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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Ⅰ 有时真的觉得人生很无谓,忙忙碌碌、觅觅寻寻,究竟是为了求得些什么呢? 有人或许要告诉我们活着是为了幸福——是啊,幸福,且不说它到底是一种什么难得切实的东西,但想来总归是一种奢侈,我们平常人哪里就心满意足地尝过它的真滋味呢?不过只是偶有所感罢了,不是吗?反倒是痛苦,它好似人生的真谛一般,与我们始终如影相随(不可否认,痛苦有时也的确能净化和升华我们的灵魂,甚至这即是痛苦的本质)。因此,从相当的意义上讲,人生简直就是一场漫长得永无尽头的煎熬! 我的女人因为看我多少有些穷酸竟跟一个无聊的大款跑了,其实,说来这也算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然而出于男人起码的自尊,就总要觉得自己做一个说得过去的男人还尚不够格!这也使我对于追求自己过去一直梦寐以求的所谓理想中的那种爱情也甚感心寒,因为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窝囊了,有哪个自己心仪的好女孩会看上我呢。虽然,我过去的愚蠢作为还称不上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我对于这人生的头等大事也的确太过草率了,当初年轻气盛的我竟曾天真地以为生活中的一切美好皆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说来,她委实年轻貌美、媚力十足,三两下子便把初出茅庐的我给收服了。然而,意乱情迷之中的我却总也没有看清她那贪婪自私和不知廉耻的为人,当初也还一直对于我们昔日那放纵、无聊的生活充满希冀。那种令人不齿的人生状态,细细想来,真是可笑! 我到如今才慢慢领悟到所谓“露水姻缘”,双方早就各有所图,各怀鬼胎,哪还有终于不散的道理?!我是该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了,过去我一直自视自己深沉含蓄而鄙薄轻浮,身济悬壶(作为医生)却又饱读诗书,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将顺遂吾之所愿。可是,自从身为护士而又鬼魅的她对我放电的一刹那,我就忽而彻底地放松了自己的人格底线——当今这个时代如此浮华滥俗,我的内心也就真的难免被浸染上一丝污垢。 那时,我自然知道她是刚刚脱去校服,而那身单调的护士服却也穿得不甚自在,禁锢住了她那招摇、放浪的个性。凭借她那白皙、姣好的面容,靓丽轻脱的装扮以及性感迷人的身段,她本是不应被埋没于此的(但她的家庭对她的管束极为严格,她正是慑于家长的威严才不致放肆地抛头露面的,不过这也只是局限于某些方面且奏效一时罢了)。她的狡猾的心机也根本不是那时的我所能轻易窥测到的(因为我不大将人往坏处想),而我当初竟还可笑地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是自己不俗的气质和谈吐吸引住了她,说来,这种感觉在那时是何其的真实与美妙!然而它更是带着极强烈的迷幻色彩的,它使我一下子居然认定她——即是我梦中那最美的抒情诗般的爱情女神…… 不过,尽管也有过一丝踌躇和犹豫,但我当初恰值风华正茂,就感觉自己反正有的是功夫消磨时日。等到我们亲密接触过仅两三次,正血气方刚的我就被她浑身那股透骨的淫浪劲儿给弄得神魂颠倒,有时工作起来还不免精神恍惚,有几次竟差一点就酿成无可挽回的医疗事故——最后,咋一尝过甜头的我竟至稀里糊涂地就和她走上了那本该圣洁无暇的、象征完满爱情的婚姻的红地毯……现在我每当回首那一段似白驹过隙般轻快、飘忽的堕落中的时日,唉,只能自嘲。 而今,那一段时日已渐行渐远,我却又不免于心生一些怀念,毕竟,我们作为活生生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情其实是很难说得清楚的。