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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火车站的大型广场上空回荡着那个诚实的警告。 “请不要相信陌生人的帮助,请自己提好自己的行李,请快到天桥那边去,公共汽车都停靠在那儿。” 穆阿娜紧紧地挨着程何宇,似乎就是一阵风也可能把她卷走。一个第一次走出沉静、单纯的大山进入光怪陆离的大都市的少女面对车水马龙就会恐慌,就会连瘸子聋子瞎子也愿意嫁,只要他有套房子,无家可归的感觉在繁华中比一切都可怕。 天桥上有许多职业乞讨的儿童和老人,这些人说不定比程和穆阿娜还富有,据悉,一个成功的乞丐月收入逾万元。经济时代人们本就少得可怜的信赖、同情心因此几乎殆尽。程很快带着穆阿娜找了一家小旅店,火车站二旁的旅店不敢进去,那十之八九要宰客,就是一个二分钟三毛钱的市话也可能要十块钱,他知道该走远些,与火车站附近的消费都会宰客。程租的旅店明码标价一晚上五十元,有热水器,有彩电,有电风扇。 程安顿好穆阿娜,躺了一会儿,思索着要到附近找房子找工作。市区不行则要到郊区去,这几天总要安置好长期栖息的方式。双人间和单人间价格一样,程就租双人间,室内有两张床,穆阿娜却硬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这要让旅店经理看到了,要心疼床承受不了他们。程要出去了,穆先不舍得放手,细长的胳膊绳索一般绞住他;程和气的劝开她,她让程早点回来。程点点头。出去,他紧紧关好门。 走不多远程看到二个乡下人,看样子是母子,为五毛钱争执着。程看着贫寒的母子,心里平添很多生活的烦恼,步履沉重地走出旅店。一到外面,展目四望,立刻不知道该往那边走。程选了条人少车少、陈旧些的路走去。程不敢坐车,坐车会让人迷失,而走路却会印下地图,会产生记忆,只是走路太慢,一个小时也走不了多远。即使这么慢,程何宇还是被一阵人声鼎沸抹煞了方向感,不知怎样原路返回了。在一个喷泉边有个女人问程要不要假币。一元钱可以买一张新版百元大钞,做工绝对精细,以假乱真。程说买过几张至今没有用出去,那女人没劲的走了。程也没劲的走着。道路二旁常有人聊天攀谈,程忽听有男人中气十足地说:“石灰值钱就把炭染白,炭值钱就把石灰染黑。你觉得怎样赚钱我们就怎样帮你搞。你想怎么搞假都行,我们厂的技术绝对到位,客户有什么需要绝对满足。”程顿感生活又恢复不了生动,真实,四肢又有了力气。生活虽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坏,每个人都这样生存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天黑前程何宇才回到旅店。 穆阿娜见到程便扑了上来。程带回二份快餐,和她一起吃着;二份一模一样的,她却以为程的好吃她的不好吃,老是从他碗里扒菜吃又扒自己碗里的菜程吃。爱之深、情之醇,才有了这女人的思维混乱。程劳累奔波一下午,一无所获,只徒添彷徨,心情很沉,见穆柔弱的样子顿觉所有的郁闷全化作怜香惜玉的豪情,誓要给她一个稳定、无忧的家,愿意继续去追寻前途,不论遇到什么都不退缩。女人的存在就是一种催人奋进的永无止境的力量。 程轻声问:“你饿坏了吧,你怎么不自己买些先吃。” 穆阿娜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回来我就吃不下饭。我饿死了也吃不下饭的,没有你。” 程何宇轻轻责备她:“真傻。” “我本来就傻。”她很高兴自己傻。 一个孤苦伶仃的男人需要的就是这个。程让穆阿娜离他再近些,再近些,他只想更深的触到她的肌体。 穆阿娜嚼着几颗毛豆,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房子。我要和你形影不离。” “会很累的。” “我喜欢。你还要饭吗?我又吃不完了。” “你真是个浪费家。吃不完才给我吃,你可真够好的。” “谁让你是我的男友呢。嘻嘻。你要不吃就只好倒掉,那才浪费呀。有你之后我再也不浪费了,嘻嘻。