸都被煤烟熏成了乌黑大花脸。有道是:人人周仓,个个包公。包公笑周仓只黑半边脸,周仓笑包公白了一只眼。周仓笑得拿不稳关刀,包公笑得判不了公案。众人正笑得一塌糊涂,只听前面车顶传来号啕大哭之声。一问,原来是有个农民听不懂什么叫“卧倒”,稍一迟疑,他竖着的扁担就“当”的一声撞上洞顶,那扁担顺势砍下来,砍在那农民的前额上,顿时鲜血直流,人事不省。同车的给他胡乱包扎了一下,他婆娘正哭着呢!大家听了,心中惶恐,把那“安全”二字牢记心上。忽然,遇不琢高喊一声:“报告周司令,我要拉尿!”周大姐眉头一皱,说:“注意安全,自行方便了就是,何必报告!”“司令,你看这车顶阳光灿烂,哪来一个隐蔽的地方嘛。而且,后面那节车顶,坐着一伙小青年——就是先前挥红旗那伙人,其中有几个女娃子,司令,啷个拉得出来吗?”“那就忍忍,还有两个钟头就到省城了。”“不行啊,我已经胀了个多钟头了,实在憋不住了。快想个办法吧。唉哟呀!”那遇不琢一作痛苦呻吟状,居然唤起五六个人的同感,都说要拉尿,大姐无奈,只好找大家一起商量。通过讨论,一致决定:1、要注意安全,火车摇晃着,最好坐着拉,这样目标小,较文明。2、叫后车顶的人拉起红旗遮一下,免得有碍观瞻。3、不拉尿的,要用身体挡住拉尿的。不要让前车顶的人发现。然后,扯着嗓子与后车顶的人联系,一会儿,后面车顶红旗展开,宛若一道屏风,把那些小青年遮了个严严实实。于是,大家才放心地将拉尿进行到底。然后整理裤子,总算把那“不好意思”四个字收回心里。事后一清人头,不见了一个遇不琢。众人正急,只见遇不琢从两车箱之间接头处的铁梯爬了上来。原来他急不可待,跑到下面去拉尿去了。大姐正想批评他“不注意安全”,忽见那红旗之下瀑布飞出,伴随“唰唰”之声,尿水正淋在遇不琢的头上。他大吃一惊,赶快爬上车顶,望着后车顶发呆。有蹩脚诗人写道: 有人高举红旗,把它当作前进的路标; 有人倒下红旗,把它当作丑陋的屏风。 为了前进,人们高举它; 为了私欲,有人利用它。 当红旗成为一种崇拜, 善良的人啊,要注意分辨旗手的好坏。 2. 列位看官,文化革命怪事多,匪夷所思但又层出不穷。真是见怪不怪,不怪才怪。话说大姐一行人终于坐到省城北站,下了车,一路胡乱吃了些不收粮票的杂食,暂时填了一下肚皮。准备径直向823派的战友——省城828派求援。一打听,才知道828派也被当地的“风雷激”派打走。目前,地方部队进驻省府,正在“支左”。全省各地串联到省城的造反派,一律由省府各厅接待。弄清了情况,大姐一行迅速前往省机械厅,那里已堆满了几百人。报到之后,没有钱粮的,写张借条就可以领了饭票,找了住处,领了军毯,打好地铺。安顿下来,遇不琢问大姐,借了多少钱粮。大姐神秘地笑笑,轻声对大家说:“各位,大家知道就是,不要外传。”大家围坐得更紧。“我借了足足一个月的饭菜票,钱每人每天五毛钱、一斤粮,按规定只能发这么多。等会儿就分发给大家。放心吃哈,别担心还账,因为,”他压低了嗓门,“我落的借钱粮人是唐举、唐展,单位是江州市糖业烟酒公司。他两个不打仗,我们也不会跑出来,你们说该不该他两个负责呀?”众大笑,夸赞司令有办法。大姐说:“我算有良心的,他们,”他歪歪嘴,看样子是指那伙舞红旗的年轻人,“借的是双份,借款人落款全落的是他们单位的当权派,还有市长、市委书记。”众人听了,“啧啧”称奇——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当时有顺口溜传曰: 支左饭,支左饭,不吃不喝是傻蛋。 吃了喝了英雄汉,革命左派意志坚。 意志坚,多加餐,一顿吃他五两半! 五两半,力气添,游完名山和大川。 游满二万五千里,名垂史册添新篇! 从此,大姐带着这伙人,吃饱喝足之后,天天逛省城。那省城虽然还有什么战斗小报、大字报张贴,但已没啥看头——都是“风雷激”派的,舆论一边倒。由于有部队控制,武斗也停了,听说,正在上交枪械,谈判大联合。大姐说:“我们既然来了,就干脆把省城附近的几大名山游他一转,等我们游完了,江州的武斗也停了,那时候再坐火车回去,是不是风平浪静了呢?”“北京不去了?”