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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爷爷给我娶亲的那一年,我十三岁,你母亲十五岁。但你爷爷已经六十有三了。 你六十多岁的爷爷在当地还是个壮劳力,是远近闻名的大力士,又是农活高手。 你爷爷身材高大又敦实,肤色黝黑,严如一尊铁塔。四十多斤重的水砖(玉丘人把土砖叫做“水砖”,因为做土砖的过程中其实是离不开水的)你爷爷一担能挑起十二个,一般人不过能挑起四个就算好劳力了。五个不好挑,六个能挑起的已经是很少有的了。你爷爷插田的动作也是快得出奇,又整齐,整齐得就象用线划过似的。插田季节里你爷爷常常天不亮出门,干到早饭时分回家,白天再去帮别人插田讨点工钱,傍晚收工后又钻到自家田里插一气,这样一天下来,自家田里还能插上一亩多。你爷爷扯秧苗的技术是另一大绝活。呼啦呼啦一把秧苗扯好在手,水中淘尽根部淤泥,捆好,朝远处一抛,并不抬头,一道弧线在空中划过,那秧把落到一个固定的地方,那地方不久就堆起一堆绿色的秧把了。你爷爷扯秧的速度快得真是不太好形容!这么说吧,一把秧从泥水里扯好,淘净,捆好,头也不抬朝空中那么一抛,那道弧线还没有最终划进水里,手中的下一把秧苗又已经扯好、淘好了,只须另外的几秒钟捆好后又是一道弧线扬起了。 你爷爷身体特棒,我从来没见他生过什么病,直到1960年去世。 你爷爷种了总有几十亩田,年收八九十担谷子(那时种的是一季稻,产量也不高)。其中还有好几亩田种的是糯谷,你爷爷每年用糯米酿十几坛酒,但他自己不怎么喝酒也不卖酒,做那么多酒都是待客喝了。农忙时节你爷爷帮人家的忙,也得请别人帮自家的忙。紧张时家里吃饭要开好几桌。而且家里平时也是客多,为此你爷爷放养了几口水塘,来客时可保鱼虾不断,恰如家里酒壶常满一样。你爷爷还买了几片油茶山林,一年打得几十斤茶油。 人们都说你奶奶嫁到虢家以后,跟着你爷爷过着很不错的生活,是从糠箩里跳进了米箩里呢! 那时家里生活条件确实不错,不仅在虢家院子,就是在整个玉丘观附近十几个村子里头,也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呢。 我小时候听说,我们家里生活条件在你曾祖父以前就算不错的,只可惜你曾祖父英年早逝,你曾祖母唐氏也在亡夫后改适他方。你曾祖母改嫁后生有一个傻子儿子,不幸的是傻儿子还未成年,唐氏的第二任夫君又亡故了。多年后你祖父听说了你那改适后的曾祖母母子俩生活的窘迫之境,就去把她连同她的傻儿子一起接回虢家,把你曾祖母一直赡养到老。你曾祖母最后在虢家亡故的时候,我大概还不到十岁的样子。你曾祖母头年底去世,到第二年底才安葬,也算得上一件奇事了。你姑奶奶,就是我的姑母,我们都喊她白姑的,早年远嫁桂林。白姑闻知你曾祖母去世的消息后,给家里捎信来,要求她母亲的葬礼等到她回来以后举行。还说当时桂林到衡阳的路第二年才能修通,等桂林到衡阳的路修通了她才能回来。你祖父没法,只好先将你曾祖母的遗体入棺,移至院门前的陡坡下面。棺木外面砌了一道围墙,围墙之内悉以窑灰灌满。尽管做了这样的处理,到了第二年夏天的时候,那围墙附近还是有了腐臭散发出来。就这样,你曾祖母的葬礼硬是等到第二年底我白姑从桂林回来时才得以举行,那个时候你曾祖母的棺木在院门前的陡坡下面已经安放了足足一年多时间了。 你曾祖母的葬礼办得相当体面,相当隆重,大凡远近高明一点的丧礼法事人员都给请到家里来了,那场面实在是闹热啊,人们都夸你祖父的能耐,给白姑争了面子,给祖上添了光彩。 不过,尽管家道不错,你爷爷还是不打算把我留在家里。 “你读了书,就不要在家里种田了,”那时你爷爷对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个白面书生似的人,又不如我有力气,你得闯世界去!” 是的,我小时侯身体虚弱,虽然十多岁后好转了,却也看不出在体格上继承了你爷爷的一点武将气派与实力。人们说我的外表象你奶奶,皮肤特别的白净,头发带点棕黄色,还有点自然卷曲。人们还说我的眼睛粗看是没什么特别,近一点看的话呢,就能看出来我的眼珠其实并不是黑色的,而是黄褐色。我长得也不如你爷爷那样高大魁梧,我只是个中等身材。乡亲们说我虽然并不粗壮,却也生得匀称,略带长方形的脸,长而高而直的鼻梁,在人群中是很显眼的。你爷爷咋看都觉得他儿子不该是个田间地头人呢! 我就这么在你爷爷的决定下离了家,到了风景甲天下的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