喜欢我吗?” “太喜欢了。”程好不容易笑起来。 夜幕降临,华灯染上。 程坐在床上,很累,却睡不着。穆阿娜在看电视,她没有明确的爱好,总是不断的换频道。程看她一会儿,双手托着后颈,倒在床上。程忽然有一些睡意,想睡,便起来刷牙洗脸。回来脱鞋睡了。穆阿娜温柔地说:“你还要洗脚呢。好臭哦。”程便去洗脚,回来又躺下了。听到电视机里千奇百怪的声音,他还是睡不着。 人这一生真的是不容易。程才走五分之一的路,就已肠尽能索,愁苦满身。小时候曾多么畏惧死亡,看到邻家慈和的能抽旱烟的老爷爷忽然一夜就永远的没有了声息。那时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能够那么坦然的面对死亡,临终前还笑容满面弹弹衣裳拍拍床坐下来抽一袋旱烟。现在程什么都明白了。人只有一生就够了,够受的了。 程看着穆阿娜的背影,她蹲在电视机前,她是个近视眼,只是不戴眼镜,嫌不好看,但她配了一副隐形眼镜,不过也不常戴,不舒服。程辗转几下,总是找不到适合睡眠的有效区域。程渐渐听到电视机关了。许久后,忽然有一团发烫,柔软的物体紧紧的挨着他。程的双眼有些潮热,原还以为自己很冷漠,却仍是那么容易感动。程用手按了按那肉体的滚烫,那柔体便加倍烫热的腻近了他。那烫热的柔体耸动着,渐至于安宁,剩余缕缕匀匀的呼吸。 程一次又一次在肉体与肉体,灵魂与灵魂,肉体与灵魂的激烈碰撞中失去领土,成为依然流浪的青年。 穆阿娜很快又不安分了,要程猜谜,她拿着一本谜语大全,专找生僻的,猜出了再猜,猜不出就要虐待几下。程要看着书猜,穆不允许。“你是姊姊,我也是姊姊,你为何生气,巴掌打我十七八次。”程猜不出来,受她虐待后才知道是女人化妆时扑粉。程想她的脸是该挨几个巴掌。 程不知道和穆阿娜是什么关系。她已是第五或第六个突然出现在他感情世界最近距离的女孩,他再不敢相信是爱情,只愿相信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这太柔腻的同居状况却不让他逃避现实的粗糙,草率,轻佻,浮沫。随着女性神秘面纱的一层层掀开,在高速运转高速更新的物流中,男女同居已成为不可避免的最普及的一种生活方式。 人类社会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已冷却、淡没、尘埋,再没有半点波澜,只有口水在泛滥罢了。高速高量诞生又高速高量灭亡的现代新奇事件敲击着人们的精神堡垒,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空。不过是把万花筒敲碎打开来再看,只不过是一摊失去色彩效应毫无内容的碎片。 程浅浅的合了几小时的眼就起床,精心的,但快速的梳洗整饬自己的仪表。穆阿娜见他起床也跟着起床,程对她一笑。她跑去卫生间。程的胡子竟冒出来不少,给他增加了许多坚毅,他想该买一把剃须刀了。穆阿娜梳洗打扮很快,她不用什么化妆品,不过等到她的丈夫发财后就难逃使用化妆品的圈套。穆阿娜钻进裙子,宽大的呢子裙,两人出发了。两人随便找一家小店吃早餐,然后到附近去找住处和工作。 程何宇不善于询问路人,只沉默的寻找招工招租启事。电线杆、墙壁、公告栏、商店都有大量的招聘招工招租广告,让人不相信东莞还有无业人员。看起来许多是假的。倒是穆阿娜有许多工作可以干,收银小姐,女招待,打字员,都是轻松易干的小活,只要年轻就行。穆都摇头,眼睛只看着程。 程也失去大半的锐气,委曲求全,说:“先做着吧,一个人有事干总比两个人没事干强。你有工作找房子也容易。” 穆阿娜说:“我陪你找工作。我不要紧。” 穆阿娜陪着程,胆子颇大,主动帮他问过许多单位的招聘情况。程何宇心中感动,却又为自己的无能难受,眼见着许多高薪岗位虚职以待,可就是没有经验技术,不符合应聘条件。找工作灰了心,找房子也不顺利,市内多是面向白领阶层的商业套房,每个月房租成千上万。房租真是发达到让人不敢想象的地步。程不想再计较几百块钱了,先租下一套最差的房子再说,住旅店一天五十块也不是办法。只要租下房子后,两人只要在一个月内有一个人找到工作危机就解除了。这想法令人大大的安心。穆阿娜点头。 程抱她坐在花坛上,让她休息,看着她汗湿的衣口,问:“累吗?”