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在举国欢庆国庆佳节的日子里,高大明如愿以偿地携梅芳踏上了红地毯。
这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婚礼是在“迎上客”饭店举行的。饭店布置得很有创意:入口处有一弓型门,是用红花绿叶束在一起圈就而成,门槛上用彩字贴一横批——佳偶天成。进入酒店,天花板上拉满了五彩缤纷的彩带,彩带上飘着大红底金黄字的各种吉祥标语,什么花好月圆、百年好合、夫妻恩爱等等。就连餐桌上的餐具、台布都带有喜庆色彩。主席台上,音响、话筒都已备好,主席台上端挂一横幅,同样是大红底金黄字,上书:热烈祝贺高大明先生和梅芳小姐新婚之喜。横幅四周嵌着五彩灯,一闪一闪的。
婚礼在主持人江海川的开场白后,宣布开始。一阵鞭炮声在室外鸣响过后,接着就是主宾一个接一个简单的致辞,然后主持人宣布,请新娘新郎出场。就象戏台上的主角在观众的热切盼望中,由后台走向前台。高大明挽着新娘梅芳,由主席台右后侧走出。新娘左后侧有一同样艳丽的姑娘,就是新娘的妹妹梅珍。这三人往主席台上一亮相,立即赢来来宾们肆无忌惮的目光。
其实,人们注意的并不是新郎,而是新娘梅芳,身材颀长,着一件合体的粉红色婚纱,全身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低眉含羞,美丽动人,气质淡雅自然。她左后侧的梅珍是以伴娘身份出场,也不逊色于姐姐。着一件混纺格子呢上装,配以华丽的华达呢直筒裙,身段娇小,气质高雅。这姐妹俩就象是两件天生丽质的艺术品展现在来宾们面前。
高大明西装革履,胸前佩戴小红花,面带笑容。向宾客们说了些“感谢光临”之类的话,便请大家喝喜酒。
酒席进行到一半,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伴娘梅珍始终陪伴在新娘身边。之前,母亲施鹤玉就有叮咛,姐姐有孕在身,不能饮酒,要她到时尽可能帮姐姐挡一挡。所以梅珍带着使命一直陪在姐姐身边。
新娘由新郎领着,端着酒杯,面带浅笑,一桌一桌向来宾敬酒。其实,她杯子里并不是酒,而是冷开水,以水带酒,敬了几桌,倒也没有人故意刁难或开玩笑。来到江海川这一桌时,就难以蒙混过关。这一桌大都是政府机关及一些重要部门或单位的重要人物,什么工业办公室的马主任、工商所的钱所长、税务所的严所长等等。这些人高大明一个也得罪不起。他们平时凑在一起,也喜热闹。今天是高大明大喜的日子,又见这么漂亮的新娘,更想借此机会热闹热闹,开开玩笑。这些人中哪个不是久经饭局,什么是酒,什么是水,从喝酒人的神态、表情上一看便知。这酒毕竟是辣的,不常喝酒的人尤其是女性,一喝酒总有点受剌激的本能反应,譬如皱眉、哈气,或是难以下咽。新娘由伴娘梅珍专门为她倒酒,敬酒时,一口一杯,很是爽气,而且面不改色,神情自然。这就自然露了马脚。江海川首先发话了:
“高厂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们是来喝喜酒的,可有人以水当酒来敬酒,未免不尊重我们吧?”
江海川的这句话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他是高大明比较铁的朋友,在桌上官又最大,镇长助理,代表着镇长。尽管有人早就发现新娘喝的不是酒,见他没有发话,也就没人率先提出来。现在,经他这么一说,群起而攻之。
“高厂长,新娘用水跟我们喝酒,应罚酒三杯。”钱所长道。
“高厂长重色轻友,娶了老婆,就护着老婆,合伙来欺骗朋友。”马主任如是说。
“大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说我们都是你的哥们,新娘用水跟我们喝酒,分明就是拿我们不当回事。”严所长说。
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家七嘴八舌。
久经商场,混事圆滑的高大明这时也犯难了。他知道梅芳有孕在身,不能喝酒。即便是没有身孕,按她个性,也未必能肯喝酒。但这酒不喝,这帮人又通不过去。高大明说了许多好话,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好把自己抛出去:“各位领导,各位兄弟,今天小弟结婚,各位能从百忙中前来捧场,我高大明倍感荣幸,只是小芳实在是不能饮酒,不过请各位放心,她的酒我替她喝。”
“诸位看看,高厂长平时哥们长哥们短的,一结婚,就小芳长小芳短的,把咱哥们扔到爪哇岛上去了。”钱所长说道。
“这样吧,”江海川开始说话了,“这老婆和朋友相比,比重是一比二。就是说老婆占第一位,朋友占第二位,那么大明代酒呢就是二比一,帮老婆带两杯,就得帮朋友代一杯,大家看怎么样?”
