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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书接前台断章。 只见那吕美人轻起朱唇,轻言细语说道:“我有一计,可以翻盘。各位不要忘了,罗亚明调到洗选厂当总工程师之前,在安全科当过科长。”众人说:“谁都知道。”“他在任上时,制定了一套《安全操作规程》。后来,被吴平一直沿用。其中有一条:‘各种设备,在特殊的紧急情况下,可以切断电源或另接电源,控制其运作。不必报经安全科批准。’长期以来,高风井升降机的电源是接在洗选厂的,罗亚明作为矿部临时任命的援救总指挥,又是洗选厂的总工,本应立即切断电源,停止升降机运作。但他没有采取应急措施,切断洗选厂电源,而是转叫安全科电话处理。事后又让安全科承担责任,这不是故意延误时间,有意转弯抹角造成事故,然后叫安全科替他背黑锅吗?”众人听了,如梦初醒,不断点头称是。唯独吴平插嘴道:“可是出事那几天,恰好洗选厂因负荷太重,跳了闸,换接了西风井的电。”“这事有几人知道?”“三个人:我、罗工、还有电工小刘。喔,就是副科长的舅子。”“这不就结了?作工作,叫小刘一口咬死:出事以后,罗工才叫他合上通西风井的电闸。就这一句,准叫他姓罗的吃不完,背着走!”那副科长说:“小刘一向胆小,他看了那天823造反派的那阵势,加之人命关天,绝对不敢乱说。”吕美人听了微微一笑,说:“用计必须连用,你们没读过《三国演义》吗?为了让这事真正翻盘,还有几件事要作。”众人急切催道:“快说快说!”“一是与城里‘红色造反司令部’挂勾,成立‘煤矿红造司’,在郝美人还没清醒过来的时候,迅速夺了矿部的权。大家也许不知道,整个江州,红造司的势力比823派大得多。然后沟通多数中干,让他们当勤务员。让矿长——当然要踢开括矿党委那几个人,如李书记、罗工及其同伙——在暗中掌实权。在这种大权在握的形势下,小刘敢不听话吗?二是呼吁重新调查矿难的人命案,不但要几个当事人准备好证明材料,而且要发动受害人家属、普通群众签名,强烈要求还我真相,惩办真凶。三是要组织文攻武斗队,便于对他们采取革命措施,最好把823赶出矿区,查抄洗选厂机电室档案。必要时照样对他们鞭打罚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主意!好主意!痛快痛快!”众人群起赞叹。那副科长说:“今后,我们就跟着足智多谋的吕团长打好这场翻身仗!”众人又齐声喝彩,表示同意。大计已定,吕美人又一一作了分工。谁把整个计划向矿长汇报,谁联络中干,谁做小刘和受难家属的工作,谁发动群众,谁与红造司联系……一切安排停当,又叮嘱道:“诸位务必记住那关键的一句话!”众人点头,这才悄悄散了。正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月欲出却云满天。 2. 其实郝美人和他的823战斗团并未沉睡不醒。煤矿停产后,正悄悄按照总部“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的部署,组建“武卫队”。823总司令唐举在战斗团司令会议上强调说:革命的中心问题是政权问题,而枪杆子里出政权。谁先抓住了枪杆子,谁就真正夺得了政权;如果谁认为夺权就是抢印章,那就大错而特错了。郝美人散会回来,就立即动手打造大刀。选择三十个身高力大的铁杆男青工,组织“全无敌大刀队”,并从城里请来教练教习刀法。铸工车间一个老师傅特地替郝美人打造了一把四尺长,重二十来斤的锰钢鬼头刀。那钢刀淬火精到,锋利无比。那三十个战士身穿清一色的绿色“红卫兵”军装,胸戴碗大的毛主席像章,臂戴鲜红的“全无敌”臂章,批挂上阵,挥动明晃晃的大刀,齐声高喊“杀!杀!杀!”,倒也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派。 与此武备同时,红矿823战斗团油印战报《东方欲晓》出版。