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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夜色好迷人,尤不能使人释怀!此情此景……
大海或许是永不能平静的,但这其实不过它的表象——大海的深邃恰恰在于它内在的宁静——海面上波涛不管有多么汹涌,那海底却始终屏神静息。这岂不正是我们人所不及的深度! 啊,大海呀,用你那无边宽阔的胸怀来包容我吧……
在这昏黄而又柔和的灯光的映衬之下,我的大海已然显现出了它那神秘又不乏温柔的一面。过去,我也常常来这里,但尽是走马观花,因为只要我在这桥头用心地伫立一刻,那使我无法承受的失落的痛苦便莫名中迅即积聚而起……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有什么是此刻我所惧怕的呢? 夜已经很深了,我把一切也都看透了,怎么还可能有任何还转的余地呢?过去的这十年,已经算是苟活了,还夹带上了诸多遗憾和耻辱,那时若要早随着不幸夭逝的亲人们一同了结,内心终归是要比今日来得坦然吧。可又何至于悔不当初、终于走到今天这步委实身心已然极度不堪的田地呢…… 唉,看来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安排吧。
我们人的一生,虽然绝不至于会像我们头顶之上的那每一颗已然闪烁了千万年而近于永恒的神秘星辰(是被几乎所有不失精谨的高蹈古人视为假造化之神的妙手)所罗列和设计好了的那般,但我想,那所谓的我们人的无从改变的自在自为的“宿命”,也绝不应该全是人们的无的放失之言!若用心地去揭掉它那蛊惑人心的迷信色彩,或许我们将万分惊奇地发现,它实在自有其一番值得且经得起推敲的道理——随着我们对于自我及命运的不断的反思和探究,此一件影响我们至深的突发事件之后,终于,我们迎来了如此一刻——这一刻,我们居然醒悟到自己一生的命运已经这般或者那般地早早铸定了,任何欲将强行改变它的举动都只是徒劳…… “性格决定命运”,实在似铁律一般的精辟概括!又诚所谓那位“自生人以来”无可匹其伟大的孔夫子所道的“五十而知天命”,此之自然实在的“五十”确是可以引申为特指一段由内心所长久积聚起的量而向质突进抑或转折的非常过渡期——因此,可以理解,不同性格及不同人生际遇的人就可能会先后不同地要去经历这个时期。我,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身心憔悴的女人,今年已过三十岁……
我向来是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自勉的,然而从这里纵身跳下难保不被人发现后验明正身——精神已被蹂躏至极,肉体可是万万不能再如此的(我就是这样奇怪,仿佛人死了、耻辱却永垂不朽一般)。除非如同我过去所一贯设想的(唉,就在十年前,与今心境雷同的我实在已经为自己这种怪癖的想法付出过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而如今却依然不知改悔——看来,古人所云“死生亦大哉”确是一句推不倒的真理)——找一块绝对僻静的所在,最好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然后好象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永远永远地从这个尽是充满着凄凉与苦痛的星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今晚好象是不行了,我呆在此地大概已经不止一时三刻了,该只有等明天再来筹划和安排一切了。 唉,今晚我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我终于将手努力地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看了看表,呀,都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怪不得我的身体就跟冻僵了一般。唉,是该走了…… 咦!不远处,那栈桥的另一头儿竟然还有一个人在这寒星冷月之下陪伴着我,好象应该是一个大男人(若在平时,此情此景我或许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还好,今晚我已经对于所有一切均感到无畏(可难免本能中仍有一丝怯懦作祟),然而那个男人仿佛根本就是被人死死地钉在那里一般,已然似乎早就没有了一丝活动的生气,我又怕他做什么?不过,我也听人如是说过——只有那不会叫的狗才最是可怕(仿佛是一句德国谚语)!这样一个真理,恐怕是作为思想感情均诡异得深不可测(或曰具有坚忍不拔之意志及深沉独特之气质的)人类也当普遍适用的。 不知不觉间他便引起了我的兴趣,此刻他莫不是正在期待着一场特别的约会(在当今这个时代,难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让一个男人如此黯然消魂——是的,黯然消魂),从他那严峻的身影判断,等待他的应该绝不是什么意外的惊喜。这个男人具有坚毅俊拔的外表,料想也应该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委实,他宁愿牺牲一整夜的睡眠来静侯无望的情人,内心该要经受怎样的煎熬——如此看来,他一定深爱着对方!然而,他的那深沉挚爱对方却不予响应,我想,总该是他先前的自以为是伤害了人家,否则,以他的气质条件是绝不至于如此孤独、狼狈的(唉,如今的男人都太专横、霸道了,是该到了让他们清醒一下的时候了)。 他分明已经僵在那里,也许根本不屑于时间和身体的负累所引起的不适,他是否已经心如死灰?莫不是也像我一样要同这个惨酷的世界诀别吧?只是,我很有些难以想象一个真正的大男人怎么会狭隘、可笑到如一个小女子般寻死觅活呢(在我的感觉中,乏于情爱的男人们无论如何是要承担这个世界的,无论它有多么沉重)?他提起了我的兴致,他的那一种心无旁骛的人生意境深深地吸引了住我,与此精神相匹配的自然也绝不可能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轻易领略到的悲欢离合……•我想,在这个男人身上一定有过极大的不幸发生,乃至可能竟有甚于我自己内心的创伤,不然,还可能有怎样的悲剧才足以将一个大男人的意志彻底摧毁呢(难道是事业上的起伏吗,野心勃勃可是男人的天性)?唉,一个男人的悲哀……
不过,今天我倒觉得很有必要检讨一下自己。也许我过去的痛苦封闭住了自己的内心,使我对于他人的不幸不仅难生同情之意,反而有时竟生出不屑和鄙视——我以为,他们的痛苦比之于我的简直都太过肤浅了,我所经历的才是这世界上最为剧烈和深刻的痛苦——别人的痛苦都可能轻易磨灭(至少绝不会永恒),而我的痛苦却像癌变的细胞一样只会滋生得越来越多,以至最终将我的整个生命无情地吞没、销蚀…… 现在,于这个男人的不幸所铺陈的令我竟感到悲怆的气息中,我忽而感到自己生于浩大厚重的天地之间却是那样的可怜与渺小(这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过去,我由于泛泛地结交过几个小男人就对于他们的整体精神妄加评断,实在可笑之至!想来,若不是男人的那担当一切的力量和坚忍,他们又怎么会一直主宰这文明世界达几千年、甚至可能是永久?唉,男人,实在不应是我们这般小女子所当予管窥蠡测的…… 我越发饶有兴味地联想起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尤其我在试图想象和推断他的情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清新脱俗,一种怎样的温柔高贵——不然怎相印证他这一番足可令人荡气回肠的厚意深情?唉,这个幸运的女人该是死也瞑目了,竟有这样一个男人在为她如此痴痴地透支心力!可是,我就为什么遭遇不到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呢?难道我就确实比别人差吗?大约,真正的缘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也只有如此安慰自己了)!我的人生不正因为那个他而从此改色吗?只不过,我太不幸罢了……
这样想着,心口猝然间一阵生疼,冷不防地,我居然倒了下去——倒在了自己禁不住难过的恍惚想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