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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之后你便遇到了我,对不对?”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皆有定数……我们年轻初识的那会儿多美好——我们两个人徜徉在校园长长的法桐大道上,谈笑风生……我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她怀里抱着书,嘴角总含着一丝青春绚烂的微笑……红红的花朵,绿绿的草坪,蓝蓝的天空,初夏时节几个树下读书的年轻学子,一切都曾是那么的令人舒心、畅怀……人生如梦啊……” …… “美妙的初恋总是让人难以释怀,可是,你比我幸运多了,在这一点上,你还是清醒一些吧!有些爱情可能会与我们擦肩而过,失去的总是我们最可宝贵的,然而它若不失去谁又能晓得珍惜呢?你们男人总是拘泥于现实,竭力拼凑出种种理由以宽解自己,而忽略我们女人对于情爱的细腻感受,深深地伤害我们,这一点最可恶了……不过仔细想来,你也有不同,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就这最可宝贵的一点言之,你即无愧于那作为人类本质的高贵的尊严——反而我们显得我们女人太有些鼠目寸光了!我们应该等下去,要有恒心,哪怕石烂、海枯,也应再所不惜……” “别安慰我了,还是讲讲你自己吧……” “不过,你可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啊,因为那毫不仅仅只是痛苦与浸透了血泪的,而且更是耻辱和堕落的……所以我先要问你一句傻话,可以吗?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吧……” “哦……你自己都说是傻话了,我还能向你承诺什么呢?其实,对于人性那最为坚贞的信仰即是我对于你的最真实的肯定的回答……不要再顾虑什么了,讲吧……说到底,我早已经将你作‘同怀视之’了……” 以下便是她向我所讲述的她的故事(自然我听得非常仔细、认真)—— 我同他的相识不是一个偶然,但也绝非一个必然,偶然构成了我们现代人那独特的命运,而必然仍旧将我们牢牢地吸附在人性和现实的大地上…… 我们是同乡,而且还考入了同一所大学。那个时候,我一进大学校门便有些眼花缭乱了,来来往往的尽是一些朝气蓬勃、英俊倜傥的男生,他们一下子就把我心中曾经在中学时候暗恋的那些傻小子们扫了个干干净净!我一时真不些替自己抱屈,过去自己是那么严格要求自己真算是虚度年华了,现在我竟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去同他们打交道,想起这些心里就酸痛得厉害……但我对于自己的外表和清秀的气质还是挺满意的,过去中学里的一些不学无术的坏小子们总是写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所谓“情书”吧来骚扰我,当初,环顾四周原来我是独一份儿(其实却是我孤陋寡闻)!这让我心里不免总是美滋滋的,可以理解那种女孩子的自豪感吧(哈哈)……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和那些我们大学里的男生们打交道,但我很快竟发现,倒是他们在我面前很是油腔滑调、居心叵测,甚至各怀鬼胎。一旦我迅速看清了这男男女女的情感(或者不如说欲望)的肤浅游戏,对于他们那种“玩青春”的无聊意识就感到十分厌恶,我尤其看不惯那种所谓的“玩玩而已”、满不在乎的轻佻言行——大约是我这个人一贯就比较含蓄和保守吧,我喜欢过安稳扎实的生活,自然对于爱情也绝不含糊。我们宿舍里就有一位靓丽得出格的女生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换一个男友,这竟使我都要怀疑爱情是不是纯属一种过时的神话,抑或只是一种艺术化的幻想和虚构。一时,我对于现实都有些失望了…… 后来经过几次同乡小聚,我认识了外表俊朗但内心阴郁的他。那个时候人还是有些懵懂,翻来覆去,总是觉得他那时而深沉时而阴郁的目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朦胧之中,使我憧憬一种饱含诗意、彼此相知相悦的隽永爱情——我们自己的多愁善感总是呼应一种神秘的内心召唤,然而一旦越过这道微妙奇特的风景线,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空虚(艺术也许就是长久维持和复制这种诱人感觉的烟幕弹)……但又不可否认,我们人类的灵魂是复杂和深不可测的。后来又经过几次接触,我发现他的谈吐很是不凡,即使是一些很平庸的调子,但只要经他之口说出来,就总有一种让人为之一动又不容置辩的气势(这你点很像你吧),然而恰是他性格之中这种阴沉有力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因为我认为这是一种成熟和智慧的表现(而其实是早熟,偏执和病态,这恰证明了我当时的天真,我急欲摆脱那种青春无知的苦恼)。 