她一笑,说:“我不累。” 程无力地说:“我累了。” 她也说:“我也累了。我们多休息会儿。” 程把她搂进怀中。她睁大着眼,看着来往无休的行人车辆。两杯牛奶,两块大面包,两人吃着中饭,就在末秋艳阳中,沐着灰尘和喧嚣。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谈着。 程何宇有了无数的恐惧,假如没有穆,他怎么能够承受这段艰难的求职之路。而有亿万种可能是他遇不到她,亿万种可能是他独自忍受这艰难。这亿万乘亿万的巨大可能都没有发生,只发生一宗不可能的,他居然是把最好的朋友的女友带来东莞。没有她,他会崩溃,沮丧,甚至哭泣,感觉一旦找到恋意,就会令爱情冲破固若金汤声势浩大穷凶极恶的悲剧生活。程渐渐在恋上穆阿娜了。是生活的低谷成就了这份打动他已冷之灵的心的恋。漂泊中追逐工作的生活即使是男人也无法孤独承受。尤其是这个高度发达震耳欲聋的竞争时代,没有一个足以倾诉的恋人,崩溃只是迟早的事。他不是需要她,而是离不开她。她现在就是支持他的唯一支点。 程和穆阿娜一整天几乎没有松手,总是牵在一起,互相拉扯着躲避飞速的车辆,互相拉扯着进进出出。 在一处较为陈旧的地段两人租下了一套房子,穆阿娜费尽唇舌才把价钱降到六百八十,原要七百整。房东马虎的验一下两人的身份证就交钥匙,叮嘱他们有公安人员检查一定要配合以免踢坏房门。看来百姓更害怕警察。送走房东,程如获重释,一天的疲惫、焦灼都炸开了,他立刻瘫软在地上,此时就是最冰凉最肮脏的地板都那么亲善,可敬。 穆阿娜大声“啊”了一下,张开双臂扑到地上的程何宇身上,咯咯的傻笑。程听着这声音,细细品味着,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房间里彻底的黑了,只看得见她眼中的水光。 程说:“我还要去旅店退房子,你起来吧。” “让我在你身上再躺一会儿。求你了。” “别玩了,起来。我要干正事。”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来吧。别到时累了又怪我。” “我和你一起去。保证到时不叫一声累。” “那你一个人去吧,也省了我去。” “那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去。” “有时我真想不要那一百块钱押金,一百块钱在东莞有什么用?我只想好好休息。短短几天已花掉一千多块。” “不行不行,一分钱也是钱,我们再累也要拿回来。我陪你去。我一个女孩子都不嫌累你还嫌累吗?” “有道理。我站起来了,立即出发。” 穆阿娜为他欢呼,一路上连蹦带跳,绕前跑后,推搡顶撞,把程也感染了,嘻嘻哈哈打了她几下。 退回押金,程和穆阿娜头碰头一起吃了碗兰州拉面,她胃口小,消耗大,应减少每餐的量,增加就餐的次数。程和她这样玩笑着,亲昵的你我各一口的吃完一碗爽口香美的拉面。又一起逛夜市。有了长期住处后,心里放下了一大块石头,以后只要专心找工作。有个瞎子问穆阿娜要不要算命,他会港澳台三种高科技结合传统宿命论的算命高招,百试灵验。程婉言谢绝;穆说不要钱就算一命,人家才不答应。两人继续在光怪陆离的城市呼吸混浊的空气,夜幕中许多浓妆艳抹身份不明的艳美女郎。她们可能是不良女性,也可能是外贸部门的丽人经历精神大战后下班放松心情,自由自在的过着不为人知的私生活。放荡的外表不代表什么,正如高举着毛主席语录的人并非懂得马列主义。 夜城市更显得富丽堂皇,越让人感觉丧失。 程什么也感不到,只觉得穆阿娜热乎乎的在他身边后,这就够了。女人的体温很奇妙,像导弹驱逐舰巡洋舰发射的鱼雷一样奇妙,只是一小枚,炸开来却无坚不摧。 程看着她在夜风中拂动的短发,在忽明忽暗的彩色光芒中有些绒乱,他忍不住就笑。 穆阿娜只小鸟依人,物我两忘。 程在“苦闷海”找到了一叶扁舟,还有一支木划子,容纳少的可怜的却足以安然的一点理想,要慢慢的踏波起航,去获得生活的辉煌码头,被惊涛骇浪澎湃着。 程还沉浸在扁舟的安然中,紧紧的拥着穆阿娜。 超级大市场入口处之外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彩屏电视机,既是一盏巨型的彩灯又是一台大屏幕彩电,正播着某部香港警匪片。