她投入到那个有钱但在我看来极为粗俗的男人的怀抱中,这不免使我感到灰心丧气,但或许我并不应该记恨(甚至就憎恶)她,因为向她灌输这种享乐、虚荣、不劳而获及寡廉鲜耻思想的是这整个大的生活环境,是整个社会!她这个人我是非常了解的,既不学无术,就内心一无所寄,则势必即会被那膨胀、可怜的物欲所俘获;尤其她那呆板、阴沉的家庭生活从根本上造就了她冷漠自私的性格,这哪里是我们幻想徒以一朝一夕之努力所可能改变的!因此,一切当初的对于她的那些良好的企愿就尽是终成了无谓的(诸如我曾一度试图提高她的品味)。但我有时在那难捱的孤寂暗夜,也竟还白日梦般幻想着她能有朝一日痛改前非,以脉脉含情的微笑对我,然后,我们像那最动人的童话故事中所讲的那样开始崭新的幸福生活…… 一俟幻想的轻雾被无情的现实所驱散,我的内心便重又堕入四顾茫茫的空虚和痛苦,什么事业,什么艺术,什么无聊的哲学(过去多少个年月里,我都曾因自己得以在哲学的渊海中广泛涉猎而以此自诩得忘乎所以),它们都不能拯救我。然而,现实也毕竟还有它反作用的一面,失望多了,人也就变得随性、自然了;我不禁想,索性抛开情爱的尘网、与俗浮沉吧。 好在,这是一个看似无所不能而又可以让人神出鬼没的时代,谙于诡秘之道的我们当然尽可以一时无患地优游其中(这可是难以启齿的)…… Ⅱ 当一个人的内心强烈地感到爱无所爱的时候,他(她)那本来有机的情感世界也就基本瘫痪了。 然而如果还依然活着,痛苦就绝不会因此寂灭,反而变本加厉,搅得你夜不安寝、食不甘味——好象唯有一死,才是这无奈的出路和终局!可是,心火毕竟还没有全然死灭,就为了他那一句冷峻如刀、丝毫不讲情分的话还太不能够。如果希望还在,则我仍会怀抱着极大的兴趣和信心去抓住它,但是,如今的我是多么需要一个清新的环境来舒缓、疗救一下自己急迫、伤残的身心呀。 唉,怎么可能轻易间释怀呢…… 若是不太熟识的两个人,言辞方面有欠斟酌那自然是无悖乎情理的;但若是极亲近(或者自认为极亲近)的两个人,一旦言辞方面有较大的偏失,反目则难免不会随之而来。尤其爱人之间,虽然有时挑剔得近乎病态是过分,但起码就不应该无视对方的人格尊严,这可是我们为人处世的底线呀!而他,就因为对我挑剔得近乎病态,才至于甩下那句伤人至深的话一走了之的;如此不负责任的恶劣行径,使我不得不最后痛下决心与他分道扬镳——尽管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完美!但是,自欺欺人的忍让确乎无从谈起(尽管我也确曾对于他的苦苦哀求动过心)…… 然而事后,当遗忘的神慢慢降临,时光已然淡去了我那受伤害的情结。当初的一时冲动,过后总也不免使自己感到悔恨。我不禁扪心自问:为什么就不能再给他哪怕小小的一次机会呢?人,不都是在漫漫的时光中重塑着自我吗?想一想,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光不也十分美好吗?我又何至于这般绝情呢!况且,他不是因为珍惜我才气恼我的吗?作为艺术家的他言行乖戾难道不是可以理解的吗(他们不都尽像小孩子一般忽风忽雨吗)?再说,我们的人格难道真的就神圣到不能容忍哪怕只是一丝的冒犯吗?它纵使再凛然、重大义,可也应该考虑一下具体情境呀?况且,他已分明向我道了歉,可我当初为什么还对他理都不理、形同陌路呢?那时的我肯定是让鬼迷了心窍,不然,今日的我难道会不安心地躺在他的那温暖、舒适的怀抱之中吗…… 唉,千回百转,当初的他到底触及了我心底的真正痛处,我对他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快刀割爱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也便是我们独特的宿命吧,造化总是如此弄人!从那时起,我的一颗心竟慢慢地沉寂下来。我大概是一个不太轻易将感情挂在嘴边的女人,尤其一些隐衷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讲,包括我那至为通达情理的亲近之人我也会守口如瓶。这应该与我小时候偏好孤独有关吧(那时我倒总爱同大自然作神秘的交流),我向自己的内心走得实在太远了——以至于任何人都不能同我分享它!唉,有时想到这一点竟使我感到多么得局促与不安呀——可是这真正是一种无奈,是一种无可言说的可怕命运! 