遇不琢不甘心。“好,你去,你一个人去!我看你到北京吃什么!你以为这支左饭是长期能吃下去的么?考虑计划要实际!我们每人现在还有五块钱,到景区作路费,基本够。只要准备好干粮,问题不大。”大家都说司令“脑壳好用”,决定跟着大姐去旅游。于是大家领了两天的馒头咸菜,揣在口袋里,今儿走这座山,明日爬那座庙。天天如此,晃悠了半个多月,甚是愉快。俗话说: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乡。还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革命大串联的滋味他们也尝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家来。遇不琢不放心他的儿子独个在家。大姐也突然想起杨桂方来,想起他的狗、鸡、鸭和那所河街大宅子。说来也怪,这大姐只要杨桂方不在,基本上是个男人;只要一见到雄赳赳的杨桂方,一下子就变女态了。你看这串联路上,他临乱不惊,指挥若定,说话斩钉截铁,一扫平日里那狐媚气,谁说他不是男人?还有谁叫他周大姐? 3. 串联第十七天,即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九月二十日。晚,十二时,他在睡梦之中,忽然觉得有人趴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推也推不开。他推了又推,一用力,醒了。他睁眼一看,趴在他身上的人是个女的,睡得正沉。他大吃一惊,脑子全清醒了。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仔细一看,发现她就是后节车厢上挥舞红旗那个女青年,正鬓发纷乱的伏在他胸口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他用力摇醒她,轻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迷迷糊糊地说,上厕所回来,走错了铺位。她要大姐送她回原来的铺位去。大姐应允。拉着那女人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过道。此时,路灯熄灭,凭借远处微弱的灯光根本无法辨认那圆形大厅里一排又一排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是谁,几百个地铺几乎一个样,盖着军毯,有的蒙着头,有的把腿压在军毯上,走了一圈,连方向都忘了,哪里还找得到原来的铺位?“我困,就随便找个地方睡吧。”那女人说着,便找了一个黑乎乎的角落,拉着大姐就往下倒。大姐忙说:“我,我是个男的。”“毯子没啦,冷。挨着我。”说完,抱着大姐就睡去。大腿依然压在大姐腹部。大姐从没有过这样的艳遇。总是睡不着,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颈项和背。那女人也兴奋起来,动作频频。说来也怪,大姐那萎缩成一寸长的、十几年没动静的东西,竟然出乎意料地被她弄得精血充胀,宛如铁棒一般。那女人解开自己的衣服,骑在大姐身上,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问题。然后倒在黑暗中,各自睡去。第二天清晨,大姐睁开睡眼,身旁已无那个女人。他寻回原铺位,拿了饭票碗筷去打饭,正见那女人打饭回来。细看约摸三十岁左右,模样挺清秀,正满面春风地迎面走来,她若无其事地招呼大姐:“司令,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江州糖业烟酒公司的,叫唐举。”“如果今天没安排,我们去逛公园,怎么样?”大姐满心欢喜,布置大家“自由活动一天”,悄悄与那女人找了一个幽僻的地方谈情说爱去了。 二人来到一座假山后,并肩坐在长椅上,笑眯眯地互相看着,看着,幸福极了。