罗亚明拉了贾一真当帮手,每三天一版,批判的矛头直指矿难制造者和他的幕后支持者。那通栏大标题格外醒目,诸如: 吴平罪责难逃,罪该万死! 揪出幕后黑手,打倒我矿修正主义的总代表! 为死难工友主持正义!823必胜! 一时里东井和洗选厂区,刀光剑影,杀声阵阵,文攻武卫,同时并进,似乎823真的到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地步。 一日,内线来报,说是西井和矿部成立了“白马煤矿红色造反司令部”,组建了“丛中笑”武斗队。由五十个强健俊俏的女人组成。只有教练是男人,姓王名庆,外号“独一根”,此人身高一米八,虎臂熊腰,能把一条钢钎耍得神出鬼没。女人们都使一色的勾连枪。长约一米五,尖端处带有回勾,全是由黑色螺纹钢钎打造。煤矿红造司已出版了《踏遍青山》战报。郝美人闻之大惊,叫内线仔细再探。原来矿红造司司令竟是纤弱女子吕美人,安全科、人事科、财务科、办公室的中干们都当了红造司的勤务员。他们与矿长暗中勾结,很快夺了矿领导权。《踏遍青山》将党委书记李显昌和不愿参加红造司的七八个中干通通打成“走资派”,已经批斗了几场。接着,被吕美人关进“牛棚”(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当然,823也报复性地关押了一批家住东井和青山镇的“倾造”派干部。)。红造司在矿部刷出大标语: 揪出我矿修正主义总根子李显昌! 彻底追查矿难真相,严惩凶手罗亚明! 欢迎“扒二三”的战友反戈一击! 西井的工人多住在矿部附近,迫于压力,纷纷倒戈,戴上红造司的袖章领津贴去了。(参加一次活动三块钱。)《踏遍青山》连篇累牍地登载“事实真相”、“当事人证词”、“矿难新结论”、“罗亚明如何陷害安全科”等等,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两派在大隧洞的正中,即升降机通道设防,派兵把守。为表达仇恨,称呼对方一律用蔑称:“扒二三”、“红苕屎”。双方先是文攻——即把小报传到“敌占区”,把大标语刷到对方据点。然后是武斗——两方派去刷标语的人有时被抓被打,于是积仇渐多,两边的大标语终于出现了“为xxx战士复仇,血债血还”一类口号,渐渐有了火药味。一天,“红苕屎”一女战士突破封锁线,来到洗选厂刷大标语,被“全无敌”捉住。先是羞辱,然后是割头发,最后用大刀片打了那女人的屁股。她哭着跑回去向司令和“独一根”报告了此事。吕美人当即发令:五百战士,九点正之前,作好站斗准备,九点半整队出发。 3. 红造司倾巢出动,“丛中笑”开路护航。其余群众高举红旗、语录牌、毛主席像随后前进。队伍很快就突破大通道,冲到洗选厂。准备从那里开始示威游行,直达青山镇。郝美人当机立断,在东井洞外机车场摆开阵势,三十员武斗壮士横向摆开,几百823群众,每人手提一菜篮子石块、石灰袋,严阵以待。她自己则一马当先,手持大刀,站在最前边。左边站着宣传部长贾一真,右边站着政委罗亚明、教练关雄。 不到十点,红造司队伍已突破大通道中点,从东井蜂涌而出。“丛中笑”五十个女人在洞外十五米处一字排开,人人手持勾连枪,腰间挂着一个军用包。教练“独一根”手持一根钢钎,站在众女将之前。他身后站着红造司司令吕美人、政委吴平。 这种《三国演义》或《说岳全传》里的冷兵器战争场面就这样真实地呈现在1967年的青山镇。但不同的是,交手之前不是主将对话,要对方报上名来,声称“本帅不杀无名鼠辈”;或者骂阵“尔等匹夫,助纣为虐,送上首级来。”这东井之战,两军对阵,别具一格,先是唱歌。“全无敌”的彪形大汉们唱的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边唱边喊“杀杀杀”,气势汹汹;“丛中笑”女人们唱的是“风雨送春归”,边唱边扭动腰肢,把那钩连枪像打莲箫似的舞动,含情脉脉。歌唱完了,那“全无敌”的锐气先自减了一半,不忍心向这群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人动手。