但我小时候却又同时是一个表现得活泼开朗甚至有些粗野顽皮的小女孩儿,我格外喜好一切新奇的事物(更有运动),为了减除我身上的流荡之气,于是父母亲就着力培养我的艺术兴趣(或许在他们看来艺术真正是一种使人安静的力量),因此我就爱上了绘画,对音乐也不乏灵感(后来因为实在荒疏而终至废弃)。说来,艺术也最能养成我们孤独的脾性(它使得我们的感情变得敏感、细腻),加之随着年龄的增长,外在的与内里的性征成熟所带来的莫大压抑最终重新塑造了我的性格——我开始变得矜持、多思了,尤其在面临令自己心跳、心仪的异性时也开始莫名其妙地变得低眉恍惚、顾后瞻前了…… 可是,正当我对于绘画如醉如痴、欲罢不能的时候,我的那最慈爱、最宽容的父亲却极用心地开导我说——所谓绘画,不过只是图一时的娱目遣兴而已,至多也只是为沉淀气质或者陶冶性情;如果将其作为一项终身事业来努力追求的话,则难免得不偿失(当今之世最好还是有些真才实学为佳),因为真正艺术家的生活是极其痛苦和凶险的。那时我尽管对于绘画兴味正浓,但毕竟由于年纪尚小、浸染有限且思想观念也还没有最终定型,及时回头也就并未感受到多大的心理障碍(直到如今我才渐渐了然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因为要想做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总是在一生之中不免充满颠簸、流离的,尤其还要体尝尽那最为深刻的痛苦——孤独!况且,今日之艺术世界太过多元化,而时代风尚又太过浮华、滥俗,难求维系一个艺术家精神世界的平衡,以至他们为求得非常的灵感而不惜发狂、迷乱!所以,记得父亲曾语重心长地为此总结说:艺术,从来就不该在那本应平平淡淡的现实之中被推崇得过高)。 但有些东西是绝不会被轻易掌控和改变的,于此,我的内心只能被埋藏得更深(我已经由于涉足艺术太深而至于过分感性)。我们的人命运怎能就一语道尽呢?我自己也模糊自己那被深藏着的真实面目,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中还存有挚爱,上天就绝不会辜负我们,那净化与成全一切的时间——终会使得久经它用心考验的我们获得一个最圆满的结局——那一天,我们将会和自己最心爱的人再度聚首,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起笑看那永远不落的美丽夕阳…… 今天,我已然远离了自己的父母亲人,成了这城市名副其实的来去如风的幽灵。我哪里还敢有太多的奢望,只求迫急的身心暂得一时的宽释罢了。 否则,还能将如何呢? Ⅲ 她是我秘密约会的第五个女人,对于她们的态度我自然是很加以审慎的。我不愿意拖泥带水,但又期盼着天赐良缘(毕竟还算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我希望真的能够逢得一位知己红颜(但是那必要默认的微妙、紧张的游戏规则又使得我不能贸然行事)。孤独,最容易使两颗痛苦的心靠拢在一起,但也更容易对彼此造成巨大的伤害,因此,在接触时我的态度便很是暧昧、犹疑。 从第一次的心律不齐、临事慌乱(幸好我如愿地找到了她——一位可引为良师的风月场上的老手),到这第五次的老到、沉稳,我一路走得也还算顺心顺意(只是却不知在这冥冥之中将要失落多少真正宝贵的东西)。尤其这第五位长得既年轻又漂亮,很合乎我的口味,所以在接触之后我便很是用心和卖力,以讨取她的欢心。从我们在聊天室的几次密切交流中我已然得知她是一个芳心破碎、与我同病相怜的女人,当然这世界上与我同病相怜的人还有不少(尤其女人),但她含蓄言辞之中所流露出的清新气质更让我倍感亲切。那是一种刻意雕琢而又不失自然的诗情美(即使在那时那样一种情境),发自人无以窥测的内心深处,然而其婉转优柔的独特的女性韵致又近乎天成(其间更不乏动人肺腑的深情流露)。我禁不住想,如果有这样一个女人能够进入我真实的生活,我是愿意好好珍惜她的(这前提仍是我的直觉如果是清醒、犀利的)。 怎么讲呢?约会时,从她一开始进入我的视野我便感到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喜,真的,她令我太动心了!