那女人低了头说:“其实你不姓唐。”大姐一惊,有点尴尬。“周司令,我注意你已经很多天了。我就在后面一节车箱顶上,距离你不过两米。你们的对话我很注意听的。知道你有老婆,没孩子。”“唉,因为当了个什么司令,不得不隐姓埋名,是为防着点。”“我就喜欢你处理问题稳重,有策略。”“你叫啥名字?多大了?”“易鸣惠,在江州长途站卖票。今年三十二。还没结婚。”“你就没想过我人到中年,是有家室的人吗?”“想过,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嘛。再说,没孩子的家,是不完整的家呀!你老了怎么办?”这句似乎说到大姐的痛处,他沉默不语。“老周,这次如果有了孩子,我就带着孩子来找你。”“不不,让我想想。怎么会一次就有孩子呢?”他自言自语的,心里想着杨桂方。“小易,我那老婆可能没生育能力了,人也没你好看,但她是个好人,勤劳,善良,体贴人,会理家,说不准现在正在家里担心我呢……”“好人不一定是爱人,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想亲热她吗?”大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宽肩膀、手大脚粗、毛孔长毛刺的男人化形象,低声说:“我们十几年没夫妻生活了。”“但是我可以让你找回青春活力和激情。还记得昨天晚上吗?正常男人是需要的。昨晚上你很正常呢。”大姐抬头看了一眼小易,说:“我何尝不想,但我是干部,是党员,我带头喜新厌旧,口水都会把我淹死。”“总不能说,干部就不准要小孩,无产阶级就不要接班人,该断子绝孙吧?再说,如果你抛弃亲生孩子,口水照样把你淹死。”“哎呀呀,小易呀,你害得我两头不是人了!”“我害你?我一个没结过婚的黄花闺女,为你过上一个真正男人的生活,为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把人都献给你了,这是多大的牺牲,这要多大的勇气?你掂量掂量。是害还是爱?”大姐一时弄不清这爱与害有啥区别,也弄不清易鸣惠献给他的到底是爱还是害。或者是爱中有害,害中有爱?但是,麻烦来了这一点是肯定弄清楚了。于是垂头丧气的坐着,幸福感已荡然无存。小易把头偏过来,靠在大姐肩上,说:“老周,如果孩子生下来,取个什么名字?”“你老是说孩子,我可能也没生育。你,也没那末凑巧吧?”“我昨天是危险期。很容易的。再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串联就要结束了,你还是取个名吧,免得日后孩子没父亲。上不起户口。”大姐被最后几句话打动了,犹豫了一下,说:“无论男女,都叫周遇吧。待遇的遇。”易鸣惠深情地看着大姐说:“记下了。以后你算着日子,再看看孩子的长相,就知道是不是你的孩子了。你告述我你的联系方式,我会给你联系的。”大姐把真实情况告述了她,再三叮咛打电话要用化名,要找借口。小易也把自己的居住地点及家里情况告述大姐。时近中午,分手之前,两人不免又亲热一番,假女人周大姐竟然变得儿女情长,难舍难分。小易叫他今晚上老时间、老地方见。大姐如约前往,这一夜自然比昨夜更甜蜜,更激动。只是怕惊醒不远处睡觉的人,动作很小。大姐想:管他的,反正打湿了衣服,不如干脆跳下去游一圈。于是放开手脚,一整夜没闲一分钟。有诗曰: 自古难解是风月, 是非对错谁明白? 评头论足皆易事, 色染自身辨不得。 4. 且按下亡命走天涯的周大姐一伙人不表,回头再说青山镇按照李兵王初月的建议大修工事。把那公社、学校和医院三座大院院墙打通,联成一片。三个大院门墙的后面俱增加一层石墙,石墙之后,再用砖砌成一米宽,长城般的“战斗墙”,比石墙低一米,战斗人员可以站在“战斗墙”上把枪架在石墙上射击。还可以通过“长城”在三个大院间运动,机动调动兵力,运送弹药。另外,在场尾石拱桥也修筑了工事。在白马岭常设两人值班,一有情况,便打电话通知公社。在石拱桥又设了暗哨。每家都发了少许鞭炮,只要一听公社喇叭里喊“放”,就立即行动。