吕美人见状,不觉微微一笑,小手一挥,“独一根”冲出阵前,挺枪直取郝美人。郝美人面不改色,挥刀来迎。两边群众呼着不同的政治口号,(内容如前面说的大标语,再加上“誓死保卫”“坚决打倒”之类)然后是对骂,如“红苕屎,快拉完”“扒二三,快死完”之类,到最后,简直听不清哪方的人喊叫了什么,只感到一阵阵声浪冲入耳内,震天撼地。此刻,两主将正捉对厮杀,短兵相接,叮当作响,不时迸出火光。那“独一根”越战越勇,一枪紧似一枪,直逼郝美人心窝。那郝美人也抖擞精神,舞动长刀,将枪尖拨开。顺手一刀,劈向那教练的手腕。教练侧身闪过,将枪一缩,插在地上,如撑竿跳一般跃起,凌空跃过郝美人头顶,跳到美人背后,挺枪又刺。郝美人刚回身,就见他枪尖已到胸前,急忙侧身闪开,伸出左臂,抓住钢枪,右手轮动二十斤鬼头刀,手起刀落,将那钢钎斩为两截。吕司令见状大惊,忙吹了一声哨子,吴平摇动红旗。只见五十个一字摆开的“丛中笑”女将刹那间变化为十个小组,车轮般转动。其中三组冲上前来,想救教练。只见那“独一根”就地一滚,捡起被砍断的两根半截枪,一手一支,舞得风轮般转动,使人眼花缭乱。原来那钢钎两头皆尖,才让他单枪变双枪,依然来刺郝美人。两边战士吆喝更猛,喊声震地。那罗亚明怕主将有失,令教练关雄出战。只听关雄大喝一声,提刀来战王庆。两教练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杀得天昏地暗,兵器相击,“啪啪”闪光。“丛中笑”援救人员见主将愈战愈勇,便退出十米之外,将钩连枪打得“夸夸”直响,以示助威。直见:一个关家刀法,一个杨家枪技。关家刀法,七十二般变化,挥洒一片,如万向转轮,飞转取命,所向披靡。杨家枪技,三十六套路数,变化无常,如群蛇乱钻,闪电击空,银光见血。那关雄杀得兴起,大叫一声:“杨家枪看刀!”劈头一刀,劈向王庆,王庆将双枪平举,挡住来刀。那关雄却将刀半空而止,变横刀向王庆右腰间砍来。王庆弯腰向侧,一枪挡住来刀,一枪则向关雄左腰刺去。那关雄用力在右,左边门户大开,眼见王庆枪尖飞快向左腰刺来。两边战士看得呆如木鸡,一时忘了呐喊,到此刻才惊呼乱叫起来。贾一真见情况紧急,手起石飞,正中“独一根”额头,郝美人亦从腰间口袋中掏出石灰袋,向王庆抛去。那教练血流满面,又被石灰呛眼,丢了双枪,正欲逃走。郝美人猛然想起戚队长的惨死,不由怒火中烧,大叫一声“拿命来”,举刀欲砍。罗工大喊:“司令莫砍!有利有节!”命关雄和几个战士冲将上去,将“独一根”绑了。说时迟,那时快,十五员女将已冲到阵前,纷纷从腰间掏出石灰袋向郝美人撒去,转瞬之间,已将她团团罩在粉尘之中。一个眼尖手快的女将已一枪刺中郝美人心窝。幸好被胸前那块碗大的铝质像章挡住,尽管如此,那枪尖还是穿透了像章,戳进她乳房一公分。顿时血透军装,她慌忙退下。罗亚明一声哨响,众人都扔出石块、石灰,将众女将击退。“全无敌”趁胜追击,大刀钩连枪打成一片,响成一片。酣战之中,一个“全无敌”大汉因注视女色,动作稍有迟缓,便被一组女将使钩连枪勾去,当了俘虏。于是双方不敢近战,纷纷向对方扔石块。一时间石如飞蝗,快如流星,阵前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受伤者不计其数。罗亚明头部被一块碗大的流石击中,血流满面,被抬下阵去。吕美人鼻梁中一石,疼痛不已,也被抬下阵去。 4. 双方正在僵持,只见一彪人马从青山镇方向杀来,大旗上书“红农823”,为首四人,乃是周大姐、何满芝、赖俊杰、遇不琢、后面跟着一两百农民,举着锄头扒梳和扁担。吴平见势不好,下令撤退。只见“从中笑”女将化整为零,钻入大队,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录牌、主席像、红旗纷纷向前涌,整齐地排在地上,宛如一道长城。823不敢向毛主席像和语录牌扔石块,眼巴巴地看着红造司从东西大通道中慢慢撤走。“全无敌”个个抓耳搔腮,急得捶胸顿足,要去追击,贾一真喊道:“穷寇莫追!”823才鳴金收兵。