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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共同的痛苦感受总是让两颗陌生的心无限地贴近——受伤的感情已先于其他一切让我竟至对她产生了认同之感，但想来也应该不乏柔情蜜意……
我为她斟上一杯午夜的清茶以示友好之意，她很恬淡很大方地向我道了一声“谢谢”，也仿佛这是她极力掩饰内心却不失自然的温柔姿态（她的目光在躲闪）。还没聊上几句正经话，我便莫名凝视起她那一张尽显憔悴、苍白的面容，唉，多么似曾相识啊！它顿时使我魂归远兮……
这是一种怎样的直觉所引发的真实啊——真实，我们的内心涌动着的真实，其实往往与客体存在的真实之间有着霄壤之别（但我们是直觉却令我们对此视而不见或不加细究）。曾经我就折服过这样一种见解：一个陌生人的脸有时我们只是咋一看，甚至只是轻轻地用余光扫过抑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张脸（而是凭着其他的知觉），接着我们便不自觉地要给他（她）贴上一张我们自己曾经记忆过的一张脸谱，于是我们忽而也就在感情上不自觉地接受了这个陌生人——好象依据这冥冥中的暗示，他和我们果真就相识或者最少也应该有过一面之缘，最终，甚至有时这个陌生人竟引起了我们真切的好感……
哎哟！我的心神到底要游走到哪里去哟，她那表情之中丝毫也掩饰不住的温柔，把我突然拉回到对远去的那个她的深刻记忆之中，仿佛一下子自己便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那二人相对默默传情的日子……
有一回，我们才在大学里刚刚认识的时候，在一次集体交际舞会上，初学乍练、心里还不免上下打鼓的我径自鼓起所有的勇气邀请在那时的我看来似如梦幻一般清新脱俗、高不可攀的她（这也许就是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跳支舞，她居然很爽快地便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怎能忘怀当时她那令我的心狂跳得将要爆裂的表情——那时舞场里一道道奇幻的灯光轻轻地掠过她笑意盈盈的脸在我顿化为绚烂的惊悸（没出息的我甚至为此连续几夜而兴奋得失眠）！还有一回，毕业没几年的我们早已确定了稳固的夫妻关系，我因为实在不愿意或者说不甘虚度此生而想成就惊人的作为（哦，或许我的情感悲剧即从此时肇始吧），于是请她辞去本已安定且优裕的工作来助我一臂之力（这其中当然亦含有极大的风险），但当我未及陈述完一切利害得失她竟欣然爽快地即应允了——那种干脆果决当是我一生也磨灭不去的！她那一双明澈如镜的眼睛里，闪着多少脉脉的痴情以及多少令我狂喜的明泽！后来我每忆及当年创业的艰辛，再凝视她那一双略显劳瘁的明眸，我又怎不至于潸然泪下……还有一回，当我将她无法再生育的噩耗告诉她时，她何以如此平静，只做抿然一笑道：“哟，这下可彻底遂了我的心愿，同样是孩子，我倒真情愿领养一个——省去了我多少麻烦和痛苦！”太令我震惊了，这仿佛根本就不是真实——但是我集中了一百分的心思去揣摩她的眼神，好深邃！除了温柔无怨，就尽是说不清的坚忍……
我还将何去何从呢？我太疲惫了！思绪仿佛就要凝结一般……
——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还真有她独特的气质魅力，她瞬间即激发了我追溯过去的灵感和动力。然而我一旦醒悟过来仍有些不明就里，她们两个之间应该确有几分神似吧！
突然，当我完全从微醺疼痛的幻觉中惊醒，一时间我猛地发现我们两个人竟是毫无半点遮拦地在互相对视着——但还没等想到要有所回避，倏忽即从心底涌起一股无可名状的巨大的暖流——根本无法抑制也无从捉摸其来处，好象有多少悲哀要从此远去似的，百感交集之际，我竟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一下也从这尴尬中惊醒，见我笑得突兀，竟也就跟着放声大笑！我见她笑了，更觉有无尽的可笑，于是我们两个人——一对尚陌生的孤男寡女竟在这不知疲累的深夜里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而又胡里糊涂……
我仿佛一下子就真正读懂了她那永恒如是、温柔无怨的眼神（即使是在我们将要永远分手的那一刻），我想，她的生命无论属不属于我，我都应坚信她是一层不变地如往昔般深深地爱恋着我的——如此，则一切重又神奇地恢复了生机！失落之情虽然仍是难免的，但我的内心深处顿时感到了那久违的安慰与充实！她希望我幸福，衷心地希望，那我又何苦再去自寻烦恼呢？何苦再折磨自己？
我们从前是一贯地心有灵犀的，此时此刻，我又怎么可能会误会她待我的那一番深厚情意呢？只是，她一定有自己万分难言的苦衷——这她在那封力透纸背的信中已然明明白白地提到了。既然她一再要我振作、振作（她在信中说我是她“苟延人世”而惟独最大的一块心病——起初我竟还没良心地怀疑），好吧，我当然听你的，我的爱人！