“好——”
大家一致认为江海川这主意好。
很显然,他们是不同意高大明替新娘代酒的,很显然,新娘今天不喝酒,高大明是脱不了身的。他无助地望了一眼美丽的新娘。
新娘梅芳端着酒杯,红着脸,一言不发,不知如何是好。
“各位大哥,我叫梅珍,是新娘的妹妹。我姐确实不能喝酒。既然各位大哥兴致如此之高,作为妹妹,可以代表姐姐敬各位几杯。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是个学生,不懂酒礼,只知道酒到心意到,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
其实,大家在跟高大明闹酒的同时,目光也不时往新娘旁边的梅珍身上扫上几眼,这些人中,只有江海川知道她是新娘的妹妹,其他人只是从相貌上猜测,也不能肯定是否是新娘的妹妹。因为,姐妹俩虽然一娘所生,相貌也有点相似,但身材气质却有很大差异。
梅珍刚才说话时,神情娴静温和,气度高雅。一席话,倒把这些“重要人物们”说得哑雀无声,许是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姑娘半路上会杀进来。愣了会儿神,有人就醒过神来:
“大明,这几天忙喜事,忘乎所以了,藏着这么个漂亮的小姨子,不向我们介绍介绍。”
“对不起、对不起,我自甘受罚,罚酒三杯。”
“慢着,”江海川说,“你的酒等会儿再罚。既然妹妹要替姐姐喝酒,那就请梅二小姐入席吧。”
高大明犹豫了一下,也不忍让小姨子上去喝酒,但既然她自告奋勇,权且让她顶一阵,到时再见机行事。于是为梅珍一一作了介绍。梅珍从姐姐手里接过空酒杯,让高大明往酒杯里倒酒。高大明只倒了一半。梅珍大方地端起酒杯:
“敢问江镇长,这酒怎么个喝法呢?”
大凡什么什么助理之类的官,如,经理助理、镇长助理、市长助理,人们在称呼时,总习惯将助理二字去掉,直接称某某经理、某某镇长、某某市长,这一来,叫的人比较顺口,总不至于叫某某经理助理、某某镇长助理、某某市长助理,听起来都别扭。同时也不失抬举的意思。人都喜欢听好听的,就象一个女人,年已五十、体型富态,你若说她老,说她胖,她肯定不开心,你若说她显年轻,身材保养得好,她听了一定高兴。
这是插曲,书归正传,当梅珍端起酒杯,问江海川如何喝酒时,江海川说道:
“按规矩,入席三杯,然后桌上在座的每人两杯,最后再来个满堂红。”江海川想震一震这个梅珍。
“那我再问江镇长,你能喝多少?”
江海川没想到,梅珍给他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如果回答“你能喝多少,我就能喝多少”之类的话,那就显得太没水平了。
“我还要问江镇长,”梅珍紧追不放,仍然面含微笑,不愠不火、不卑不亢,“按如此喝法,请您帮我算算看,我今天要喝多少酒?您是主抓工业的大官,懂经济核算,我出的这算术题并不难。”
“那不容易,一共二十四杯酒。”马主任想拍江海川的马屁,率先抢答道。
他不回答倒也罢,一回答倒显得他十分愚蠢。试想,要是问题真的象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梅珍能拿出来将一将智商如此之高的江海川,何况,连江海川一时回答不了问题,你马主任能回答?
“这是马主任吧,待会儿我有问题要请教,但现在这个问题必须请江镇长回答。”
江海川平时思维敏捷、反应快速,极具雄辩能力,没想到被一个未出道的姑娘将住了,僵在座位上,脸上的横肉阵阵痉挛。
席上其他人也盯着江海川,这些目光各有内容。
“您回答不上来了是吗?”僵持了片刻,梅珍继续慢声细语地说道,“既然江镇长回答不了,我帮你回答。今天出席我姐夫和我姐婚礼的来宾有十二桌,一桌十客,那就是一百二十人。按刚才马主任的计算,一桌二十四杯,那就是二百四十杯。就算你们照顾我这个学生,给我减半,也得喝一百二十杯。那么,现在请问马主任,你能喝一百二十杯酒吗?”
马主任盯着漂亮的梅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马主任海量。”
“马主任能喝。”
桌上的人又把苗头指向了马主任,开起了他的玩笑。
“又没让你到别的桌上去喝。”木讷了半天,马主任涨红着脸,想出了这么一句。
梅珍似乎知道马主任要这么说,不慌不忙,俏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马主任,你大小也是个干部,这官与民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血融于水的关系,就兴你们当官的让我这个小老百姓来敬酒,就不兴咱老百姓跟老百姓喝几杯酒?”
“马主任又犯官僚主义了,罚酒罚酒。”
席上又有人起哄让马主任罚酒。气氛又活跃起来。
梅珍趁兴举起酒杯:“各位大哥,领导,刚才言语如有冲撞之处,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学生。来,我敬各位大哥,你们随意。”梅珍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了红晕,越发动人。
江海川颇有风度地端起酒杯,率先干了酒。干完后玩笑道:“梅二小姐不愧是在省城读书的大学生,见过世面,说话滴水不漏,弄得我们乡下老二无话可说,今后再见面,当避之三分。”
大家也随着江海川的话,附和了几句,各自均干了酒。
这一来,梅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各位尽兴,小姨子今日得罪之处,改日让她陪各位多喝几杯。”高大明不失时机地抽身出来,携新娘梅芳转其他桌上敬酒。
梅珍再次冲大家礼貌地点了点头,含笑离开了。
“利害。”
大家冲梅珍的背影感叹道。
梅珍的杰出表演终于为高大明和梅芳解了围,同时令他们颇感惊讶,佩服。
席终人散,婚礼终于结束了。高大明携梅芳回到他们的新房时,已近午夜。梅芳感到有些疲倦,今生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应付这种场面。虽然滴酒没沾,虽然有妹妹陪伴在身边,还是感到疲倦。她和妹妹虽说一娘所生,性格却不同,她平时不爱多说话,性格沉静,感情内涵,不喜喧闹。高大明结婚场面搞得如此之大,内心实际挺反感,因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不适应这样的场面。不喜欢归不喜欢,毕竟是俩人的终生大事,总要象模象样,热热闹闹。于是只好由着高大明去张罗,违心地跟高大明应付场面。她不是不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高大明的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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