盘点这场大战,总的说来,是“骂得比打得凶,吼得比骂得凶,扔石子的比动刀子的凶,女的比男的凶。”双方都损兵折将,为交换俘虏,只好坐下谈判。贾一真和吴平谈了一下午,达成以下协议: 1、 交换俘虏,不得虐待。2、伤员由各方自行医治。矿部要拨相同的医药费。3、东西划界而治,筑墙隔绝大通道,互不侵犯。4、允许公事人员来往,如财务科送工资的人。5、释放两边“牛棚”中的人,不批斗,待运动后期再作结论。矿级领导愿住哪就住哪,不干涉。5、允许对方或亲友探伤。 这个有点人道味的协议后来基本上被执行。人们暂时松了一口气。被关在西区“牛棚”的七八个当权派也被放了出来。他们多数家住青山镇,只有党委书记李显昌家住外省,暂时在青山尾街,找了一套“5.11”矿难新寡妇们没住完的新房子住着。公社书记赵实、武装部长张大发、杨柳依、李兵王初月、贾一真莫求予等人常去看望他,让他倍感温暖。他常叹息说:“患难见真情啊!” 武斗虽然平息了,暗斗却仍旧进行着。红造司以矿部的名义,整齐了“罗亚明为陷害同事制造矿难”的材料,盖上公章,向矿长汇报。那矿长双眼半睁半闭,说道:“革命群众组织的革命行动,我不好表态。嗯,我现在不是正在被人称作走资派吗?所以就更不能表态。懂吗?”那吴平没听懂,到矿医院去问正住院的老婆。吕美人听了轻声说道:“你没听出来?这就肯定了我们的行动是革命行动呢!猪哇?唉哟,鼻子好痛啊。”。于是吴平到拿了材料,市里告了一状。当时,市公检法也正处在混乱中,没几天,就派人抓了罗亚明。关进了江州西二看守所。吃六两、喂蚊子,伤口严重感染加之染上虐疾,高烧不退,病到在床。当时公检法两派正忙着夺权,没人注意到看守所的角落里还有个病人在呻呤。十天不到,罗工竟一命归阴。可怜矿业工程师,虽“学得点石成金术”,还不曾大展鸿图,就沉冤难雪,暴死囹圄。 有道是:罗亚明从此不活,吕美人从此不美,大通道从此不通,青山镇从此不安。 5. “罪犯家属”陈惠闻讯哭得死去活来,安葬了罗工后,带着个两岁的女孩,常常以泪洗面,艰难度日。李兵、贾一真、林小翠、何满芝等几个老朋友常悄悄从后门去她家里,说这说那,送这送那,做这做那,亲如一家。陈惠脸上,渐渐收干了泪痕。一日,众人在中街陈惠家里聚会,谈及冤案,都义愤填膺,却又束手无策。只听老和尚说道:“现在高风井在哪派的控制之下?”贾一真说:“高风井在山顶,停产后没人管。只留了一个老头守工房。”和尚笑道:“罗工的沉冤大白有希望了!”众人忙问究竟,和尚说:“5。11矿难之时,矿上一切运作基本正规。也就是说,高风井因原电路负荷过重,转而向西风井要电,必定要申报批准。这么大一笔电,肯定要批准过后,才能向那里送电。因而,电工小刘,一定填有‘申报单’一类的材料。那上面肯定有日期,红造司不是到处宣传电工小刘的证词吗?我反复细看过红造司《踏遍青山》小报,那小刘反复说,转电是矿难发生之后,罗亚明为陷害安全科才转接了西井的电。如果我们查到了原始材料,而材料证明,转电的事是发生在5.11之前……嗯?这就是翻案的铁证。”众人大喜,建议马上采取行动。和尚说:“武斗事发突然,吕美人受伤不轻,也许还未想到这一层。但此人不可小视。得到材料后,不要声张,也不可交到市里。交陈惠藏好。”李兵补上一句:“要封好守门老头的嘴!” 当晚,贾一真带了十几个“全无敌”,手持大刀,摸上山去,叫老头开门,要“清理资料”。守门老头见事不妙,叫啥干啥,十分听话。不一会,将电工房所有资料一一清了,果真如和尚所言,不但找到了“转电申报单”,还找到了五月七日电工小刘填写的“转电电话记录”。众人将其余资料封好,一并带走。贾一真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恶狠狠的说:“把自己的嘴管好,不然,脑袋就没了!如果今后有人问起这批材料,你就说不知道。我们会让屋子漏雨,文件霉烂。”说罢,站上办工桌,举刀向房椽一捅,只听“哗”的一声,小青瓦屋顶被捅了一个大洞。又叫战士们找来霉烂变质,无法辨认字迹的一大堆烂纸,塞进抽屉。然后下山,连夜赶往陈惠家。那陈惠家住青山镇中街靠山房,罗工死后,害怕坏人来家,就把前门封死,从屋后山洞的铁门出入。