你就是我惟一的生命……
2
多轻快、飘忽的日子……
我不可救药地迅速依恋上了他，也许是一时间竟莫名其妙地就爱上了他。他那有时痴痴呆呆、茫然若失的样子，又有时闲适从容但忽而转向冥思苦索的样子，总在神秘地诱引着我向他投去好奇与关注的目光，简直难以自拔，似乎根本就是乐此不疲！总之，我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好象自己就是个新生儿，哪里有什么无法承受的情事可言……
尤其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时居然还能够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这是我先前所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别一种快感，仿佛，在彼此的笑声中我们真能够有一刻最完美的自我的超脱——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正在经历着这人生之中一个非常重大的关口——我们因此迅即达成了这种奇异的表现达观态度的默契（我们的心地竟是多么的善良，总不大希望别人有不幸发生），我们用自己坦荡、开怀的笑声去增进彼此对于过去的淡忘以及明天的希望！由此，共同的感情创痛之后，我们反而更容易变得亲密无间、其乐融融了。
这自然是在频繁的交往之后，我们没有理由不被对方吸引住（至少我已被他深深地吸引住）。这时候，我得知他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老婆（更准确是“妻子”）跟别人跑了，所以他一气之下关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公司，竟也以至于对人生产生了绝望。讲到这一切时，他确乎只是轻描淡写（好象有什么顾忌似的），我不可能深究下去，这是他的痛处，我何必自讨没趣呢！反而他倒显得挺有城府似的，既晓得我孑然一身，却又从不多关心我的隐私，但对我的态度还是挺真诚和热切的。记得我心中曾有过一个真正的理想男人的范本——他对于自己的爱人若即若离，但其实在那若无其事的面目之下却饱含着一颗炽烈无比的心——从他对于以往感情生活的粗略描述中，我体味得出他应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也稍有些出入，但无关宏旨、无关本质）！
我现在最大的乐趣和消遣便是陪着他到处闲逛，之后我们再海阔天空地聊聊天。我自己虽然也经营着一家还算红火的店铺，却根本无心照管（若不是同情我的那些好姐妹，我早就关门大吉了）。要知道，此时的我还在每一次都不免紧张地期待着他那别具魅力、挥洒自如的男人手势——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迷上了他这个人（我想，其实根本说不清，什么才真正算一个人的独特本质呢，可能它也只是我们自身知觉与直觉的混淆吧），还是迷上了由他的那些手势所隐约但又确乎明晰有力地传达而出的那种神秘的灵魂似的精神实在（抑或我的思想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复杂——这不过只是好奇心所驱使的我的一种对男人的冲动而已）！然而，所有的一切，什么也妨碍不了我那般傻忽忽地跟定他……
他说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认真地逛过一次街了（在当年只是他还对别人尤其漂亮异性还怀有兴趣的时候，才真正细心地流连街头），也再没有怀着好奇之心留意过他人的生活。这一次，他终于有了享用不尽的机会，也一并将那即将遗失的久远过去的希望的火种慢慢拾捡起（那时应指他人生伊始吧）；那个时候的他可真不可能理解什么是“忧郁”（其实真正有深度的男人绝不忧郁，他们只是将一切复杂难言的痛苦埋藏在心底），更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至身心破碎、一蹶不振……
看着他那种细心观察路人的不免可笑的劲头，我真的被他逗引得不行，我于是突发一问：“难道说你想在这芸芸众生之中寻找充实人生的灵感，还是这单纯属于你久违的一种嗜好？”这时还要等他回过神儿来斟酌一二呢。
“别小瞧我哟！”他略显神秘地撇了撇嘴，微笑着说道。还真有点儿卖关子或者故弄玄虚的嫌疑。
“你要在这平平淡淡之中寻觅生的乐趣和真理？说来这才是你眼下的对症药，是吧？”我继续穷追不舍。
“当然不仅于此，关键之处还在于我想要体验一下那种台风眼中的宁静（找找清高的感觉，明白吧）！我们要于这汹汹社会的物欲横流、无谓劳碌之中独辟得一种超然的自在之境——万事万物看似与我混同一体、密不可分，实则我可能已全然解脱出来（莫测高深吧）——去芜存真，可以吗？就是像那些真正出世的悟道者一样，小隐隐于林，而大隐则隐于市……”