准备停当,张大发、刘娇月和李兵王初月一处一处检查了,才松了一口气。李兵说,这好比马其顿防线,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红造司来进犯。 话说红造司二号自不小心放跑了二赖子,心头烦闷不已。每天找眼前两个警卫的岔子,那小前气得没法,也逃跑了。这天, 二号又去扭一号,提出要攻打青山镇,出了这口恶气。唐展起初不同意,认为这是轻敌,前次白马岭之战就吃了这个镇的亏。后来经不住老婆天天来扭,特别是“留守的823战斗团的勤务员是个绝色美女”之类的话,终于说动了唐展,下定决心攻打青山镇。虽然唐展两口子在为色而战,为出气而战两点上统一了思想,但唐展始终坚持“文攻为主,武备恫吓”的方针。作战会上,讨论了具体的战斗目标、战术要求、战斗步骤。整个方案只字不提抓回二赖子的事。但对抓何满芝,却作了仔细的研究。二号气不过,称病退出了名为“红染青山”的战斗。 九月二十日晚十二点正,即周大姐周德荣同志在省城幸福地发生艳遇之时,红造司一支六百人的队伍突然奔袭青山镇。这六百人队伍的组成是:前面四百人,是红造司派的铁杆群众。他们走在被四人抬起的棺材后面,高呼“血债要用血来还”、“交出杀人凶手何满芝”、“不交凶手,血洗青山”等口号,算是“文攻”队。后两百人,全副武装,算是“武吓”队,随时准备开枪恐吓青山武装。大队之前有三十个尖兵,负责解决白马岭守敌。 十二点之前,青山镇白马岭两个哨兵被俘。十二点四十分,红造司的大部队摸黑由公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青山镇街道,躲在石拱桥下的暗哨发现动静,立即抄小路跑到公社报告张大发,张大发火速召集民兵,布防。十二点五十分,红造司“文攻队”四百人一齐点燃火把,把棺材摆在公社大门外。整个青山镇被照得一片通红。十二点五十五分,四百铁杆红造司开始狂呼口号。青山镇百余民兵迅即爬上“长城”,枪炮上墙,枪口向下,监视来犯之敌。几百居民在门缝里偷看,学校、医院的人也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起床,应对事变。红造司两百杆枪一齐瞄准墙上民兵。红造司头目唐展用手提高音喇叭喊话:“革命的同志们,青山镇受蒙蔽的群众同志们:十七天以前,青山镇823攻打白马岭,在进攻过程中,大量使用机枪、迫及炮等重武器,残忍地打死我云水怒战斗队队长,并打伤我战士多人,制造了惨无人道的‘九.三’惨案。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我代表江城十万红造司战士,坚决要求青山镇交出杀人凶手——823二号勤务员何满芝!勒令何满芝在二十分钟内,出门投降,等候处理。否则,血洗青山!炮轰青山!火烧青山!把青山镇从地图上抹去!”话音刚落,口号声就此起彼伏:“血洗青山!炮轰青山!火烧青山!”“823不投降,就叫它灭亡!”“血债要用血来还!”“千刀万剐何满芝!”“枪毙何满芝,血洗青山镇!”紧接着,两百枝枪朝天鸣枪。抢声一歇,哀乐响起。哀乐之后,是一片哭声。哭声未完,又是悼念歌曲《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歌声未断,口号又起。组织相当严密,根本不给青山镇以还手之机。“朝天鸣枪!”张大发一声令下,百余枝各式枪械朝天齐吐火蛇,“咣咣”几炮,在石拱桥以南的公路上爆炸。石拱桥工事里的民兵也朝天开枪。对小街的几百红造司造成包围的态势。这一着,在前次白马岭之战是起了关键作用的,可这次,红造司队伍纹丝不动,火把照样明,口号照样响。 5. 赵实在门墙上看了十多分钟,对身边的张大发等人说:“注意三点,1、揭露事实真相,2、分化受蒙蔽的群众,3、马上通知普通民兵速来公社领武器,迅占领石拱桥一带公路,等待命令。”于是开动高音喇叭,李兵在喇叭上喊话:“红造司的革命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红造司在自己制造的白马岭冲突中没死一个人!