虽然在这之前我也见过她发来的近照,但那未免显得与那最实在、最灵动、最鲜活、最难以捉摸的真人隔膜和不切实。从远处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再看她那紧裹的围巾和插进上衣口袋中的双手,尤其一袭苍白、雅洁的风衣,仿佛一切皆曾梦中相识……见面之后,我还发现她有一颗很是迷人的小龅牙,眼光有些迷离,嘴角还依然挂着多少不太自在的温柔的微笑。于是,我的怜香惜玉之心顿生(我一时根本不会想到她这也是一种迷狂与堕落)——这样看去清纯、柔弱的女人应该拥有自己的美满的爱情生活,伤害她,会使任何富于男子气和责任心的男人感到心痛(而我会心碎,因为顾影自怜)!以此看来,她或许实在应是那种可以轻易被男人满足的小女人类型,但又何至如此这般孤独、落寞呢(竟选择这样的方式来麻痹、聊度自己的青春)?真不知道,这一切感性、肤浅然而诱人的表象之后到底潜藏了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内在真实?! 唉,今晚这真实的面目肯定是揭不开了,还是好好地把握这场或许永远无法再得的殊遇吧!不然,我死不足惜…… Ⅳ 从很早的时候起,我就很是讨厌无聊的人们弦外有音而实则口是心非地批评着诸如“性开放”、“性解放”之类的庸俗滥调,他们的内心总不免给人以十分委琐的印象,因为在我觉得,小市民是一帮永远可怜、可悲更可鄙、可恶的生物之群(或许,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洗脱不尽的小市民习气,甚至也可以这样理解,竟没有哪怕一个真正的人是彻头彻尾的小市民)。 我也尤其深恶那一切轻佻和露骨的言行,虽然当今时代所谓“个性解放”之风盛行,但我自己还是愿意竭力掩饰自己在感情心理方面的真实感受——我不安、惶惶,始终搞不清自己到底真正需要些什么,自己又到底要向何处去…… 我骨子里也大约是很传统的,我也一向欣赏我们民族文化精神中所一贯传承的那抱朴守拙、深藏若虚以及大而化之。如此,则我自己渐渐希冀自我的灵魂被那神秘的自然、轻灵的宇宙所融合,而达忘我之境——但我仍旧是耽于狂想的,有时也竟至不能自已。我尤其恐惧父亲那敏锐的洞察力,这是我的羞耻之心所永远无法逾越的。父亲在我看来不仅正气、正统,而且最使我感叹和不可理解的是他的那副清心寡欲的面目,他数十年来从未让我发现过一丁点儿他同母亲过分亲昵的蛛丝马迹,他们俩有如天人,仿佛根本不食人间烟火!倒是他的嗜好却一大堆,我想,他对性的压抑或许都向他智力的积极性方面转化了吧(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者)。我的母亲反而表现得很是木讷(她是那种很宽容、很大气的人,这在我们女性当中是极其少见的个例),她的心思在我看来不及父亲精严细密(他所遇诸事都要经过自己一番用心的推敲),母亲她几乎从来不关心年龄在我身上所引起的任何微妙然而深刻的变化。于此,我作为与父亲严格对立的他的真正异性,便很是对于我们之间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那性别隔膜感到无比的宽慰——我想,也惟有这一方仅存之所,我才可以无所顾及地放肆言笑、想入非非(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反作用力),可也竟多少惯坏了自己的脾性…… 这即是隐藏在我安静、温柔外表下的另一张面孔,它几乎具有震撼人心的真实。自从我打消了在艺术上成就非凡之名的梦想之后,我个性之中的叛逆和不羁全被隐藏在了这张可怕的面孔之后。在我灵魂的最深处自有一股被压抑得扭曲的横行之气,如果我不去放纵和疯狂,明明白白地,它就将冲破我脆弱的胸腔以至使我虚脱而死——然而又的确是我内心的空虚在作祟,这空虚,太可怕了…… 他已是我约会过的不知第十几个男人了,我和他的交流、相处都感到很愉快。