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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原配袁六妹本来是生有两个儿子的，袁六妹生第三胎的时候因难产母子双亡。她留下的两个儿子后来都已长大成人，就是因为我不可饶恕的罪过，把两个儿子送上了不归路，我对不起袁六妹啊！我的脾气太爆了，公牛样的烈性子远近闻名。说起来却简单得令后人难以置信，两个成年儿子只是因为受不了做父亲的高压政策先后服毒自尽。我在孤独中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多年，直到四十九岁那年再娶我现在的堂客满妹仔。
我的续弦满妹仔原来当然也不是我孙儿女的奶奶，她早年嫁在十几里外的高家，生有五个儿女，丈夫性情粗暴，她在高家过的差不多是水深火热的生活。她的恶魔丈夫亡故后，经人介绍跟了我，使我得以在五十岁那年生下了这个儿子。从此以后我就象变了一个人，对老婆孩子都十分地温厚，成天就知道忙活。但人们都这样说，那看不见的笑意分明可以在我饱经风霜的脸上读出来。
“羊角刺事件”促使我反省：是不是我那暴烈的血还没有死，又升温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差不多是晚年才得到的这个儿子，他骨子里的一股倔劲显然是超过了我自己。自己那一脉烈血到了儿子身上，似乎已经酿成烈酒了，将来是能点得火燃的呐！
几天后儿子身上的伤还没全好，又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他要进狮子岭上的小煤窑！其实我们那里不叫煤窑，叫“龙眼”，在煤窑里挖煤叫做“下龙”，挖煤的人被叫做“龙拐子”的。
“那是大人们去的地方，几岁的人下什么龙？”我开始还做出来很强硬的样子。
“我要去！”小拗头牯又开始拗了。
“龙眼里黑啊，小孩子会吓坏的！”我吓他。
“大人不怕，我就不怕！”拗头牯坚持说。
我就再不能坚持什么了，只好带着他上了狮子岭。
狮子岭地下有煤，狮子岭山脚下的人们世世代代靠那里刨出的煤来贴补柴薪，或者卖几个钱贴补家用。岭上的小煤窑都是以家为单位，或几个人合伙挖出来的。年深月久，岭上到处是新旧窑洞口，里面黑森森的。旧洞口边上长满了灌木、荆棘、乱草，十分吓人。有一次几个小孩在岭上采摘刺梅，一个旧洞口边的一棵硕大而殷红的刺梅引诱着一双小手企图去接近它。就在那双小手快要够着它的时候，小孩身体一歪，被吞进了黑洞中……
当我的小拗头牯被带进黑暗的深渊时，我相信他体验到了人生第一个强烈的欲望是多么的简单：期望前面铺开光明！但我知道他不会退却，他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当“龙眼”外面的光明一点点向后退去，浓浓的黑暗终于漫过全身，似乎世界已经消失，只剩下心在跳动。
忽然，黑幕里闪出一豆灯光，象是从另一个世界划拉进来的一颗刺眼的种子。那种子在开始的时候遥远如天穹里一颗奋力闪烁的星。慢慢地那粒种子膨胀了，裂开了，出芽了，长出了划破黑幕的一点光明的苗。拗头牯于是看到了一个匍匐着的人，脚跟后面一个长条型的竹筐，用粗麻绳勒在人的肩上，象是要勒进人的肉里去。那人四肢着地，拖着一筐黑炭朝洞口方向艰难地爬行着。
黑洞里的光明就是那个人——那个龙拐子，带来的。拗头牯不但看清了那个龙拐子拖煤的力的姿势，也看清了潮湿的洞壁，还看到了洞壁上爬着的那只蝙蝠。
灯是叼在那个龙拐子的嘴里的，那灯是一种桐油灯。说是灯，其实不过是一只小锅铁，形状极似一只大大缩小了的铁锅。里面倒了桐油，一根灯草在锅铁边沿跳出豆一样的灯光。然而那一豆灯光，却是这黑幕里的一轮太阳。锅铁边上有个铁把，拉煤的人将它咬在牙齿中间，就是咬着地下黑洞里的一轮太阳了！
其实那时家中照明也就这种灯，墙上钉了两根小木桩，锅铁放上去，灯草尖上那一豆灯光在墙壁上摇曳。看到黑幕里这一逗灯光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小拗头牯脸上突然显现的兴奋的神色。我这时就想到，把他带到这里来其实也不完全算坏，至少到了黑暗的洞里，他幼小的心灵里才会了解光、火与热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但是，从煤窑里回来后过不多久，我又发现出了问题。先是家里闲着的一把煤窑里用的挖斧不见了踪影，后来又发现墙上的桐油灯少了一个。直到有一天到处找不着我儿子，却在上次砍羊角刺的地方发现了一堆新刨出来的土，接着我就发现了一个小洞口。我在洞口那里静静地等了半个多钟头的样子，然后就等到了一个小脑袋准备出洞口了。嘿！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伸手将拗头牯象拎小鸡似地拎了出来。
满妹仔后来拿一根长竹竿往洞里一捅，知道那土洞就快要挖到自家的墙根了！
我对满妹仔说，在你儿子身上我们得要多留点儿心思了……
……在拗头牯五岁半的时候，我作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把他送进了私塾。尽管他这个年龄上学还是小了点，可他的脑瓜子和言行都说明他该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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