那铁门外是一片陡坡,陡坡上绿树成荫,荆棘丛生,只有一条极陡的小路与外界沟通。贾一真沿着这条小路爬到铁门外,拉动铁门上的一根铁丝,山洞里铃铛响了四下,陈惠拿着手电来开了门。二人进门后,将手电关掉,洞里一片漆黑,她拉着他慢慢向前走。 “东西搞到了?” “嗯。全部。可以证明很多问题,铁证如山。你……可以摘去罪犯家属的帽子了。” “老贾,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谢啥?我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再说翻案的事还有许多工作要作。还早!但关键问题解决了。” 走进堂屋,拉开电灯,两人把那包材料打开,仔细清点一通,然后挖坑藏好。此时已是深夜两点。 “别走了。不安全。怕……” “怕?青山镇谁不认识我老贾?谁不认识红矿823宣传部长?谁敢动我‘全无敌’大刀队?只有别人怕我,没得我怕别人!” “不……我是说,怕人家看见你半夜从我家出去……” “怕?怕什么?不过是说我两个如何如何,我是未婚青年,你老公已去世,来来往往又敢把我怎样?这又不是封建社会!再说,我和你老公是铁杆朋友,我能不照看他的妻儿吗?我就是要常来常往,谁敢欺负你们,我就跟他没完!” 陈惠听了,仰着头,泪光闪闪,看着老贾说“老贾……你真够朋友。除了老罗,就你对我最好!那么说——你敢在这里睡啰?” “睡就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何惧哉?”陈惠一笑,把外面的小床铺好,老贾倒头便睡。一夜无事。 6. 却说那林小翠最先想和李兵好,但李兵有了王初月;刚和戚队长有了点眉目,戚队长就殉职了。悲痛之余,陷入苦闷,二胡不拉,小诗不写,下了班老往陈惠这儿跑。她想找一个没男人的少妇聊聊同病相怜的知心话。 “惠啊,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克夫命哟?” “莫乱说。你还是个黄花闺女,没丈夫呢!克谁?” “其实,我……唉,命不好。啥子都没心思。” 陈惠一笑,说:“你这是想男人了。不过,二十了,也该找对象了。” “你看,莫求予和贾一真哪个好些?” “他两个都向你表示了?”陈惠关切地问。 “都没有。” “你看你,又乱说话。这爱情,是两情相悦的事,剃头挑子一头热是不成的。” “那你说我怎么办啦?” “这个你不能问我,可以直接问他们。” “不好意思!你帮……我……问一下?” “这种事,怎么好帮问?不过,可以试探一下。” “那就谢谢了。”林小翠高兴地走了。 一天,林小翠借口过生日,把莫、贾二人约到陈惠家。陈惠借口弄饭要人帮忙,把莫求予喊到楼下厨房去择菜。问莫:“你觉得小翠怎么样啊?”莫求予一笑:“你怎么问起这个问题来了?”“你就别管,就说你的印象吧。”“热情,积极,大方,工作责任感强。”“长相呢?”“还可以吧。”“想娶她吗?”莫求予惊大了眼睛,抽抽眼镜:“我和她?你想乱点鸳鸯谱?怪不得有人说,做媒是女人的特长。打住啊!” 楼上,留下林小翠和老贾。小翠说:“老贾,我好崇拜你哟!武斗那天,你指挥若定,很像一个大将军呢!”“憋出来的英雄气,朋友,别说啥崇拜的话。”“我有困难,你会帮我吗?”“还用说吗?有事喊一声就是。”“我现在就有困难。帮吗?”“那是当然。说!” “我想……和你……好。就是……”老贾抬头一笑:“别说笑话来逗我,我懂。谢谢,你是个好姑娘,可是我心头有人了。”小翠听罢,楞了一下,脸色陡变,两滴眼泪一滚就掉下来,翻身就跑了。 从此,只要老贾去食堂吃饭,小翠就要给他脸色看。老贾无奈,只好赔笑脸。旁人看了,不知是怎么回事,都暗地里责备这个脾气不好的女炊事员。 老贾跟陈惠讲了这件事,讲得哈哈大笑。陈惠却一言不发,表情严峻。说:“老贾,你伤着她了。她想找对象,这不是她的错!看样子,她真的爱上你了。一个姑娘,要开口说那样的话,不容易。你这样哈哈大笑,就像把一颗珍珠往地下扔!太无情了。你知道你对他她的打击有多大吗?”