只有一人脚受轻伤。如若不信,请揭开那棺木上的黑布,就可以揭穿这个谎言。这里没有什么823,823早被你们打跑了。我们是青山镇党政机关,我们有责任保护本镇群众的生命财产。红造司个别头目企图夸大事实,挑起受蒙蔽的部分群众,以捉拿所谓凶手为名,煽风点火,制造事端,冲击党政机关,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张大发接过话筒,继续喊话:“红造司头目不要口出狂言,什么火烧,血洗,这里的一般老百姓与你们有什么怨仇?为什么要杀人放火?这跟土匪有啥区别?如果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真敢血洗火烧,我们就坚决剿匪。不想杀人放火的革命群众,请你们退出,不然待会真打起来,子弹不长眼睛。你们就成了无辜的冤魂成了红造司的替罪羊。不想杀人放火的拿着武器的红造司战士,也可以选择放下武器,我们将夹道欢送你们出境。如果你们小看我们的实力,请听我们再次鸣枪示警。各连依次对天鸣枪!各连准备战斗!”于是从公社门墙开始鸣枪,枪声此起彼伏,一直响到镇外公路。红造司的队伍开始骚乱。 “包庇823,难逃罪责!血洗青山镇!”“为死难的红造司战友复仇!”“交出何满芝,血债要用血来还!”唐展振臂一呼,口号声又起来。后面的武吓队冲了几十人到公社门墙前,一齐举枪高呼:“誓与支右不支左的青山武装部战斗到底!”“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文攻队数十人倒在地上,齐吼:“交出、凶手!立刻、就走!花言、巧语,血战、到底!”一会儿,口号声停,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听见火把燃烧得哄哄作响。唐展宣布:还有五分钟,何满芝再不出门投降,就采取下一步行动!躺在地上的“文攻队”大声唱起悼念战友的歌曲: 那天我们守在白马山上 罪恶的子弹射进你胸膛 英雄的云水怒慢慢倒下 手握钢枪我想起了你 啊,敬爱的战友你在何方 …… 6. 张大发想要命令放鞭炮,又担心这帮匪徒狗急跳墙,烧毁民房,大肆杀戮;不进行对抗,又显得软弱可欺。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见医院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姑娘从里面慢慢走出来。在熊熊的火光照耀下,显得美丽又沉静。倒在地上耍赖的铁杆红造司们都立刻爬起来坐着看,举枪的红造司战士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枪,那唐展更是看得目不转睛,那门墙上的所有青山公社的指战员都被这意外惊呆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何满芝吗?——红造司的人在心里嘀咕着。这就是那个柔弱的小护士何满芝吗?——青山镇的人在心里惊诧着。这就是绝色美女何满芝吗?——唐司令心里也在捉摸着。只见何满芝扬起头来,平静地说:“我就是你们要抓的青山823二号勤务员何满芝。我没有参加白马岭战斗,更谈不上打死谁。这是误会。”“据俘虏二赖子交待,是你指挥撤回武器弹药的?”“有这事,正因为不愿看到两派革命群众互相残杀,我们赵书记和张部长才命令我们主动撤兵,避免冲突。他们说了,两派早晚是要大联合的,根本不可能一派掌权。既然如此,还打什么?”“花言巧语,既不想打,为啥后来又袭击白马岭?”门楼上张大发接过话头,用高音喇叭说道:“那是你们封锁我镇唯一的出山通道,我们出山买油,遭倒你们的袭击,才自卫还击的。”“花言巧语!没有跟你说话!何满芝,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你说清了,可以放你;说不清楚,严加惩处。”