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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生境界也似乎太低了,低得都不配玷染这一片纯净的海水。我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的一生之中经历了多少生命的消亡,难道说他们个个都是准备好了才慷慨赴死的吗?未必吧。我的父亲、母亲尽是含恨而终,尤其我的母亲还在那样一个甚至未受用尽美妙青春的年纪、怀抱着自己深爱的年幼稚嫩的儿子(我)——那可怕的深陷进去的眼窝里面该饱含着多少悲哀的痛惜和不忍呀(尤其那简直无法形容的可怕目光竟成为我一生的梦魇)!当母亲在弥留之际时,我的姥姥在她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她们家从前穷得根本不足以养活人)的床头哼唱的那古里古怪、无以捉摸的眠歌如今也仿佛依稀回荡在我的耳畔——悲不自胜的人们已然没有半点言语…… 只是那时我并没有听得真切,我一心想要探明自己的母亲到底怎么了。我曾经费了所有的气力试图将母亲摇醒,让她再欢笑着宠我一次,再给我讲个饶有兴味的故事,虽然当初除了她之外(所有的大人们)都反对她居然还经常将已八、九岁的我放在自己的腿上亲昵地嬉闹和讲故事——我那时当然知道我已经很沉重了,沉重得让我那本来已不堪柔弱的母亲为了将一个小故事一气呵成地精彩讲完而不得不事后把双腿揉捏个没完,而且嘴里还每次微笑着深长地如此叨念一句——“累死我了”…… 可是,我的调皮与任性(尤其我的无知)终于得到了可怕的报偿!从那时起,母亲再也没有醒转过来跟我说哪怕一句完整的话,及至当有些事不关己的大人们直言不讳到跟我说道“你妈妈死了”时,年幼的我才如梦方醒一般——原来竟是我的淘气和重负深深地伤害了母亲,以至于她急匆匆地便冰冷和僵硬下去……哦,原来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夺走她生命的罪魁祸首是我! ——这种通彻心扉的负疚如此竟一直伴随了我好多年,虽然过后看它实在有些幼稚得可怜、可笑,可是它使我对早归的母亲又生发出多少感念和怀恋呀(记得当年有一个香港片叫《妈妈再爱我一次》,单单是这个片名就让人无以释怀,虽然观看它时我已是老大不小,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我的眼泪竟也如江流奔泻一般)!我怎能忘怀她临走时那被泪水浸透的憔悴面容,这其中该是多么浓厚、强烈的悲伤及绝望的情感之流露呀——哦,她竟用了整个生命的代价来诠释作为母性也即女性之爱的深挚及那不可亵渎的高峻!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我每每瞥见妻子那憔悴已极的面容,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将母亲的形象混同到她的形象之中去——我爱母亲,但爱得痛切;我爱妻子,所以爱得深沉! 如今,母亲与作为妻子的她都已经弃我远去了,我的躯体只仿佛似一具空壳,难道我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借口再苟活于世吗?这个世界并不乏行尸走肉,我若再行充数其中,只恐怕却要遭受天谴!况且,以我的微末的所作所为又怎能跟一个钟情女子的那透骨的感情付出所与相提并论呢?唉,女人生就是情感的凝结,而男人的所谓可资嘉奖处却不过类似多情的心思收敛一下(即使真正懂得用心与专一,那也是被女人感化的结果)!否则,我又何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或许实在看透了我作为男人的虚伪本性——而我自己竟浑然不觉,原来我的所谓野心或者抱负实在只是我男人的虚荣之心所使然)! 唉,我自己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呀!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感情的广大世界之中,所谓“英雄”只当以成败论之——她对我的失望感受即当成为决断一切是非得失的真正权威!而这是明明白白的,仍心有不甘的我呀,别再狡辩、再自欺欺人了吧…… “哎哟”——什么声音?尽管我当时还在凝神默想(自然仍是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还是听到了这一声尖厉的哀号…… 我本能中转眼望去——不好,正是不远处那个刚才雕塑似的女人躺倒在了地上(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我不假思索一个箭步即冲过去把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她确实长得年轻漂亮),并随口问道:“怎么?你,要不要紧?” 只听她不无痛苦地低声应道:“没事的,可能站得太久了吧,心口突然就疼得厉害!”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呢?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竟是如此多心。 “这么晚了,就不麻烦了吧!只是一阵疲劳,休息一会儿、挺一挺兴许就好了。” “是吗?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出来多危险!以后可千万得小心。” “你不是也一样吗?有什么可担心的,实在大不了不就一条小命儿嘛!怎么,你瞧不起我们女人?”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竟这样说话,于是我提着胆子就不免油滑了一回:“哪里有,倒是我这个大男人胆子小得很,今晚若没有你在此处给我壮胆儿,我哪还能尽情地享受这无边的好夜色!” 我们彼此终于会心一笑,忽而竟这般打消了隔膜。“既然你如此客气,那就不如一块找个地方去坐坐吧!我也好聊表谢意。”她仍微笑着向我邀请道。 她的微笑和言语中透露出无尽的温柔,这可能是一个女人征服男人的最有效、最厉害的武器,我情不自禁地就投了降。 “恭敬不如从命!”我最后说了这样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