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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盼啦盼啦,中秋终于到了。 中秋之日,天朗气清。 青山镇唯一的饭馆——三八餐厅张灯结彩,周立春和古龙秀喜结百年之好的酒席在这里摆开。这酒席一摆,这婚姻就算得到大家的认可。用周大姐的话说,叫“打个响片”。五六十个客人黑压压的坐了一大片。一对新人今天打拌得簇新,站在门口迎客。“大舅”“叔公”地喊个不停。古家提前杀了一口年猪,提了半边让餐厅做菜,算是陪嫁。此时,桌上已摆齐了“八大碗”。青山镇的传统是:但凡红白喜事,一例要上“八大碗”。也许是中国人饿肚子的岁月太多,在任何礼仪活动里,“吃”是必备的一环。照例,这八大碗是主菜是:回锅肉、夹沙肉、粉蒸肉、红烧肉、扣肉、腊香冷盘、盐煎肉、豆子蹄膀。一概是大碗装大坨,分量十足。周大姐和古队长都是镇上体面的人物,自然不会半点马虎。简单的仪式之后,便是新人挨桌敬酒。 按小镇的规矩,敬酒必须用六十度老百干,如果用红酒,则被视为不敬。于是,两个新人各端一大碗老白干,挨桌敬酒。 敬双方老人——干杯——祝孩子们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敬各级领导——干杯——祝新人不断进步,干劲倍增! 敬各位亲友——干杯——祝新人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敬各位同事——干杯——祝新人家庭幸福,吉祥如意! 敬各位乡邻——干杯——祝新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 八桌敬完,立春碗中已是滴酒不剩,各桌开始用餐。王老头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来献个四言八句,图个吉祥。”众人鼓掌。 “立春胖妹,天生一对。前世有缘,今生来会。努力工作,夫荣妻贵!幸福生活,千年万代!我敬二位新人一杯——满上!” 老实巴交的立春又喝下一杯老实酒。 接下来二赖子献歌,他把皱得像刚从坛子头扯出来的衬衫理了一下,在革命歌曲流行的时代,竟唱出一首陕北民歌《万丈高楼平地起》来,调门出奇地高亢婉转,一时声惊四座,鸦雀无声。赵实说:“想不到二赖子还有这刷子,我们青山镇怕硬要出几个演员啰。”从此,二赖子地位有所提升,也算得镇上一个人物,人们开始改口叫他赖俊杰。人们鼓掌之后,赖俊杰向新人敬酒。 “四大名旦”一齐走到台上,按当地的风俗,由已婚妇女的代表唱“拜酒歌”。本地的女人大多会唱这词儿,但有丈夫的婆姨们被老公管束着,不敢登台,所以,只能让四大寡妇露脸。那寡妇们一个个浓妆淡抹,走到台上向二位新人鞠了一躬。刘寡妇“看一眼”身穿翠蓝的“阴丹士林”起声唱道: 我说哥子你莫愁,你在妹子心里头。 端起酒杯喝下去,高坡矮坎跟你走! 立春“格”的喝了一杯。 “咚咚呛”鲁彩穿红着绿,接着唱道: 妹子妹子你莫慌,哥哥的家你来当。 生个娃儿白又胖,过起日子甜过糖。 胖妹“格”的喝了一杯。 “丁丁猫”游小菊一身大花衣裤,载歌载舞,唱道: 哥子哥子你莫怄,今天让你喝个够, 妹子让你天天醉,从今好事起堆堆! 立春接过酒杯,仰头又是一杯! “冷美人”身着月白半衫月白裤,端了一杯酒,毫无表情地唱道: 妹子妹子莫高兴,晚上才知哥有劲。 痛了一回爱一回,肠肝肚肺连着心。 胖妹听红了脸,把酒喝了。众人一起吆喝叫好,鼓掌。 那弯弯和李兵看得来劲,也要“演歌舞表示祝贺”。于是,李兵拉响手风琴,弯弯跳起新疆舞来。在场约有二三十人会唱《咱们新疆好地方》,都随着李兵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鼓掌。