“愿意!”何满芝不假思索,立即应答。两个红造司战士忙上前去拉,何满芝把手拂开,说:“我自己会走。”唐展道:“让她自己走,跑不掉的!”然后,立即命令后队变前队,掉头大步撤退。张大发在门楼上看了,急得直搓手,不知所措。问赵实:“打不打?”“不能。打起来小何更危险。居民也不安全。”张大发眼看着何满芝渐渐远去的背影,几乎是带着哭腔在高音喇叭上吼叫:“何满芝,你不能去呀!你回来呀!”何满芝回头嫣然一笑,还是随红造司走了。张大发冲出大院房门,跪倒在地上,把枪丢在一边,放声哭喊:“我对不起青山镇,我对不起何满芝呀!”这时,赵实带着那百来个民兵赶过来,把张大发肩膀一拍,骂道:“嚎个毬!像个没用的婆娘!快起来!跟上去,也找机会抓他两个俘虏!”张大发一听,昏沉的脑子立刻清醒,提了枪,跟队追逐而去。李兵看了,自惭形秽。觉得在赵实的清醒、果敢面前,觉得自己连半个布尔什维克都算不上,也不顾危险,跟着赵实追了上去。且说那唐展得了何满芝,认为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再惹麻烦,下令大队人马小跑步撤出战斗。前面的武吓队已近山脚,文攻队的尾巴已上公路,但那抬棺材的走在最后面,怎么也快不起来,还在石拱桥附近。他们已落下大队两百来米。抬棺材的四个人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越走越慢。忽然,只听死尸在棺内大声嚷道:“放下来,老子尿胀了!”。抬棺材的人吓得丢下棺材就跑。“跑啥?老子是二金刚云水怒!再跑毙了你们!”那云水怒掂着脚走到公路边,正要方便,十几条黑影一蹿而出,把那五人全部拿下,缴了械,堵了嘴,捆成粽子。连棺材一起,由李兵带队押回。 7. 张大发说:“红造司队伍最后面是群众,只要一听爆炸声,就会慌乱,唐展也没想到我们会杀回马枪,必然心无斗志,我们是不是欢送他们一下,趁机夺回百马岭?”赵实说:“注意不要伤人。”张大发当即布置如下任务:1、炮手先向公路两边山脚、山腰直到山顶,实施延伸射击,注意弹片可能伤人距离,防止红造司占领制高点,迫使他们沿着公路逃跑。2、在大队后面百米处不断扔爆手榴弹。形成一条三四十米的爆炸区。促使那四百手无寸铁的文攻队群众拼命前拥。造成拥堵,使前面的武吓队被挤乱挤散,最好是挤得动弹不得,彻底丧失战斗力。3、吹冲锋号,五百民兵,再加几百老百姓,一齐喊“冲啊”,高喊慢冲,始终与最后一批群众保持一百米距离。要留时间给他们逃跑,加速其大队的崩溃。4、最后占领白马岭。众人领命而去。却说那王初月在家里从听到街上的吼声,就直奔战斗前沿,正逢张部长部署战斗。赵实见她来了,叫她快回镇上组织群众,只要一听见爆炸声,就大喊“冲啊”。王初月回到街上,全街都站着议论纷纷的人群,他们都在赞叹何满芝,老老小小都说:她是为了挽救青山镇才挺身而出,自我牺牲的!她是巾帼英雄!不少人被感动得流泪。刘娇月说:“她那沉着冷静的神情和大义凛然的样子,真像江姐。”那鲁彩正大声斥责“叛徒二赖子,出卖青山镇”。刘寡妇也正大声舞气地嘲笑“死尸拉尿被俘”的事,笑得众人前仰后合。王初月传达了书记的命令,说前面打胜仗了,等会儿用劲跟着我喊“冲啊”,众人齐声应了。一会儿,炮声隆隆,清脆的冲锋号吹响,战事进程果然如部长所预料,在千多人“冲啊”的怒吼声中,红造司全面溃逃,扼守白马岭的尖刀队,看见自己的主力已兵败如山倒,也连忙逃下山去。不到一小时,青山镇民兵夺回了白马岭,战斗胜利结束。遗憾的是,毕竟没有短兵相接,没能救回何满芝。 话说唐大麻子败了这一阵,心里很不是滋味:虽说得了何满芝,却失了手下大将二金刚云水怒。更恼火的是,那棺材和死尸的骗局又被揭开,这件事肯定会被青山镇当成一大笑柄。而这死尸又是这次行动的理由,这理由没了,这场闹剧就显得实在荒唐。那“炮轰”“火烧”“血洗”“为死难的战友报仇”“捉拿凶手”不都成了胡闹了吗?他后悔当初命令“后队变前队”的时候,色令智昏,千不该,万不该忘了该死的棺材! 8. 那小进与二号看见唐大麻子兵败回来,又喜又忧。