我觉得,他比其他男人更显优柔和文雅,但也不乏野性和激情;他的从容有致、倜傥风流(他的行间字里尽透着动人的文采),使得我瞬间即激起了对异性之爱的极度渴欲…… 过去,我忍受过一次次的失望(我当初还真有些饥不择食的可笑劲头),他们总是自顾自地进去,而我还茫然地行走在一片无际无垠的冰湖之上,直等到曲终人散,心中仅余一阵疼痛的麻木与惘然……然而这一次,他竟用自己让人咋舌、惊异的手和嘴慢慢地、慢慢地驱散了我心中的迷惘,于是仿佛翻然醒悟,我深夜迷航的只帆即在此时感受和捕捉到了那自仿佛仅咫尺之遥的海岸灯塔上射来的一线骤然加强的光亮——我怎能不会向那希望直奔而去!然而,他还在用心地等待和逡巡,于是早已欲罢不能的我便以自己从未有过的粗暴牵引着他进入,深深地进入,因为——惟有那最充分的进入才可能挤尽我身心之中满溢着的漫漫空虚…… 唉,我已感受到同样似乎从未有过的亢奋和满足,一阵阵地眩晕,奇妙的眩晕……他的惊人作为使得所有男人留在我身上的情色记忆都顿显黯然失色,包括大学时代我同自己的初恋男友度过的那段梦幻般的如胶似漆、水火缠绵的日子。对比眼前的这个不露声色的男人,他们都太急迫和缺乏耐性了(或许年龄与此亦有很大关联吧),尤其不懂得用心地取悦彼此。 哦,我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已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依恋,他那既温柔又野性的举动使我心醉神迷的同时眼中亦噙满泪水…… 那最后的关键一刻,我所能回报他的只能是我酣畅淋漓之后那股销魂蚀骨的暖流…… Ⅴ 这是真正的一个意外,然而却不可思议地成全了我…… 就在她整理好衣服要出门的时候(我早已看出她的脸色不对),她突然昏倒在地,接着便好象不醒人事。我急忙跟上前,据我的经验判断,她该是得了奇怪的中风(这一点令当时的我也感到很吃惊)。于是,我便迅捷地解开了她的紧身上衣,又松开了她的腰带,然后将她的头侧向一边……等这一切都料理完毕,我便拨打了急救电话。还好,由于年轻,她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况且处理又及时,并无大碍。 等到这一切让我松出一口气时,我自己静下心来反而感到刚才的自己很有一些匪夷所思。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送她到医院(这自然是有些困难)?又为什么会在解她衣服的一刹那竟有些犹豫、迟疑?甚至在动手松开她的腰带的瞬间还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为什么居然感到她竟不是她了呢?自然还有更多的莫名其妙…… 然而,还是这同一个人,我先是已然和她毫无半点儿顾忌地在自己的床上冰火般缠绵了几个小时,当时却丝毫没有半点犹豫。可是,她倒地之后,额头上竟留下一大片由于猛然跄地而新生的明显血痕,脸色也苍白得吓人,而且,两只细弱的手直直地向门外可怜地伸去,好象极欲抓住什么或者离开——这一前一后,似乎起了什么质的变化,一个是身怀七情六欲的本色女人(其他方面一时并占不到支配地位),而一个却是可怜兮兮(可能生命垂危)的女病人——通过这具一时失掉了生气的躯体(形而上的人类躯体),我分明已经强烈感受到——那令我们饱含敬畏的生命之神透射在我们人的肉体之上的肃穆与威严! 有如我从前听过的一个发人深省的小故事:在本来无情的战场上,脱了裤子方便的士兵忽而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士兵,作为敌人——这位脱了裤子的士兵似乎一时间竟是不太够格的!因为他展现在他的敌人面前的只是他那最为平凡、实在甚至多少另人感到可怜、渺小的(对比这将要决定千千万万人命运的战争,乃至一切形而上的战争与人类历史)——人性(他同我们任何人一样,是这不分彼此的人类共同体中的真正一员)!出于那深刻人性的惺惺相惜之意,当年那位在战场上以狙击手身份出场的作家(他仿佛看到的竟是自己),甘愿违反严格的军事纪律而没有选择剥夺那位士兵的生命…… 我的心中也顿生出那无限的恻隐之情,在那微妙的一刹那,我也似乎感受到了她那凛然不容亵渎的女性人格(仿佛该是那种更近于庄严母性与神秘生命的东西)!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大概是就近原则吧,那天来抢救她的竟是我所在的那家医院(我的人缘要说还真是不错,因为我特别爱跟人开玩笑)。