贾一真楞住了,许久没说话。陈惠倒来一杯茶水,说:“再说,如果你像李兵一样真的有人了,还有一说;你心里根本就没人,这样哄她,过分了……不是?你看?” 老贾还是低头不说话。坐了一阵,起身说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走就是。” 7. 陈惠听出话中有话,拉住他问:“是不是心里不高兴?我说重了?惹你生气了?” 老贾还是不说话,但又坐了下来。 陈惠说:“别生气,你是我初中同学,又是最好的朋友,就像我哥,有啥话,我都直说,都是好心的。有啥话,就对妹子说嘛。” “我心里的确有人了。”老贾闷乎乎地说道。 “喔?谁呀?怎么没见你带来?” “就是你。”说完,仍然埋下头。 陈惠听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站在那里,几分钟不动,几乎站成了一根柱子。又过了一阵,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抽泣着,慢慢的走到老贾背后,抱住他的头,用手摩挲着他的头发,让眼泪尽情地滴在老贾的耳背上,溅下去,将他的衬衫打湿…… 又过了一阵,陈惠挨着老贾坐下,揩干眼泪,说道:“你爱我,我感到温暖和幸福,但是我有一个孩子,而且,男人才死不久,尸骨未寒,重新恋爱,不很妥当。” “惠啊,我爱你已不是一年两年了,读初三的时候,就……后来,在青山见到你,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明知你已嫁人了,但心里还是装不下别的女人。现在……我不可以求爱吗?”“你要考虑清楚,不要头脑发热。人家会笑话你‘接过罗工的枪’。”“有啥好笑话的?你还年轻,总得有人娶。我也年轻,总得娶个女人吧?”“你回去好好想几天,最好征求一下亲友的意见,再来找我。好吗?”老贾一声不吭,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到陈惠家。向她说:“问过了。”“说说看,都问了谁呀?”“天、地、良心。”“那,你为啥要爱我?为啥不爱小翠?”“因为爱你,所以爱你。因为不爱她,所以不爱她。还要理由吗?”“没想到你还是个横人!”“不但横,而且坏。”“坏倒没看出来……”陈惠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老贾的嘴堵住了,陈惠先是挣扎了一阵,又怕闹醒了里屋的孩子,只好半推半就,让老贾按在床上,把想干的事都干了。“你真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老公才死个多月呢。”“老罗地下有知,也一定高兴。他会说,惠啊,你终生有靠了,我放心了。再说有情人终成眷属,翻开生活新的一页,有啥不好?”“短时间内,我们不能公开。”“好。”“来往要注意保密。”“好。”“永远要对我和珠儿好。”“肯定。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嘛。”“不许后悔。”“嗯。”两人山盟海誓一通,上床再燃欲火,尽兴而眠。 8. 却说那吕美人在矿医院住了三个月,伤势好转,可以回家休养了。她对镜自视,不禁大惊失色:由于鼻梁骨折断,塌陷下去,促使周围的面部肌肉被伤疤扯动,面容变形。过去佼好的面容变得无比丑陋。吕美人大哭不已。俗话说:女人一张脸,男人一个胆。那女人多把脸看得比生命重要。吕美人变丑了,她不想活了。吴平劝她,看在孩子的面上活下去;矿长劝她,煤矿今后一定提拔重用她;中干们和“丛中笑”的女将们都跑来夸赞她,拥戴她。这一切,她都听不进去。整天用绷带裹着脸,不想见人。总部传来的指示也没人去贯彻执行,因为红造司的其它头目没一个理得起事的,整个西区死气沉沉。一天,她坐在庭院中晒太阳,突然…… 突然她翻身坐起来,大叫一声:“大事不好!”吴平忙问:“夫人有何吩咐?”“赶快召集司令部勤务员会!快,扶我到矿部。”