我于是竟不假思索全身心地投入了这场追逐,我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要等着男孩子来追(现在也还本性难移),我当时即觉得这样的机缘简直千载难逢,我遇上了是我这辈子的莫大福气,机不可失。然而,兵不血刃,他就将我紧紧地拥在了怀里(诚如那句俗语所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我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肉体之爱的兴奋和欢愉……我从此也渐渐地了解了他,他出生于一个穷困不堪的农民家庭,但由于聪明好学、自尊心强(虚荣心更强),总能在各个方面崭露头角,成为了全乡有史以来第一位重点大学的学生。因此,他对于所谓的改变命运不比其他人(那些家庭出身好一些的)更为深切的认识和了悟,诚如那句他常挂嘴边的套辞:“任何人,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他总是向我灌输说农村生活是多么的无聊可怕——贫穷就似一把万分牢固的绳索将一个个贫家子女活活地勒死!一个壮汉因祸不单行、家徒四壁就没有讨上老婆,得了重病治不起而永远永远地被时间磨灭一空!尤其那些数不清的或因家庭暴力或因不堪重负而自寻短见的农村妇女……起初,这是让我很愕然和震惊的,使我不得不钦佩他的非凡的洞察力和他的人格(真的,我以为这一切非一位思想家所不能洞穿)……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对于现实已经到了过度敏感以至变态的地步(那个时候,比你们晚了几年,我们的大学校园早已不是纯洁无染的象牙之塔,奢华、攀比之风肆虐,这股浊流毒蚀了多少贫寒学子的心啊)。尤其,一切他看在眼里的奢华他都想拼命抓在手里,他总是这种口吻:“总有一天,绝不会太远,这一切我也会得到的!”唉,隐约中我就听出了极大的不安和恐惧(然而我总以为他所给予我的感情是真实的,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对我很好)……后来,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向我提出了分手…… 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他追求所谓“理想”的绊脚石,他说他过去之所以和我好,除了我姿色佳、气质好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已侦知我父亲是我们市里的一位主要领导,如此他则前途无忧了!但现在他又“挂”上了一位省级干部家的千金,所以为前程计、少奋斗几年,他只有忍痛割爱了……当我忍耐着听完他道出这一切时(那自然不是绝对真实,然而就在那不尽扭曲和夸张一刻还有比它更真实的吗),我已惊得目瞪口呆,很久很久我都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一点在你理解起来我想是感同身受吧),因为在那一天我们还曾如胶似漆、彼此发誓不离不弃! 尤其,我更不能接受他为分手而罗织出的那种种现实化、种种物质化、极其势利又极其无情的理由——如果一旦连我自己也相信了这些(虽然这在他甚至所有人那里可能的确都是最为真实的,但我也不愿意相信,因为感情在我眼中重于一切),那么我想,我们以前的感情投入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那些情投意合、卿卿我我的甜蜜日子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作为人的感情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还有,他的臂膀曾经是多么坚强有力呀,难道我所获得的仅仅是黄粱一梦……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它一下子将我那曾经满载着愉悦和希望的头脑倒空——是的,倒空!一时间,我也感觉人活着太无趣,也太无谓了…… …… 残酷的打击使我顿时手足无措,如临深渊!我立刻想到了一死了之,花一般的年华和青春美妙的肉体竟只是喂给了这样一头反复和无情的狼,我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团漆黑,再没有哪怕一丝的光亮…… …… 唉,那时自己的生活观念(自然上升到那所谓的人生观、世界观及价值观也是一样的)就是这样狭隘,而且当时在我们的校园里就很不乏这样的英勇前驱——但我思前想后就只能赞叹她们的那大无畏之献身精神(是的,我不免觉得这有些可笑),因为无论她们的哪一种结果和解脱的方式,在我看来都是盲目和很欠斟酌的——因为我们的精神虽然永恒地寂灭了,但肉体却依然要暴露出耻辱——仿佛竟是永世也无法磨灭的耻辱(尤其还要给别人添不快)! 