于是,关于我和她的种种传闻跟流言便在我的同事们中间被吵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前妻那一节,我如今已不幸成为院里的最可笑的风云人物),一时间弄得我真是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人家这不都是在高看我嘛,于是也就至于不免竟乐在其中了(唉,对于她的那独特魅力的记忆与回味,令我轻易之间怎能释怀呢)。只是用心一想,却又惟恐一着不甚再至于重重地伤害了人家(她已经很是脆弱了,对于我和她之间发生的一切,我当然具有守口如瓶的责任和义务),如此就恐怕难以安然收场了。 他们从她的随身小包里找到了她父母家的电话号码并同时同他们取得了联系(我是原本想找个人来照顾她的,但又恐怕不是长久之宜,所以只好对于此事敬而远之);当我同她的父母由衷亲切地见了面之后,我便竭力让他们以为我只是她很一般的朋友,是不太轻易间走动的泛泛之交(这次她到我处自然是有事了,我并一俟她醒转过来便迅速同她串通好了消息)。如此,我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才得以安然释之。 但事情真正的收场却也总让人始料不及,哎,我们的命运,究竟该要向何处去呢…… Ⅵ 我们有时可能真的把握不住自己,因为我们还太过年轻。 记得有过一位西方的哲学家曾经如是说:“青春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呀,从外部看来它溢彩流光;而向内里看去,它则了无一物。”可是,生活自身总会使得我们经受那难能可贵的历练,一步步地来驱散蒙蔽在我们心头的那深重的迷茫——于是,终于有一天我们得以恍然大悟,竟因此明白了自己究竟要向何处去…… 大学毕业之后,我顺利地找到了一份令自己满意的工作。父母眼见我走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于是自然就放松了对我的关注(其实自从我成人及上大学以后他们对我的管束就很少了)。如今我远离了家乡,远离了自己熟悉的亲人,就因为那痛苦的失恋(还有些理不清,或许并不单纯如此)。尤其父亲为此很是同情我,他尊重我的选择,没有更多的言语;或许出于信任,也或许出于无奈。不过,我看他好象的确已经老了,是到了将一切都看开的年岁了(今日想来,可能也绝没有如此简单)。但他老人家的目光还是那样有神(父亲的头发已近乎灰白,显然是真的苍老了),也似乎还很犀利,只是我有时未必能充分感知到罢了。 凄清落寞之中,我又试图重新聚积起那早经遗失的艺术热情的点滴,想以此来打发孤寂无聊的生活。但那时那刻我的内心实在太过烦乱了,我忽而发觉艺术已然远离了我最真实的生活(其实那是因为我对于艺术的期望太高)。艺术于我而言,仅仅是点缀生活的一种特别的技巧和形式。倘若我们痴迷于追求那种(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敢于奋不顾身地去追求的,但那是无可逃遁的命运)——无穷高远的艺术境界,那么,我们为之所付出的代价将是我们整个的青春、生命甚至幸福——因为真正意义上的灵感只会来源于孤独与痛苦!而我负担不起,我认为这等同于选择那最为痛苦的慢性方式——自杀! 在现时,我只对于自己内心的真实(强烈的直觉)感兴趣,这真实即是那最为实在的男女情爱——尽管它也令我心生诸多强烈的不满,但我仍然坚信也只有它才能予我以那最可靠的慰藉——它可以一次次地令我麻醉,虽然麻醉之后是悲哀,但悲哀之后还有麻醉!如此,令人意想不到的竟是,一俟情爱之迷毒积满在我本来柔脆的心胸,而麻醉的效应(那即是真正意义上的感官刺激)又遽然猛烈——等我再缓过神儿来时,我已然绷得紧紧而无法再紧的精神之弦便一忽儿被扯断…… 唉,命运,你让我们怎样琢磨你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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