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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爷爷知道了我在私塾里的学业和表现当然高兴,但他也不愿意我随意就改了名,只同意将“璞”字当学名或者字来用。于是,我就成了我们那个时代玉丘唯一的一个有名也有字的人,名成全,字璞,就跟古人取姓名一样。 你爷爷不愿意我随意改名是有原因的。 我出生后的名字原本是叫做“百顺”的,显然是百事顺利之意。倒是我那时却日见得并不十分顺利似的。我身体虚弱,经常生病。你爷爷把我带到玉丘观,玉丘观里那个老道掐指一算,言“百顺”这名字与小孩生庚八字不符,反致不顺也。更重要的是,我的“八字”里与你爷爷命里不“相生”,恐有不利。解法倒有:其一,名义上淡了父子关系,要我管你爷爷叫“伯伯”,不能喊父亲,我就这样从小被剥夺了喊父亲的权利。其二,我得改名(当然不改姓),不妨就叫“成全”吧,虢家“成”字辈,“诸事成全”之意。其三,孩子得认个亲爷啊(“亲爷”在我们那里就是“干爹”的意思)。 你爷爷木呐了半响,才毕恭毕敬地打问:“改名成全,是好名字。儿子喊我做伯伯,也罢。但不知这亲爷,却是哪年生人合适?” 老道又掐指一算,回答让你爷爷惊得张了嘴巴半天不知如何闭拢来:“贵少爷这亲爷嘛,却是非同凡响呐!他这亲爷啊,乃生于女娲炼石补天之混沌初开之时啊……”老道说着眯了一双老眼,望着远处,捋着白须,挥了挥干瘪的手。 你爷爷满心狐疑,怯怯地说:“师父莫怪,我是糊涂了。这混沌初开之时生人,就是神仙怕也找不到啊!难道我这孩子……” 老道打断你爷爷道:“非也非也,施主莫急!这混沌初开之时生人,你我都道是没有,但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贵少爷的亲爷不是别人,乃狮子岭上的狮子石是也!” 狮子石?你爷爷当然满心疑惑,而且百思不得其解,终致于一时大有惶遽之色。但既然是神灵启示,就由不得你乱想,我就是一块石头的干儿子了! 于是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老道亲自主持,备了各色供品,一路放着鞭炮,我被打扮一新,在一行人的陪护下,登狮子岭认亲去了。 在玉丘,这真正是一次亘古未见的认亲仪式。 狮子岭的顶峰雄据着好多巨石,全为黑褐色。占据峰顶最高处又是中央位置的便是有名的狮子石了。它的根部从地下长出来,其在地上的部分朝东面大约成45°角指天而伏,形状极似一匹蹲伏在那里傲视世界的巨狮。它的肚子下面就直对着山脚下的虢家院子,就象是虢家的一尊守护神。狮子石的肚子下面,准确地说是它的巨爪前边,是一块巨大的方块石,露出地面约一尺来高,此乃石桌也。石桌之面平滑如镜,我一直都怀疑它是否经过人工打磨?石狮子就蹲伏于石桌前,刚劲挺拔,气势汹汹,就如舞狮场面中那匹雄狮,前爪搭桌、呲牙咧嘴、朝天咆哮一个样。形态栩栩如生,仰视之谁能怀疑它是没有生命的呢? 狮子石右边十来步远的第二块巨石是摇橹石,这块足有一间小房子大小的巨石大致成正方体,人立于其上,分开两腿稍稍用力,巨石便一摇一摆,使人直担心这庞然大物会轰然滚下去。要是那样的话,莫说立于其上的“摇橹人”,即便是山脚下的虢家院子,怕都要发生想象不到的灾难啊!可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摇橹石在狮子岭峰顶已经摇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有谁知道呢?更奇的是,不管你的双腿往哪个方向叉开,一登腿,巨石就在哪个方向一摇一摆。一人可摇之,几人、十几人同坐其上摇着它,安然一如既往。孩子们爬上峰顶,常常一大帮人挤在上面,只须一个小朋友叉开两腿充当“艄公”,就可以将巨石连人都轻摇起来。摇撸石满载着童心在云天雾海中遨游。 “摇啊摇,一摇摇到西天了……”童声在唱。后来又有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石船到家了……”之类的童谣。 摇撸石再往右边十几步远的第三块巨石也是从地下长出,立于地面以上丈把高,大约成60°角朝东面方向耸然屹立。它往顶部逐渐变小变圆,远看就象一个和尚巨人,这石头就叫和尚石。爬上和尚石的人爱用手在“和尚头”上摩挲,老辈人讲这样做可辟邪,能给人带来好运。 “摸了和尚头,金鱼家中游。摸了和尚头,三个老婆床上头……”以前的歌谣是这样唱的。 山顶上其他大大小小的石头,也全是黑褐色,就没有名称了。你爷爷、奶奶和我一帮人在老道率领下上得岭来,在狮子石面前的石桌上摆好各种供品,在石桌前烧起纸钱。在震耳欲聋、响彻四方的鞭炮声中,老道闭目向天,口中喃喃有词半天。继而睁开老眼,绕狮子石三匝,四个方向分别作了揖,又烧了纸钱,然后在石桌前手舞足蹈又是老半天。末了他令我跪于石桌前,双手端起一杯热茶举过头顶,再端端正正放于石桌上,教我呼道:“亲爷,您儿子虢成全来认您了!”然后又要我连呼三声“亲爷”,之后方得起立,向石狮子亲爷三鞠躬。老道又端起小酒盅,向天三杯酒,朝地三杯酒,亦对狮子石三鞠躬。最后你爷爷、奶奶双双朝石“亲家”三鞠躬,之后老道画了一道符,贴于石狮子的前爪上…… 从此以后,每年正月初一走亲戚的那天,我就得跟我“伯伯”——你爷爷,到狮子岭上去给自己的亲爷——干爹去拜年,以表为儿的孝心。 “亲爷,儿子给您拜年了!祝您老贵体安康、万古千秋!”把小朋友给长辈拜年时说的“贵体安康、寿比南山”改了四个字为“万古千秋”。每次拜了年,我从狮子石前爪那个小石洞里能摸出一个红包来,那就是亲爷赏给我的挂钱了。当然这挂钱得由你爷爷头天夜里独自上山偷偷在那里放好,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了。 从此我又有了另一个小名“石头牯”,你叔伯那一辈人一直都叫我石头牯的,你爷爷那一辈人却叫我“拗头牯”。 你爷爷在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提前给自己打好了墓碑,墓碑上没有刻我的名字,却刻了你堂伯(你爷爷的侄子)的名字。因为我喊你爷爷作“伯伯”的,名份上不算儿子。而在你爷爷跟你大奶奶(即你爷爷的原配袁六妹)生的两个儿子死去后,在我出生之前,已经将你堂伯认作抚子了。我想你爷爷之所以提前给自己造墓碑,就是怕在他死后我会弄错,所以他把自己死后的事在生前自己做了,好放心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