而我,应该选择一种更彻底、更无后顾之忧的了结方式(人的精神复杂吧,都要死了,还不厌其烦地挑三拣四,真就像那吝啬至极的严监生——临终之际还因家里用了一根看似多余的灯心草而迟迟不肯咽气!)我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不堪的悲剧:少女们死得很难看、很恐怖的躯体也一样尽情地向人们展示着它的那无尽的屈辱以及可笑(我绝不想让自己粉碎的躯体再接受任何人或同情或鄙视或轻薄的一切目光)——然而,这也竟奇奇怪怪地成了我的宿名…… 恰恰是我的这种过度挑剔让我苟活了下来(整整两次),然而为此却葬送了我三位最亲的亲人的生命——这正是我一生所永不能补救的遗憾,我曾经为之每个夜晚肝肠寸断…… 好吧,我接着讲。当我们快要放暑假时(那才只是我大学二年级时),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最干净、利落的解脱方式——我想深夜在自己身上绑块大石头,然后纵身跳入大海,以此藏身鱼腹,神不知而鬼不觉……思来想去,就觉得这种解脱方式最彻底、最快意,所以一时间精神上得到些许满足反而对死亡并不显得那么急迫了。 可是,当我暑假回到家后,一个人孤独得即又开始痛不欲生,那种小小的病态的满足已荡然一空,我又感到精神上百无聊赖,准确地说应该是万念俱灰!父亲大约看出了我夜不思寝、食不甘味的心事,一俟我开口说自己想要独自到某个海滨城市去散散心时(我那时在家一贯都是很听话的),父亲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我一贯胆小,这次却表现得如此令人刮目相看,难道说我真的长大了,还是在学校长本事了?或者竟另有什么隐衷…… 父亲当时肯定会存有这些疑问(他可是侦察兵出身),他只回答说我一个人不安全,还是在附近玩玩算了。然而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父亲终于答应要带我和全家人一起去,我觉得这样自己还是会大有机会的,所以也妥协了。那时候,我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将投入辽阔的大海的怀抱,内心便激荡不已(我小时候也见过大海,从那时起就隐隐产生了欲投入它的怀抱的莫名冲动,只是怕死,才终于不敢走近它的)……我仿佛要完成一项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似的,我被这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心,竟然未有片刻顾及我将要带给亲人们的创痛(若放在其他任何事情上这都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我们为爱情——人类所谓的那已达成共识的最纯洁、最高贵也是最本真的感情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生命,也是其他任何东西所不可能取代的!痛苦,莫大的痛苦,往往会将我们那本来柔弱、单纯至极的心灵即牢牢地囚禁于狭隘的自我之中,从而在其中我们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包括我们最最亲爱的人,尤其更加包括体验不到他们的一切喜怒哀乐)。 后来,我就好悔恨,悔不当初早做了断,一个人出了校门坐上火车就直奔大海了,何必还要回家呢?或者回到家就直接离家出走,天涯海角谁知道我去哪里了?何必再跟父亲打招呼……我现在想,或许在我心灵深处到底对家人还抱有一丝眷恋吧,甚至我竟也还一时不习惯没有父亲的管束(他知道我已放假了,如果我回家晚了,他一定会再三追问的)……然而我终于葬送了他们的生命,葬送了我的家庭——我的父亲、母亲和我那时年仅仅十二岁的弟弟…… 父亲借了一辆小轿车,他没有拿到正式驾驶牌照就带着我们上了高速路(不过却有特别通行证),但他的车技应该还是挺过硬的吧,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没有时间和必要”去拿驾照,况且他平时身边还常配一个司机。但这一次是我们全家集体出门享受天伦,就不好意思再麻烦司机了(那多少总是别扭的吧)。 他让我和他坐在了一起,不时就和我攀谈几句,也询问一下我在学校的细微境况,当他问及我已是否交男朋友一事时,我没能控制好情绪,支支吾吾险些就要哭出来。这时,我看他已有些心神不宁、心不在焉了,凭借他一贯洞察(关心)子女的敏锐直觉,他大约已料想到我的那可怜的“醉翁之意”了,所以开车时竟然不小心走了神——我们疾驰的小车子一下子就撞在了一辆大卡车的尾巴上…… 危机时刻,父亲右打方向盘才勉强保住了我一命(我怎能忘怀呢?那天公路上也的确有些迷人的轻雾)…… 当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从病床上醒来,祖父母那凄伤、暗淡的眼神让我迅即读出了大不幸,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全然绞碎了……竟忽而又变得麻木起来…… 好长一段日子,我都是痴痴呆呆的,以至大小便都不避什么男女老幼(试想一个妙龄少女麻痹至何等境地)!