一个超级艳丽的女星横躺在某摩天大厦上,她高约三层楼,长约四间房子,她的一个性感嘴巴就有二个窗口那么大,明眸善睐,紧裹着金属光泽的超短裙,妖娆无比,曲线毕张,盈盈欲滴。鼓舞着都市青年向魅力的无限无相空间走去。在这样绚丽的时代富裕的活着,不仅不觉得永无止境,只觉得所有的东西都那么不重要,只觉得自己伟大的生命只不过是这世界某物上的一些色彩,只有色彩才能那么高速的剧变,易变。灵魂早被炫耀的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点非色彩的真正生命,一抔黄土,一粒草籽……也许这就是爱吧,找到了爱的人,才找到了生命,否则连自己的生命都只是一些色彩,只是浮光掠影。 一块陋石变成璀璨的钻石,这对大自然没有任何意义,对宇宙更没有价值,只是一种形式被另一种形式覆盖了,这只蛊惑着人心,给人类感觉上的色彩冲击,让人的感觉刺激起来。让人无限的追逐色彩的繁华。 生命,大约不过是染色的过程。 穆阿娜柔情似水的凝望着他,水汪汪中含情脉脉。 六 冬天早晨的太阳是那么明亮,温和;每一道光芒中都有缤纷的彩球。程何宇充满了精神,大口呼气,一股淡的白汽便涌了出去,忝生许多暖和的色调,蒸蒸日上。 程精神抖擞的伸伸腰,高高兴兴地要喊穆阿娜起床,一同到花园里去散步晨练,富于朝气的生活就这样会开始。可是程推她几下也没有推醒,心中暗笑她睡得跟死猫一样沉,要去挠她的眼睛,不经意中碰到她的额头,他有被烙一下的感觉,她正发高烧。他给她盖好被子,悄悄的去晨跑了。 看花园里的风景。几十分钟后跑到小吃店买早餐,给穆阿娜买了几个奶油蛋糕和热腾腾的鲜牛奶。穆阿娜已经醒来,双眼犹如血染,痛苦得翻来覆去。 程说:“发烧了。” 穆阿娜点头,又扭动几下,努力静止下来。 程说:“昨晚着凉?还是累坏了。要么吃坏东西感染。” 穆奄奄一息,说:“不知为什么。反正好难受好难受。” 程笑着说:“把各种因素加起来一定没错。由于吃了坏东西,加上累坏了,不小心又着了凉,健康防线被自己一道道的不经意攻破,糟蹋,于是一夜间高烧不断。呵呵,吃东西吧,热牛奶,吃了会好受些。” 穆阿娜摇头,在衣服堆里蠕动,昨晚把两个人的衣服都堆到她的身上,她仍是着凉了。她没有任何食欲,宁肯割下烫的酸痛的头颅休息,几天不吃不喝,像机器一样好好维修一下。可惜不能割下来,只能带着巨大的烧痛煎熬苦撑着。 她艰难地说:“什么也不想吃。” 程说:“越不吃就越难受。要强迫自己吃下去,产生抵抗力,从而靠吃饱的体细胞与疾病决战到底。你这样不吃不喝会被病虫害长驱直入的。” “可我一口也吃不下,见食物就厌。”穆身轻如燕。 “这是疾病的成功之道,疾病就是要让你厌食,从而意志薄弱,终于垮掉。” 穆阿娜的头被十只铁架子夹住了,又紧小又坚固,什么也听不进去。程以切身体会告诉她:“我每次感冒发烧都靠运动和食物压制下去,很有效。是绿色环保的治疗方法。” 穆阿娜很羡慕,说:“我可能要去吊几瓶才行。还是你们男孩子好,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子。” 程扶她起来,塞几件衣服垫着后背,床上堆满衣服,乱成一团糟,说:“先吃点东西再去医院,那样治疗效果也好。医生妙手回春也得靠病人的配合,肚子里有货才好得快。” 穆阿娜忙找借口说:“可我还没刷牙。” “快起床刷。”程帮她备好鞋子。虽然她大病难愈,鞋子倒仍擦的光亮。女人的爱美之心真是可以战胜一切病魔的。 “起不来呀。身体根本就不是我的。轻飘飘我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你背着我去刷牙吧。” “我端盆来你刷牙,就在床上刷吧。”程笑着去拿牙具,扔一只盆到地上,让她往里涮。 她一只手撑床,一只手拿牙刷鼓捣口腔。他则给她端着杯子,她要水就喂,两人配合着刷完牙。穆阿娜好受些了,程拿湿热的毛巾给她洗脸,顺便拿面包给她吃。再回头见她撕几口面包就已撕不动了,又吸几口牛奶,也吸不动了,整个人都瘫软在床上。程强行喂她几口面包,几口牛奶,她闭着眼,熬电刑一般抢吃几口,到底是不行了,银牙紧咬,红唇紧闭,用刀子都撬不开。