十五分钟后,红造司司令部核心成员紧急会议在矿部会议室召开。吕美人头裹白纱布,只露出双眼和嘴巴。“因为受伤,我差点忘了一件关系我派生死存亡的大事。今天立即派人占领高风井……把所有的电工资料全部收回矿部存档。如果823先我们一步,就可能篡改,为他们翻案提供依据。请教练今夜行动,务必完成任务。如果已被823夺走,则不惜代价,夜袭洗选厂,将其夺回。今夜11点,我在矿部等‘丛中笑’的回话。”“独一根”领命而去。她拍拍自己的脑门,“我交待给你们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你们怎么就几个月没人提起?忘了?”“没忘:罗工在矿难之后才叫高风井转接西风井的电。”吴平答道。“我说你忘了!”吕美人紧皱眉头,平静的说道。吴平说:“笑话,我忘了,怎么会说得出来?”“我说你忘了,是指我受伤几月,你们竟毫无动作!如果今后罗工和李显昌翻案,823重新得势,我等通通被捕进监狱,纰漏就全出在这里!”众勤务员这才感到事关重大,不再说话。10点半,吕司令接到回话:高风井电工房漏雨三月,无人维修,材料霉烂,字迹模糊。吕司令下令:无论有多模糊,立即全部带回矿部。当晚,吕美人和吴平细看了材料,模糊之中,还可辨认出“电”和几个数字。吴平说,只要材料不落到823手里,烂了还好些,干脆把安全科的调度单也烧掉;今后,说红说白,就靠我和小刘这两张嘴了。吕美人说:“烧的借口要找好,最好让清洁工——最好是临时工‘烧错了’,你要监视着,做仔细点。”吕美人这才放心睡下。 9. 再说这“独一根”王庆,三十七八,无妻。他本是市体校的武术教练,由于跟吕美人有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才被请来当了“丛中笑”的教练兼队长。初来时,很看不起吕司令,特别是让女人组建“武卫队”一事,他颇有微辞。后来上阵看了,果然是“柔能克刚”。还俘获823一个小伙子。他被823放回来后,就去向司令请教。吕美人细声说道:“这是武斗初期,用刀枪近战。两方的战士都知道对方还是本矿的职工,哪里敢杀人取命,欠下血债?所以都只会用兵器去砍对方的兵器,如果换成女人,男人们都有怜香惜玉之心,更下不得手,她稍一犹豫,便当了俘虏。当然,也有黑心的,所以我们备了石灰、石块对付他。如果武斗升级了,那就是机枪大炮了,还耍啥子钩连枪呢?不过,你的枪法的确了得!”从此,王庆对吕美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惟命是从。加上吕美人姿色过人,王庆每天就像影子似的跟着她。但吕美人变丑之后,他顿感失落。整日里盯住那些“丛中笑”的妹子。他想染指,但这些女人对他都心知肚明,没人敢去搭理。吕美人见了,暗地里骂他“卑鄙小人”,从心底厌恶他。只因为还要用他,不曾和他翻脸。王庆觉得无趣,摸着头上的伤疤想起郝美人来。他觉得这女人年岁、武艺、个头和自己倒很般配,可惜派别对立,十分遗憾。一日,吕美人对他说:“高风井电工材料的事,我左思右想,总是放不下心,想派你去823探个虚实。但一时又想不出啥好主意。你有啥办法没有?”王庆一听大喜,心想,机会来了!点头说道:“没想好。但有个初步想法。”吕美人命他“说说”,王庆从容答道:“我有一计,可叫美男计。听说郝美人三十六七,尚未婚配。前男友又死于矿难。闺中寂寞。本人三十有八,鳏居无妻,个头、武艺都匹配相当。双方不是定有探视对方的协议吗?我代表红造司前去探伤,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若她有意,便和她恋爱,有了感情,她啥话不对我说?”吕美人说:“此计好是好,你是想叫我赔了大将又折兵吧?”王庆慌忙答道:“岂敢!岂敢!不用此计就拉倒。”吕美人说:“计,既然定了,用还是要用的。组织上也知道你鳏居之苦,想从姐妹们中挑一个配得上你的。已选了几个,哪天你看看,再定一个,如何?”王庆大喜道:“多承司令关心。”但还没看见那几个妹子,吕美人就叫他出发了。王庆心想:你耍老子嘛,把老子耍毛了,老子来个弄假成真。