我也不知自己一时哪来的灵感（大约拜倾听他的连珠妙语所赐吧）：“恩，马马虎虎！处变不惊、心如止水才算臻于至化之境，像你这样于市井街衢往来穿梭、东张西望而不知疲倦，若果真有台风来袭，你难保说不被吹个赤条精光——噢，这也许就是你指的‘去芜存真’吧！”
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来的跟他开玩笑的兴致，不过倒真有点气不过他对我时不时的冷淡，这下子可让我逮到一个解气的机会。于是，我被忽然变得孩子气的他满街追着要报复：“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你给我站住……”
他原本是学习历史学专业出身的，在我看来身上有时自然难免会带一些“酸”气，尤其他最近还恢复了读书的习惯，用心之余，总见得谈吐异常。我自己也曾有过爱好读书的习惯，但后来终于不见了下文，因为我觉得书上讲的永远都和现实有一层隔膜（好象在我看来书籍还应该像衣服、家具一般实用，总之应该是我缺乏耐性与理解吧）——这不，他听了我不爱读书的解释就一本正经地又开了腔：“其实，书籍和我们人生的关系，好比我们自己和一面镜子那样：隔膜之处即在于，镜子只能一面地反映我们自身的真实，而我们自己身上却有着不可尽数的各个角度的真实——尤其我们内心的真实，它永远关照得不够……但我们总不能不读书，这起码的一面镜子还是有必要保留的。
“还有，就是一个大作家的观点：他说，好的书籍就像神妙的光学仪器一样，可以帮助我们观察那些平常我们目力所不及的事物——其中往往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之中所熟知的，即拓展对于它深度与广度的认知……”
他的话确有几分深刻的道理，一时间，我竟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3
我和她一同走在大街小巷上，仔细地静静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生，但其实也不过浮光掠影而已，我们的目光哪里就深邃到足够洞察一切幽微和隐匿呢？可是，我仍就试图从人们最平淡不过的日常的点滴生活中获得一丝感悟生命及解脱痛苦所需要的灵感！我坚信，这众多的生命存在的表象之后一定会有我所深深期待的东西。
然而，由于时间渐趋愈合了我的伤口（痛苦或许真的不能永恒），我那一直莫名期待的又怕流于轻薄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毕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已开始对我做出一些很是亲昵的举动，她那成熟温柔又有时竟显得冷艳的表象之下其实更多的是一些顽皮的孩子性，就像鲁迅先生说过的那样：女人对于她们的情人而言，她不是自觉（其实是很不自觉）充当母亲的角色便是充当孩子的角色，即她不是把情人充当父亲则即是认做儿子；女人天生有所谓母性，有所谓儿性，但绝没有所谓妻性……真是名言至理！
于是，当她因得到某种快意而无法喻于言表时她便常常小鸟依人般拥进我的怀中（从这里我体会出，女人虽没有所谓妻性，但她们的一生之中是绝不能缺少异性之爱的润滋与泽被的）……我对于这一切还说不上坦然，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些莫名其妙，出于一种较为复杂的心境，我自己反正不会去主动迎合她的这些好象情不自禁的举动，但已经由衷地开始细细体味（不如说是重温）有一个可能深爱自己的女人陪伴在身边的温馨感觉……
在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隔膜便应该是过去生活所留下的深重阴影，它无时无刻不会突然冒出来掩蔽在无辜的她的身上，总之，习惯还不能使我适应新的生活；在她，我觉得初次见到她时她那雕塑般的悲壮形影（是的，悲壮！就像法国大雕塑家罗丹的《加莱义民》一般惊撼人心），给我当时那心灵所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我还一时难于理解（更别谈接受），一个思想感情曾如此凝重、仿佛饱经沧桑的女人——怎么会突然神奇般地竟从痛苦的渊海中挣脱而出……我想，她在痛苦备尝之后一定还包藏着一颗被完全撕裂的心！因此，在我还未确悉这颗心已然春风化雨般愈合之前，我是绝不会草率从事的。
不过，造化生人总是要我们彼此生发出感情来的（再说我们人本质上是社会动物，造物主早就注定了我们不可能真正脱离群体）——谁能够对于一个我们的同病相怜者熟视无睹，否则，这世界岂不太过单调、冷酷？但感情的问题又必要保持审慎的姿态，它绝不是儿戏，搞不好就会害人害己。
只是，如果大家彼此再看开一点，多一点真诚、宽容之心，这世界恐怕就不会那么孤寂、乏味了！情爱可以暂且不谈，但生命务要追求飞扬与充实，只要我们彼此在一起感到安慰、舒心，什么不都要位在其次嘛！