她只想到黄道乐土去。 程说:“今晚一定要买被褥了。” 穆阿娜“哇”一下,呕吐了。刚吃进去的食物大部分出来了。程耐着性子又给她刷牙洗脸。 程说:“去医院吧。我先去打听一下医院在哪。” 穆阿娜急促的喘息,无力表扬程何宇对她的照料至情。 程去问房东。房东正在修洗衣机,告诉程,他本人就是医生,问有什么事。程不敢小觑他,可也不敢由他治病,只说有人高烧。房东说他的衣钵传人正在左拐后直走五百米的红十字会门诊部担纲主任医师。程说:“我竟没有看到那儿有一家医院。”房东一针见血,说:“没病的人都看不到医院。”这倒是真的,人们在医院往往是急死人而非病死人。房东见程面善,希望他常住,关心的卖人情说:“去后就报我的名字,免收专家挂号费门诊费,对你只收点药费钱。” 程问:“大叔贵姓。”房东说免贵姓杨,草字一尚,只比前国家元首杨尚昆少一个字。程说久仰,递了支烟,又及:“我去医院了,谢谢你。”杨尚大叔大度的说:“小事一桩,毛毛雨啦。”低头仍修洗衣机。他家的洗衣机有三次只是小毛病,被他一修就成大毛病了,不过杨大叔仍坚持成功来源于失败,虽然他妻子屡屡气得半死,扬言改嫁,并不能打消他修理洗衣机的热情。程搀着七魂六魄晃晃悠悠的穆阿娜出门左拐,直走五百米,见到杨大叔所指的医院,不大不小,幸好不是小摊点,修修穆阿娜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程见一中年白胖男子,极像医生,医生才这么白,这么胖,这么安静。程把穆阿娜送到受审台前,说:“我是杨大叔介绍过来的,听说您医术高明手到病除。” 白胖医生眯着眼说:“拿手来。发生了什么情况。” “昨晚她忽发高烧,烧了一夜。今朝吃点牛奶就呕吐,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实在危险。” 医生让穆阿娜先量体温,他甩甩水银温度计,示意她紧紧夹于腋下。她穿许多衣服,行动极其不便,程只好帮她,好不容易塞到腋下。把她无力的软绵绵胳膊压紧。医生像北极熊一样安静耐性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台上一动不动。程更加放心。护士小姐在那边忙碌,医院里已有几种病人,包括拔牙的,怀孕的,顽固性脚癣的,多数是小孩子感冒发烧,一扒裤子就嚎啕大哭,极敏感。这医院生意还不错,虽动不了开膛破肚摘眼换肾的大手术,治些常见的妇科儿科病还是可以的。穆阿娜取出温度计,三十九度半,很高了。医生又给她号号脉,看了看舌苔,听诊器前胸后背探索一阵子,大致得出体温还要上升的结论,初步开出了先吊几瓶药水的治疗方案。又问了问有什么特殊情况,程说没有,她一贯体弱多病。医生便然让他去缴费,准备上吊了。 程到药柜交诊断书,交六十多块钱,回来又交张汇报单给白胖医生,医生仔细看看,问:“她能打吊针吗?”穆阿娜争着说:“我不久前还打过。”医生点头,让她到那边去,护士准备好了,只等着她去吊,可以躺吊也可以坐吊。程问穆阿娜要怎样吊,她喜欢坐吊,躺着会头昏脑胀反而不好。护士手脚麻利的配好药。挂好药瓶,穆阿娜便在点滴中缓缓的退着烧。程坐在一旁陪着,比吊着的穆阿娜肯定要难受许多。她上卫生间程也帮她提着药瓶,还帮她脱裤子,麻烦极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程已有极大的厌倦。那边也是一位女童,在护士的关心下又病了,吵着要吃甜药。医院里的病人追逐着从窗口照耀进来的阳光;过了很久,东边的病人全到了西边。程这一个大好的上午就这样陪光了,下午还要来吊,烧虽退了,但病毒并没有清除到警戒线以下,一有适宜环境就会卷土重来,医生的意见是要巩固一下成果,再大扫除一次,以免反复。穆阿娜答应了。医生让她注意饮食,冬瓜汤不要吃,各种蛋不要吃,肉只吃瘦肉,而且要少吃精吃,以免又给病毒提供温室效应。建议程也吃点醋,或者大蒜,预防流感传染。穆阿娜一一应允。 程扶她回家休息。 听着她粗重的呼吸,程坐在角落里顾虑重重,郁郁寡欢。坐了一个多小时,仿佛已积了三厘米厚的灰尘。程用力抖抖,跳了几下,这才从昏沉的郁闷中挣扎出来。 