随着跳跃的节奏,赵实也扯开他标准的左喉咙唱道: 咱们新疆好地方啊,一片稻田啦,黄又黄 戈壁沙滩啦,变良田,积雪融化舍,灌农庄…… 当弯弯跳出在颈项上平晃脑袋的舞姿时,酒桌上一片叫“好”,全场掌声雷动。缺乏音乐细胞的老人小孩们,都咧开嘴笑,各自露出不同样的缺牙巴。村妇们忙着给自己的孩子拈那五指宽的肥肉。抓紧机会补充油水。 舞跳完了,李兵敬酒,立春已有醉意,推杯不喝。李兵不快,对胖妹说:“妹儿,哥的酒都不喝?立春才喝了几两酒吗,就败阵了?人说女子自带二两酒,来,”李兵倒满两杯,自拿一杯,“你帮他喝!”弯弯也主动凑趣,斟满一杯酒,说:“我陪!”胖妹说:“春醉了,我喝!”举杯欲饮,不料被立春拦下。他红着脸,啥话也不说,提来两瓶一斤装的老白干,用牙齿咬开瓶盖,递给李兵一瓶,说一声“哥子,干”,便仰起猪肝似的脸,一饮而尽。周围的人一齐鼓掌,“英雄”“豪爽”地叫个不停。立春将瓶口朝下,向李兵挑战。李兵楞了一下,也把那一斤装的老白干一饮而尽。两个女人惊呆了,也陪喝了自己的一杯。 两个女人都心疼自己的男人,拉着他们赶紧离席。 2. 这时酒宴正掀高潮,划拳声此起彼伏,谈笑声一片嘈杂。叽叽呱呱,如满塘癞格宝乱叫。“七个巧啊,魁首魁首!”“九来了——酒端到!端到起!”没有谁再注意新人,因为不是正式结婚,圆不圆房悉听自便,自然也就少去很多仪式,也不闹新房。这时,新人已不是酒宴的核心,而只是一个大吃大喝大热闹的借口。 出得门来,立春酩酊大醉,走路已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本来该朝东头花朝门走,却向西走向河湾芭蕉坪。李兵也满嘴酒气,两眼发直,左脚打右脚地胡乱向前迈步。才走到场尾的石拱桥,就恶心呕吐。弯弯慌忙将他扶到小河边,坐在石头上,让他翻肠倒肚吐个痛快。待他搜肠搜肚地吐尽了,说声“头痛”,便软塌塌地任由弯弯把他扶回家。那弯弯左肩挎个手风琴,右肩上趴着个李兵,几乎一步一喘,费尽全力,才算挨到桃花碥。李兵在弯弯家一躺就是两天,不吃不喝,不睁双眼,无力动弹。幸好六六年秋天学校大多已停课闹革命,再躺几天也没关系,反正工资不会少。王老头叫弯弯熬些清热祛风的药喂他,又喂了几次米醋,浓茶。第三天头上,才开口说话。李兵睁开眼,看到弯弯守候在床边,不禁心里一热:“我睡了几天?”“三天。”“你也守了三天?”“嗯。我们学校也停课了,没关系。”“王初月呀,你真是初升的月亮!”“怎么讲?”“当黑暗袭来的时候,你给我的心灵带来了光明。”“又有精神说空话了?”“我说的是内心话。”“你的内心不怎么样哟!”“我打个比方就得罪月亮啦?”“你那天在小河边向大地倾吐的内心世界,可是很酸臭的哟!”弯弯一笑,眼睛更弯了。“难为你啦,”李兵叹了一口气,“我妈去世以后,就没人这样心疼过我。”弯弯深情地说:“你知道就好。”李兵又住了一天,体力基本恢复。弯弯背着手风琴送李兵回校。还把戚队长送来的两个大馒头硬塞进李兵中山服的口袋里。回到学校,校长看出他气色不好,便叫他去伙食团把本来留给音乐老师的那份烧白吃了。他从蒸笼里端出来一看:怎么一份肉就剩下两三片,其余全是盐菜?他问炊事员小翠,小翠说,天天蒸,蒸了几十天,蒸化了,不然怎么保存?弯弯说,连皮子也化了?那林小琴翠一听,瞪了弯弯一眼,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得胖脸通红,把手中的赶面棒往案板上一打:“硬是怪眉日眼的!莫非怪老娘吃了?再蒸十天,肉就会全化成油水!”弯弯不想讨气怄,端了三片肉走了。这小翠虽是个炊事员,却是正式职工编制,有初中毕业的文化,她父母是县文化馆和县教育科的头儿,有点来头。自从李兵身边出现了个弯弯,她就诗兴大减,脾气大变。见了弯弯就马脸,浑身不舒服。有人怀疑她克扣群众口粮,唯一的证据就是大家都瘦,唯有她胖。但哪个单位的炊事员又不胖呢?那年头有句俗话说:饿死了的炊事员都有三百斤,没法子。