人生无常，世事无常，达观一点就好，有如俗语所讲：“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三分心平气和。”唉，何必偏较这个真儿呢？唉，执迷不悟……
4
我也在苦苦的反思，我们人到底是不是一种很健忘的动物——我记得好象有谁说过，遗忘乃是我们人性之中最深刻的堕落。过去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句流行话：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为什么我会轻而易举、情不自禁地便投入一个我还缺乏全面了解甚至还有些陌生的男人的怀抱呢？这是一种堕落吗？还是意味着背叛什么？唉，仔细想想，我哪里算是有过历史的人。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少了许多难捱的苦楚，难道这个男人于我而言果真就是一种神奇的身心疗救——虽还不算情真意浓，倒也别具一番风情和趣味……
同他在一起总是令我惊喜不断以至想入非非，他既富有男人味，也不乏温情的流露，尤其还有一段令我心驰神往的过去（虽然我还不甚了了且它最终竟以悲剧收尾）——我由此通过想象和捕捉现时，去真实感知他那过去生活之中某些细节的动人以及传神的美妙……我也从中忽而体味到了一个男人世界的广阔，他可以攀越高山，可以涉临大河，也可以默对星月，凝思寸草；还可以纵马平川，浪阻飞舟，更可以谛听幽谷，忘情花鸟……我为其中的瑰丽多彩而迷醉，不由自主地便竟至拥入他那一时激荡不已或者惘然若失的宽阔怀抱中。我希望他能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由此驱散我心中于这个世界的荒凉、孤寂之感，一生一世，我们彼此不弃不离……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用一只多情的手轻轻地划过我的后背，使我感到温情的熨帖。他的那另一支手却怎么也不肯贴上我的身，闲在一边好象无所适从；又像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手因为放的不是地方会电到自己（或者我）似的，感觉别扭、尴尬极了！一次，尽管忍不住我竟有意拉了拉它，可是这只手一触上我的身，便立时使我的心撞上冰块一般凉了半截——它不是一般的机械和畏缩——而分明就是冰冷和僵硬！我先前的那种安适感顿时莫名地一扫而光，好象他就真正敏感什么男女大妨似的。唉，是该闭了眼维持原先的知足呢，还是一定要努力奋争什么？我，大约总应该顺其自然才对。过犹不及嘛。
我想，他似乎是旧情难了。可看他一脸有时竟无所事事的表情或者八岁儿童一般的活泼，也使我不能不对他有所非分的期待。也许，他将痛苦埋藏得太深了，我又何苦去逼迫他呢？我绝不能轻易打破我们之间那种长久以来维系着的感情平衡。大约，我们的内心还太空虚，应该让那真正值得敬畏和无坚不摧的——时间去充实它。
可是，话说回来，敢爱敢恨，这才是一个大男人的本色嘛！或者说，这才是我所由衷欣赏的男人的本色！唉，我的心好不平哟……•
5
我已经邀请她到家里做些事情了，比如整理花草一类；我希望她的到来，能给这寂寥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添上清新、浓重的一笔色彩。
对此，她是很欣然的，忽而活泼得像只在阳光春水中嬉戏的鸭子，总能显得乐其所乐，可爱极了。我知道她在用心努力，想抹杀过去生活中种种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与印迹；她也想尽量做一个欢快的使者，无忧无虑，烂漫天真——即又恍如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引导我开始跳起那一支支缠绵、动情的青春舞曲……
当最后一曲音乐声终了，她转而有些目含深情、气喘吁吁地说道：“让我们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吧，为了新生活，且尽手中杯！”我们于是勉强着一口气喝下了三大瓶葡萄酒，慢慢地就开始有了些醉意。
“我们在一起好吗？别让我在不安中凄惶了，可以吗？”说到动情处，她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不！这很不同，真的很不同……抱紧我，给我安全感！我请你一定一定做我最可依靠和信任的爱人……明白？爱人……”说着，她便不顾一切地凑上来亲吻我，而我仿佛已有所心理准备似的，所以竟有些无动于衷。
等她冷静下来以后，我郑重其事地跟她说：“我何尝不想再有一个心爱之人同自己扶手相携、相濡以沫呢？你这样信任我，我很感动，但请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这样注视着你的眼睛，但又仿佛明明白白地在注视着她的！你的眼神，她的眼神，让我一时无从分辨……这种感觉如果抹不去的话，我就轻易地接受你，那即是我对于你感情的最大的侮辱和欺骗……