程到屋里看穆阿娜,问她想吃什么,她还是说什么也不想吃,若吃一包药就痊愈就好了。程害怕她一吃外面小饭店的食物又要犯病,可不吃又不行,好在是冬天,病毒的杀伤力也大打折扣,程到特色餐厅弄了碗水饺来。路上看到一些窗户里隐约的主妇在炒菜,他叹口气,他家的主妇已一病不起。程和穆阿娜一起吃,吃完打足了精神才好再去打吊针。为让穆阿娜能吃药,程把盐酸环丙沙星胶囊广谱抗生素搅在水饺里让她吃。穆阿娜勉强吃完四个,程把十六个全消灭光,又灌她喝些汤,她面色有了红润,气色明显好转。 程又扶穆阿娜去医院,撞见杨大叔在路上端着碗边走边吃饭,问他们病的怎么样。程说托他福,病就快好了,多谢他介绍一个好医生。到医院里一测体温,只剩下三十七度,巩固二瓶药水,又花去四十元,吊了二个多小时。穆阿娜已能蹦跳了,言谈举止又活泼起来。 程也高兴,开她的玩笑说:“本来只要给你放几部韩国肥皂剧就医好了你的病。真是不该来医院。” 程看着枯木逢春的穆阿娜就笑。程高高兴兴去买来新被褥。程却幽默的过早了,以致天怒人怨。 第二天穆阿娜打起嗝来。每个小时只停几次。初始两人还不在意,以为顶多再嗝几个小时就好,可是这嗝一打就没完没了,足嗝了一天,并要继续嗝下去,穆阿娜的生气被嗝的殆尽,眼睛嗝出血丝,连躺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往下坠,若不是地球的土壤隔着,便要坠到球心去,坠到河外星系去。程终于意识到嗝的危害性。嗝多了也是会出人命的。 程急忙送穆阿娜去医院。 穆阿娜原还要再坚持一晚上的,看能不能停嗝,任程怎么劝她也不听。打嗝虽要命,嗝却不是病,相信仅凭毅力就可以加以控制,就像司机的双手可以控制方向盘。她会害怕一次小小的感冒,稍有风寒就如临大敌,可她一点也不怕打嗝,嗝了一天也不怕,只是太难受了,受不了了。若打嗝舒服她可以再嗝上三天三夜也不怕。可是太难受了,难受至极。而且长时间打嗝导致咽喉局部体温剧增,诱发呼吸道炎症,从而殃及全身,终至于全身高烧再起,尤以腋下、腮帮、咽喉、太阳穴温度为最。她灼灼可燃。穆阿娜已出现幻觉,自感到放了好几张纸在这些部位,达到自燃的着火点从而正发光发热。穆阿娜实在是撑不住了。 只得哀怜的瘫软在程何宇的怀中,再赴医院。. 也是程身高力大,一般人可吃不消,可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程也掉十几斤肉。穆阿娜畏缩的看着程,深知把他拖累苦了。程一接触她的眼光就闪开视线。并不是被她的高温烫伤了,而是不忍心见到她可怜的眼眸。程不忍心责怪她半句,她承受着病痛的摧残,他有再大的厌倦、忿怒也得她病好了再发泄出去。程做好掏钱的准备。程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他们已经安好长期住所,她病的也不算太不是时候。至少他们已经安定下来,并且逐渐熟悉附近的情况。现在他们对四通八达的交通大街小巷也有所了解。 医生认认真真询问穆阿娜的病情,已有足够的重视,知道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程从旁佐证,她嗝了一天。不知是否打破世界纪录?医生仔细检查她的眼,用小手电筒照了她的口鼻耳眼……所有有孔的器官,发现了常人发现不了的线性肿大,平静地说:“内火虚妄,外筋骨疲烂,内忧外患啊。你平时少运动,多吃零食,先是引起肠胃功能紊乱,久而久之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积郁沉疴,热毒被紧紧凝滞,所以打嗝。就好比沼泽,不透风气,容易冒出泡泡来。”医生不愧是医生,同样是摸穆阿娜,程摸几个月也发现不了毛病,医生只摸她几分钟就发现无数疑难杂症。 穆阿娜看着程何宇。程也忍不住问:“可她这几天运动的很厉害,零食也没吃什么。”医生摇头叹息,说:“这正是病因诱发点。她最近是否反常的运动了。”程点头。 “这就导致了打嗝。就好比沼泽,几十年没有人走过,鸟兽皆无,你拿一根竹竿去捅几下,就会大量冒泡。这是一个道理。她长年不运动,无节制的吃零食,身体已经积瘀了,这几天超负荷运动,能不发病吗?像你们这种刚刚毕业,你们是刚刚毕业吧。”