潮涌一般可怕的回忆片断忽而又转向真空,忽忽悠悠,世界就这样沉下去了…… 当我出院回家时,我似乎已经脱胎换骨,一切都开始变得无谓了,整个时空也是虚虚浮浮……然而我毕竟还活着,我的心底还有爱憎,还有冲天一般的仇恨!这仇恨的矛头自然就义无返顾地径直朝向了他——我觉得这一切分明就是他害我的——而我,要杀死他…… 就在我回到学校准备寻找机会下手时,他却突然跑来向我忏悔了。他不愧是一个聪明又精细的家伙,他已获悉我的遭遇,虽然他还不敢确定他自己就是那间接杀手,但他一定知道我当时的内心已被那痛苦所深深扭曲!他肯定是担心我竟拿他来泄愤吧(也因为有几次我和他在校园里照面时,或许是我异样的眼光让他竟察觉到了什么)——他满眼噙着泪水就在众人面前跪在了我的脚下…… ——人们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爹娘”!又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这一跪果然使得当时的我即已感到手足无措、仇愤顿消(唉,我的内心那最深处应该还是纯真与善良的吧)……真是的,自己…… 他对我的不幸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同时对于自己过去由于轻薄、自私给我造成的严重伤害深表歉意,最后他请求我理解他——“没有尊严、窘迫的生活,太可怕了,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都会被它慢慢扼死,而且——死后没有坟墓……” …… 恰恰是他的这最动情、最有力也是最让人琢磨不尽的一句话,成为启发我以后人生的——座右铭——时至今日,每每想到这句话仍然令我记忆犹新、心潮为之澎湃……我觉得,这是他所能馈赠于我的极为难得的一笔精神之财富(虽然其中不尽是变态和疯狂)! 然而也因此,正是他,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乃至可以说,改变了作为一个本来很“小女子”的——我的整个的命运…… 故事进行到这里才刚刚触及它那最精彩同时也是最幽微的部分,唉,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哟…… 那时我只好暂且由他去了,没想到事后他的那看去“毫无骨气”的举动却惹怒了他那位作为省级干部子女的女友,这下可给了人家以口实,于是他们就这样分了手(其实是她早就厌倦他了,不过看在他英俊帅气的份上玩玩而已,放在如今,谁不解这其中三昧呢)。 一想到人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就觉得这个社会竟是如此势利、如此弱肉强食,人自己若不奋力以争,恐怕真的连骨头都要被这冷酷的社会无声无息地销蚀掉(他的话里实在不乏值得细细推敲的东西)!于是,我好象又分明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似的——当初如此单纯,自己先反不敢轻易在校园溜达了,生怕迎面抬头看见的便正巧是他——奇怪吧,刚才还理直气壮、不顾一切地想找他算总账,现在就有些灰溜溜、仿佛要夹起尾巴做人了! 唉,人生就是这样富于戏剧性,固然苦痛难当,可依旧耐人寻味…… 我真正懂得欣赏(不如说是激赏)——也就是中了邪一般再次地深爱上他(我觉得那的确也属于真正的爱情),即是在这不久的以后。怎么讲呢?在我看来,他这个人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抱负和壮举,然而令我心动的还是他的那种不顾一切、宁可舍弃尊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忍劲儿(似乎有些另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一切我也会得到的”——唉,纵观他的一生,他的那病态的高傲简直就属于一种极为典型的悲剧人格!而其实,他分明地即是一个——悲剧人物…… 而促使这场悲剧在我眼中更加富有深广之人生底蕴及独特内涵的,正是那沉重无边的现实——我所认识的现实(当然不可否认其主观性)……可能你会觉得连我这个人也有些病态和乖张,总之这都是痛苦的生活所使然!其实,我是向软弱的自我屈服了——是我爱上了自己! 潜意识中(我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其实或许是在为自己的坠落(也可以说堕落)——在寻找借口和精神支撑!在我自己那本来单纯、脆弱的心底,根本就无法驾驭这股堕落的阴沉、迷乱之力…… 还是明明白白地,隐隐约约之中,我人性之中最深沉的那股思想感情——于是不可救药地将我向他无限地拉近,拉近,直至一时间我们仿佛竟成为——一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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