“然而，我始终相信，你是你，她是她，她已成为我永不可追回的过去，而你却是我崭新的开始！我的心中已不禁升腾起爱你的巨大冲动……也许，时间——它将会证明我们的真诚努力终有得到厚重回报的一天！因为，我想，一切在时间面前其实都无法永恒，当然包括痛苦，到底总会有我们苦尽甘来的一天——我们的最真实的信仰即是这无可磨灭的——希望……
“给我一点儿时间，可以吗？”我最后盯住她那似海水般神秘澄澈的眼睛……
6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只有沉默。
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只要善于争取，这一天定会早早来到的。一个男人的心既不是铁打的，更不会容空虚肆虐，眼前触手可及的我的一颗心，一颗虔诚浓烈的心，是定然会重新照亮他头顶那片灰霾色天空的！啊，我此时多么坚信：幸福已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
由此，我每天开始对他关怀备至，有时甚至琐碎到嘘寒问暖。他也真的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不再闭门谢客了，并开始有系统、有计划地为研究一些重大问题而博极群书了（他好象真的又恢复了从前的热情和信心）——拭目以待，正可形容我们此时的心境。
但他还是情愿和我相敬如宾，只是时常又不自觉地用手轻轻抚弄我的头发，同时正对着我的脸呆呆地又盯住我的眼睛……每当此时，我的心禁不住就会立时变得沉重起来，但是我从心底又不愿去苛责他，换个角度讲，这难道不是我爱他的最大理由吗（他竟是如此痴情）？而且，一俟他清醒过来，总不迭地向我道歉，我确乎应知足了。但也有一次我因为贪心不足，硬是要求他紧紧地搂住我，他居然从命了，我顺势就和他接了那有生以来——我最深情的一吻……
我多满足和激动啊！那一刻，我的心快乐得像只脱了笼的鸟儿将要一飞而冲破我的身体。历经多少等待与煎熬，今天，我终于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享受这绵绵情爱的美妙悸动了！此种苦尽甘来的滋味，其实又哪里是言语所能表达净尽的！我，分明已魂归远兮……
我的一颗跳动的心稍稍得以平复，我就忽而又感到有些悲哀了，这即是我们感情之如是脆弱的最大表征——乐极而生悲！我又竟至何尝不对冰冷的铁窗内的——那个他——牵肠挂肚？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是不是还在阻滞着他的灵魂向那一切受害者忏悔，并真诚地乞求谅解呢？还有我，他是否仍记得当年对我的铭心刻骨的伤害呢？他，已永世难得翻身了，但我对他的仇恨又怎能轻易泯没呢？他害我害得这般苦，使我在自己这青春之心行将衰老、红颜之即逝的年纪才迟迟地体验到一点点可怜的真爱的愉悦！唉，回首往事，多少得不偿失！他实在太可恶了——而我自己也究竟太贱了，竟然一直割舍不了对于他的那种病态的隐隐爱恋……
这难道即是可怕的“宿命”（又难道是我们女人所独有的）吗，挥之不去的孽缘及那斩不断理还乱的莫名情丝……
我已不能将自己最可宝贵的青春交付于自己的爱人，这种终生的遗憾是无可补救的（除非我们的生命果真可以重来）。别的女人的青春都是多么闪亮、动人，而我的呢？总是那一如既往、一成不变的灰暗、空虚、无谓以及生不如死的苦痛……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怎能平静呢？不过，当他再一次拥我入怀时——主动地，多不可思议呀！软语哝哝，温柔缱绻……我忽而一下子又得以复活自己那遗失已久的青春，且倾听、嗅觉到了自己那尚具清新光泽的年轻躯体里所真实传达而出的——美好青春所独有的曼妙旋律与诱人气息！
他的那之于我的疼惜与关怀，瞬间即使我凝聚在心头达十数载的悲哀似烟消云散般被情爱的劲风荡涤一空——我此时又怎得不坚信——只要有爱，任何女人的青春都会永驻心间！只要有爱，我们每一个人就永远不会衰老！只要有爱，我们就一定会终于抵达那幸福的永恒彼岸！
唉，我又得大口大口地呼吸这自由清新的空气了，愁怨皆抛，我想象不到此时自己竟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以后绝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为了我的爱人，我要快乐起来！也只有真正地快乐起来，我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更加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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