医生道。程点头。医生道:“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初次踏入社会,拼命找工作,加上心情压抑焦灼,内忧外患。加上你们在学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守得住。尤其是你们女生,依赖男生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更加病倒的多。以后一定要注意细水长流,不要急一阵缓一阵。” 程知道又要掏几百块钱了。 医生写写画画,说:“开几副中药回去熬水喝。记住用砂锅而不要用铝锅。另外治本先治标,再打一天点滴,退烧退热退炎症,另吃些补药。退烧后,开些泻药给你,正本清源。再开些清肠润肺的淡药,慢慢调理。记住平时多四处走动走动。去那边交钱吧。我知道你们学生刚毕业不容易,全市最低价给你们看病了。” “谢谢大夫。”程说。 “你们哪个大学的。” “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南昌大学你们听说过吗?” “南昌听过,八一起义在那里。南昌大学就没听过。” “如今大学都不值钱。花几万块就能扩招到大学。”程和医生聊上了。穆阿娜又开始打嗝了。 医生立刻让她服下一种药,效果并不太明显。吊着瓶打一个多小时点滴后才止嗝。烧也渐退。 医生在她打完吊针后说:“你们太可怕了。打一天嗝也不引起重视,拖到这么晚才来就医。要诱发内脏溃烂就一辈子都完了。你们后悔都来不及。那时你们就是花再多钱也没治。”程让穆阿娜好好听听人家医生的金玉良言,以后就不敢固执己见了,程几次叫她有病快投医,可她冥顽不灵,自以为久病成医,非要靠自己的意志打一场漂亮的大胜仗。不仅以失败而告终,还失去最佳医疗时机,治都难了。 穆阿娜和前几天像换了一个人,颜面无光,呼吸微弱,四肢松软,一蹶不振,就是给她几万伏的电疗几下也未必听得到她的惨叫声。把窦娥冤发生到她的身上也未必有抗议的精神。她连惨叫的能量都没有了。她受到严重的打击,再也不敢顽抗,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乖乖任人摆布。 程安置好她,给她盖好被子,被子上还盖几件她的衣服。程让她好好歇息,希望她明天起床能和朝阳一样红红火火生龙活虎。穆阿娜说她睡不着。 程问:“是饿了吧?想吃什么。” “吃饱了药水,一点也不饿。是睡不着。” “累了一天,怎么还会睡不着。” “不知道。” “困不困?” “一点也不困。” “可能是药水在发挥作用。提神醒脑,正战胜病毒。” “你坐在我身边好吗?”穆阿娜伸出枯萎的手,那是一双抓住人能让人做噩梦的手,青筋暴露,骨骼脉络突兀。 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中,以防着凉,坐在床头给她讲故事。说有一户人家从爷爷奶奶到孙子孙女共有十口;有一天孙女病了,又哭又闹,爷爷很心疼,送小孙女去医院,就像程送穆阿娜去医院一样,很关心很爱护,经过二天治疗,小孙女康复了,爷爷连亲几口小孙女的小脸蛋,就像程亲穆阿娜那样,一家十口开开心心。好景不长,爷爷也病倒了,爷爷是二万五千里长征过的老红军,意志最顽强,什么病都能挺过去,至今后背还好几个碗大的弹片,爷爷终于熬出了头,可是奶奶和孙子同时染病,好不容易在医院治好,这时小孙女哟又病了,并把妈妈也染上了,后来爸爸从东莞打工回来也不幸染上,一家三口就这样频繁和病毒接触,反复交叉感染,一次小小的感冒花去数万块钱才根治住。 穆阿娜说她不是小孩子,她不喜欢听这种哄小姑娘听话的故事,她要听恐怖的故事,能把人吓得休克的故事,比如新形势下的吸血鬼,与时俱进的僵尸道长,歹毒的生物研究者,从妊娠期孕妇肚子爬出的毒蜘蛛,会变成小学教师的外星人有着长长的指甲。 程闻所未闻这样恐怖的事件,穆阿娜真是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程让她还是好好休息,睡觉也应该走正道,不要冀望于这些旁门左道的催眠效果,心静自然能犯困。 