只有在背地里叫她“肉皮球”解恨。 却说立春摇摇晃晃的晃到芭蕉坪,进得门来,倒头便睡。胖妹陪伴在侧,不断用冷水帕给立春搽身子。老两口还没回来,屋子里静极了。搽到下半身,胖妹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幽会的情景来,难免心如鹿撞,脸似红云。她也不管床上的小英雄已经气短,却在一旁儿做起儿女情长的事来。她根据骂人的话中得来的那点性知识判断,总觉得那事没做完。于是伸手去抚弄那陌生的玩意儿,一会儿,那东西勃起如棒。胖妹忙去将门关了。忽然那家伙“突突突突”冒出许多浆水来。胖妹慌忙去拿来尿盆,却再接不出一滴尿。她动手一摸,粘而凉,不像尿,于是马上把它揩干净。胖妹不知何物,心里惶惑,不敢再动。刚穿好衣服,四个大人风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3. 任凭大人们千呼万唤,立春只睁了一下眼睛,又昏睡过去。周大姐觉得不妙,叫快送乡村医院;杨桂方说没事,吃点清热解酒的东西就行;古队长说让他把酒吐出来就好了;胖妹她妈急得团团转,不知咋办。于是叫胖妹用手指去抠立春的咽部,立春牙关紧咬,打不开嘴。两个妈到土里摘了几个青番茄,切细拌了糖,撬开嘴巴灌,也灌不大进去。胖妹接过去吃了。大家正束手无策,胖妹突然喊肚子痛,接着上吐下泻,次数越来越勤。大人们慌了神,将小两口一起背进医院。 肖院长和医生们忙碌了一阵,给两人吊上盐水,安顿停当,出来对四个老的说:“周立春严重酒精中毒,已深度昏迷,我们正在联系往县医院送;古龙秀是食物中毒,已采取治疗措施。一两天就会好。” “医生,她就吃了点生番茄,这个也有毒吗?”古队长问。肖院长说:“是的。特别是刚从热土里摘回来的生番茄。周立春谁去陪伴?”周大姐说“我去”,杨桂方也不敢与他争。不一会儿,公社开来一辆大吉普,连病人带医护人员、家属一起,星夜赶往县城。 就在李兵吃烧白那天,噩耗传来:立春抢救无效,于当天中午去世。尸体下午就运回花朝门。灵堂上,四个老的和胖妹守着冰砖围着的灵柩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三个女人都哭昏过去几次,医生们一直守在那里,进行及时抢救。 赶来奔丧送花圈、送挽联的人络绎不绝,无不为之下泪。李兵和弯弯、戚队长和郝美、赵实和张大发杨柳依和罗工等人都泣不成声。那些收过立春送到的包裹和信件的,诸如四大寡妇、瓜农遇不琢、供销社的会计刘娇月、冬瓜山的刘队长等人,都赶来感怀他。念叨他的好。杨柳依写的斗大一个“奠”字,早已挂在灵堂正中。 李兵的挽联是:夜闯白马英气在 情满青山美名杨 落款是:李兵、王初月敬献。 邮电所送来消息,鉴于周立春的突出表现,又考虑到立春没有兄弟姐妹,破例让其母杨桂方继任乡邮员。医药费全部报销,并补助丧葬费、营养费计二百元整。 公社方面表示:考虑到公社职工周德荣同志国干二十级工资较低,补助丧葬费、医药费补贴一百元整。 晚上,办了丧宴。请了丧婆子来唱丧。那婆子唱得有调有情,且能结合实际老调翻新,价格又低,所以,镇里的丧事都请她唱。众人屏息聆听,歌声更显清幽哀怨: 半夜里,想起你,小哥啊哥! 那杯酒,为啥子,我不去呀喝? 这一醉,我的人,再也不睁眼, 丢下我,未亡人,今后怎么活? 那胖妹听了,又是号啕大哭,捶胸口,扯头发。众人又上前安慰,劝说。李兵听了,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想到月永大师关于 “色乃伐性之斧,酒乃乱性之物,财乃迷性之药,气乃取命之刀”那席话,觉得自己也差点为自家掘了一个坑。不禁心中为之一颤。有道是: 逞一时之气概,喜事办成伤心事, 致千古之忧伤,白发送走黑发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