喜的是唐展为美女兴兵,落得个鸡飞蛋打——赔了大将又折兵。活该受惩罚。忧的是他抓回了何满芝,势必引起后宫争风。两人一商量,决定保护何满芝,不能让唐展尝着鲜。并强烈要求立即交换俘虏,马上把何满芝护送出境。主意打定,二号立即提审了何满芝。 何满芝被押到红造司司令部时,天已拂晓。刚进大院,就听见“二号首长要提审河满芝!”唐展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这婆娘要横刀夺爱,但又没理由阻挠,只好随众头目进入议事厅。二号抬头一看那何满芝,心想:怪不得唐大麻子被她弄得神魂颠倒,我是女人,看着也喜欢不尽。俗话说:女人看女人,硬是气死人。这能让女人看起来喜欢不尽的女人,恐怕要算真正的女人了。她装模作样地问了一通,叫小进把她押下去,不许任何人接触。然后,她强调,作为人质,她不能受到丝毫的伤害,否则,就会影响交换俘虏的工作。她提出,马上交换俘虏,以一个换五个。让大家议论一下这个方案。七大金刚齐声说好。这八大金刚中,至少有四人与二号有过肌肤之亲,岂有不言听计从的?特别是那二金刚云水怒,与二号过从甚密,如影随形。这一旦被俘,如何了得?虽然二号有如此私心,但说出来的理由却是冠冕堂皇。唐展孤掌难鸣,想留下何满芝,又无计可施,只得同意交换俘虏。接下来,在二号的主持下,研究了交换俘虏的具体安排。并催促手下,马上实施。 中午,双方在白马岭顺利交换了俘虏。 何满芝回到医院,,每天都有十来个人去看她,在人们敬佩的目光中,在好奇的追问下,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她的历险,直到肖院长冒火,她才拿起纱布,去治疗室。张大发见她安全返回,高兴极了,天天往医院跑。无微不至地问长问短,送汤送水。他说,现在才看出何满芝同志的正义感、勇敢和党性,才明白赵书记叫他“抓两个俘虏”的考虑是多么深远。不料何满芝听了勃然大怒:“不是你,我会造反吗?不是你,我会被抓吗?我走的时候,看见你趴在地上哭喊,像你这样没用,我还能回来吗?”张大发被吵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望着何满芝。 张大发找赵书记述苦,说他的好心被小何当成驴肝肺了。赵实哈哈大笑,说:“是爱心当成驴肝肺了。” 从此,青山镇风平浪静。学校“复课闹革命”,各单位“抓革命,促生产”。六八年底,各地成立三结合革命委员会,造反派组织名存实亡。各地造反派大联合,其头目进入革委会。江州县升格县级市,青山镇建区,下辖四个公社。李显昌任市革委会主任,“二唐”任副主任。赵实被任命为青山区革委会主任,张大发被任命为区武装部长,周大姐被任命为青山公社革委会主任。青山小学扩建为青山镇中学,任命李兵为校革命领导小组组长,贾一真、林小翠副之,莫求予仍旧当他的教导主任。王初月毕业分配到区团委工作。几个家住青山镇的煤矿中干、吕美人及她手下的骨干,俱进入白马煤矿革委会,分掌着各科室的权力。郝美在武斗结束后独自回到煤矿,仍以造反派头目的身份进了三结合领导班子,当了矿革委副主任。何满芝则当了医院革委会副主任。造反派头目中也有未行封赏的,如二赖子、瓜农遇不琢等。官员虽然增多,青山镇还是一条街,只在场尾石拱桥那里新修一栋四合院,是区公所办公大院。才当官的人,一时半会还拿不起架子,人们还是喊“大姐”“弯弯”“李兵”等等,性格没啥变化。“三结合”政权成立之后,青山镇和江州市似乎由乱到治了。不过,这乱与治,爱与害,总是互为因果的。当时有口头禅说:乱是乱了敌人,乱为了治;小乱则小治,大乱则大治。听起来感觉乱是好事,是走向“治”的必由之路。还有几句顺口溜说这“害”“爱”的关系: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不爱,男人不坏。爱就是害,害就是爱,只爱不害,那才奇怪。有人听了不以为然,那么且听下回,文内自有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