穆阿娜说:“小时候,我爸爸一给我讲恐怖故事我就缩进被子里睡着了。” “你爸爸会讲什么恐怖故事?” “可多了,有诈尸的店小二,有复活的艳丽女郎,闹鬼的月来客栈,青面獠牙的捕快,还有你。” “什么?还有我。你爸神机妙算十几年前就知道我?” “那倒不是。我爸现在也不知道你。我爸只是知道十几年后我就会有男朋友。”穆阿娜的父亲在回族人民眼中是二流子不务正业,时髦的说法是农民艺术家。但随着文化的圈地运动的蓬勃兴起,她爸总有一天能上中央电视台。 “睡吧,该睡了。”程又安抚穆阿娜寝食难安的身体。 她听话的闭上眼。 程说:“后半夜你肯定会饿。我去买点吃的东西,买几包方便面。再向房东要瓶开水,饿了你就可以泡面吃。” 穆阿娜眼角泪光盈盈。 程轻轻地问:“怎么了?”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穆阿娜忽然睁开眼,说。 程摸摸她的额头,为她理理散乱的鬓发,让她少说多睡,尽快睡觉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程关灯要走。 穆阿娜说:“不关灯行吗?” 程就放开摁住开关的手,灯黑了。他又摁亮灯,要走。 穆阿娜问:“不走行吗?” “我买了东西就回来。很快的。” “你别走行吗?我马上就有力气了,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买好多好吃的回来。” 程说:“等你康复了再说吧。你好好睡。” 他关门出去。到一家小商店买几包方便面,又向房东要一瓶开水,和房东闲谈十几分钟,抽几支烟,他提着开水回去。房东却从后面追上来,问:“你们要炊具吗?我这里正好有一套炊具用不上,是别人抵房租的,全套一百块,有缸有锅有灶,以后你们可以自己烧水做饭了,多好。”房东在一个最好的时机把一套最差的商品含蓄的逼人买下去。程听了知道不能再向房东要开水,说:“好吧,我们要了。我明天吃完饭就去拿。”房东点头,说:“好,那就这样定下来。买一套新的起码要一百八九十块钱。抵房租的那几个人不要了,急着走,抵五十块钱房租,还有水电费十几块,我卖给你总算得到点好处,赚你十几块钱,不就为凑个整数嘛。” 程送走房东,见穆阿娜仍动弹不已,并没有睡,问:“怎么还没有睡。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我只会吃饭。只看别人做。” “我买了一套炊具让你练习炊事。” “我会造成煤气罐爆炸的,到时手忙脚乱。” “煤气罐很少炸死人,不怕。放心大胆的练。病好些吗?要吃东西了吗?”程问道。 “你一去那么久,我的病加重了,老是想你。” “你真是睡不着的女人。好吧,吃东西再睡。吃完东西后二氧化碳浓度增加,就容易睡觉了。你老是这样咸鱼翻身也不是办法,把瞌睡都赶走了,还是起床先吃东西。” 程拆开方便面,把三包佐料都倒下去,浇上开水,盖好,香喷喷的。喂穆阿娜艰难的吃了些,剩余的他全吃下去。 穆阿娜钦佩地说:“你真棒。” “你则太虚弱了。”程不无遗憾。 只可惜太健康和太虚弱不能像高温和低温那样通过导体发生热传导而达到平衡,程虽想捐献许多健康给穆阿娜,苦于无计可施。 如程何宇讲的那样,吃些方便面后穆阿娜产生了温室效应,昏昏沉沉进入梦境。她的体温颇高,热量很多,所以冬天和她一起睡觉格外暖和。 不曾想冬天最后一只蚊子最后一次大吸血竟落到穆阿娜的头上,选取她的眼皮、嘴唇、耳朵进行血浆采集。第一口狠狠地在眼皮上汲取了几毫升,所以隆起的红包特别大,面积有好几个平方厘米。体积更是不可计量。 那时程何宇在她热乎乎的陪伴下已酣然大睡,没能为她保驾护航。而她也在厚重的梦境中难以醒来。梦中她只一心的遗憾,中国的春节比外国的圣诞节要晚,害得她总是苦苦等待压岁钱和好多好多的年货。所以这只几乎快断气冻死的蚊子获救了,成功地收集到足够多足够新鲜足以维持好几年的越冬血液。并将成为世上寿命最长的一只蚊子。 拯救一只蚊子的代价极其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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