来他妈个双双私奔。 话说那郝美人伤好之后,总觉得乳房缺了一块。常自己摸摸伤口,暗自叹气。罗工死后,东井和洗选厂的管理事务就落在她和贾一真身上。好在煤矿停产,每月只管派人到矿上两趟:领工资,给厂医务所领药品,报医药费。西井和矿部方面也不想惹事,公事公办。战斗团目前无事,还比较清闲。一天,接山顶两派交界处——天灯堡——守备排打来的电话,说是红造司派“独一根”前来看望伤员郝美人。问,放不放行?贾一真说:“稍等,我们研究一下。”郝美人闻之哈哈大笑:“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叫他滚回去!”贾一真说:“他只身前来,不可能干出啥勾当。不如迎他进来,就势摸一下红造司的底。没得搞头就赶走。如何?”郝美人点了头。 王庆被蒙着眼睛带进823团部办公室。睁眼一看。两溜“全无敌”手持大刀,分列两旁。郝美人腰插总部刚发的“五四式”手枪,坐在正中。旁边站着政委贾一真。 王庆站在堂下,蒙眼布被解开。上前两步,双手一拱,亮声说道:“红造司司令部教练、‘丛中笑’战斗队队长王庆,奉命前来看望受伤的郝美团长。我谨代表我部全体指战员,向前次受伤的所有823战士表示慰问。背来一背兜食物,就在屋外。敬请笑纳。” “你带了多少人来?” “回团长的话,就我一个人,为表诚意,东西是我亲自背来的。上山下山,走了几十里地哩。” “放了毒的食物吧?是些啥呀?” “活鸡活鸭,猪肉鸡蛋。你们怕有毒,煮好我先吃。” “为啥要看望仇家?那天,你不是也同样被打得头破血流吗?” “是吕美人要你来打探消息的吧?你打错算盘了。” “她哪有那么蠢?她是看我对她没兴趣了,找个借口把我送到823,借你们的刀,把我杀了。”王庆出语惊人。 “那么说,你过去对吕美人有兴趣啰?”贾一真插嘴道。 “她是我远房亲戚,过去我追过她。后来她嫁给了吴平,我还是忘不了她。所以,就来帮她搞武卫。后来她中了流石,鼻梁骨折断。鼻子下塌,面部变形,其丑无比。脾气变得更阴更冷更毒。谁还敢近她?我三十有八,找个老婆也在情理之中嘛,她却看不得我和丛中笑的妹子说个话,开个玩笑啥的。恨我得很。这次派这个差,就想借刀杀人。这一手毒着呢!” “你可以半路开小差,反正你又不是煤矿的人。为啥又来了?”郝美人问。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丛中笑没法找老婆,在823中,我却看上一个。所以,就来了。”众人听得哈哈大笑:原来这小子到虎口里来找对象来了!“别笑!”王庆像受到侮辱一般,大叫一声,“我是认真的!” “你想当叛徒?我们是不欢迎叛徒的!”郝美人问。 “找823的女人,怎么就是叛徒呢?只要她愿意,我就带她远走高飞,从此哪派也不参加!” “可不可以说一下这个女人是谁,能让王大教练甘冒杀头之险独闯823!” “个人问题,不便公开。我只能单独给郝团长谈。”于是散会。郝美人把手枪交给贾一真,叫他在门外听着点。又叫人搜了王庆全身,才放进办公室,两人单聊。聊了一小时左右,两人出来,郝团长说:“招待午餐。然后留住,给他交待‘几不准’的纪律。” 三天后,郝团长与王庆一起失踪。留下的信上说: 1、莫问我去处,每月工资先存在厂财务室。2、由贾政委主持工作。3、有事多问李显昌。4、注重与红农823的密切协作。 人们都揣测:郝美人选择了爱情,放弃了权力。但人们并不知道真情,于是多种版本的风月故事广为流传。甚至有人传言,他两人都是武林中人,到峨眉山切磋武功去了。贾一真本想在《东方欲晓》上大做文章,(诸如“红造司教练反戈,狠揭红造司黑幕”之类)无奈823团长失踪,八成是跟红造司教练私奔了,也不是好光彩的事,于只好把排好的版面又撤掉。吕美人得知,气得咬牙,但又不好声张,只得罢了。但又不甘心,思来想去,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计。 欲知计从何出,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