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房里已站满了应聘的十多人。
最近,赵府后山马场规模扩大,急需招聘五名马房伙计,一大清早,这里便挤满了来应聘的人。
嘈杂的气流、龌鹾的空气中荡漾着马的骚臭、人的体汗气息,说不出的难闻,直叫人想呕吐。
袁管家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巴,还有秃出来的肚子,也是圆的,这个人身体好象没有一处不是圆的,简直就是一个球。
叫人很想笑,可是没有人笑。每个来这里找事做的,都将袁管家的脾气打听清楚了。
袁管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笑,因为他总觉得那是在嘲笑自己。
他那双眼睛打量了厅里的每一个人。当望见角落里那年轻人时,他眉头一皱,脸色阴沉了下来,那年轻人,身穿一件干干净净的蓝衫,腰挺得直直的,脸上正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却无比的诚恳、朴实。
袁管家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要笑?”
“微笑面对任何人总是好的。”他的回答很得体。
“是吗?”
“是的。”
袁管家一字一字道:“可我讨厌别人笑!”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
袁管家恼怒地问:“你在嘲笑我?”
“不,不是。我真的是觉得微笑面对一切比较好……”说完,他又微笑了一下。
袁管家紧紧盯着年轻人,过了半晌才说道:“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很好’,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他又问道:“你的姓名?”
“凌锐。”
“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工作?”
“生活。”
袁管家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对“生活”这个词很满意。
“你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不会做的也能学。”
袁管家点了点头,“你可以留下了。”
凌锐微笑颔首。
招聘过后,偏厅里只剩下五人。
袁管家踱步走了过来,低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留下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笑的人。”说完,袁管家也笑了,不过他笑得实在不怎么好看。
凌锐躺在马房的地铺上,他今天一直都在笑,可他的心里却并不觉得好笑。生活又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呢?
他起床准备四周看看。
马房后就是这庭园的围墙,墙外又有重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晒满了一竿竿衣裳,旁边有两排瓦房,这里正是赵府下人住处。
此刻正有几人在对面檐下磨刀擦枪,整理着刀柄枪杆上的红绸,想必对面是住的是护院。
还有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练拳,一面还喃喃抱怨着院子里晒的衣服太多,害得他们拳脚施展不开。
凌锐现在什么也不想,心里只有一件事情,只有一个人。
他现在才知道,像他这种马房的下人,是不可以随便进入里面大院的。他原本以为,只要进了这扇门,就能找到她。
可是,赵府之大,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连踏进内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找人了。
第一天,他喂马、放马、打扫马厩、吃饭、睡觉。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过了一天,第二日,凌锐再也忍不住,打扫完马厩,就悄悄来到外院墙边的角门,但见铜锁紧扣。只得透过角门的缝隙往内院偷看。
里面到处是雕花庭柱和滴水飞檐。庭院深深,鸟声如洗,栏杆走廊仿佛见不道尽头。
看了半晌,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凌锐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得作罢。回到住房的时候,已日上三竿,正是午膳时辰。
一个胖高个子大汉,围着一张油腻腻的围布,提着一个圆桶边走边大声吆喝:“开饭了喽……”。
饭桶前排起了长队,那肥大汉站在那里,简直就是一个巨无霸。只见他浑身满是油汗,一对同样油腻的乳房在阳光下发着光,还在不停上下抖动。
“一个个来,都有啊,别抢!”他叉着腿,脸上、额头上汗如雨下,突然,猛地摔掉锅铲,顺手在额上一抹,随手又在胸前一搽,只见浓浓的油和汗水粘了一手。
他就用这双手又抄起锅铲,猛地盖了一团饭给桶边站着的一个瘦小伙,手又在上面使劲摁了一下。
瘦小伙脸色发白,手已颤抖,“你……你别欺人太甚!”
大汉冷笑道:“叫你懂懂规矩……”
凌锐没有心思吃饭,正刚从外边进院,站在远处刚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知,那瘦小伙怎么得罪了他。
瘦小伙双手发抖,脸色发白,大吼道:“规矩也是上面说了算。”
大汉嘿嘿一笑,“可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我就是规矩!”他边说,又边用大拇指着自己,“难道,你不想吃这碗饭了?”
瘦小伙怒不可竭,反手一扬,将整个饭盒一起盖了过去,“老子宁可不吃这碗饭,今天也要和你拼了。”
瘦小伙火气也忒大。
大汉身态臃肿,却灵活异常,显见手下也了两手。饭盒未止,他已侧身避过,两眼发出光,大喝道:“好小子,马房的人也欺负到厨房的人头上来了。活得不耐烦了……”
只听“啪”的一声,大汉话未说完,反手一耳光结结实实盖在瘦个子脸上,瘦个子被打得一个翻身,倒在了地上,嘴角已渗出鲜血。
瘦个人火了,一抹嘴角,低头向大汉冲去。
肥大汉一伸手,那大掌就像一把大爪子,扣住瘦小伙的头,一发力,瘦小伙又被摔倒在地。
“找死!”大汉提脚踢向瘦小伙。
这一脚非把那人踢得半死。可是,突然,那腿被生生抓住,动弹不得。
肥大汉吃惊地望着来人,只见他正笑嘻嘻地望着他,“大哥,何必做得太过了呢?”
肥大汉冷笑道:“他奶奶的,你又是哪儿来的葱,敢管闲事……”刚说完,碗口大的拳头又招呼了过来。
凌锐心中怒火已起,也一拳挥了过去,遇见这样的事情,他只有以暴制暴。
在场的人每个人都呆住了,竟没有一人看见那一拳什么时候挥出的,更不用说怎样招呼上了肥大汉的身上。
肥大汉一个趔趄,后退几步,身体还在不停晃动,脸色已惨白,“你……你小子也是马房的?”
凌锐一脸严肃,沉声道:“不错。”
肥大汉朝后面大叫,“马房欺负到厨房上来了,你们说怎么办?”
厨房平日管着伙食,护院、家奴都关系不错,人群身影晃动,那刚才练拳、磨刀擦枪的人一起围了过来,后面蹿进来一人,手中已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凌锐这几日,心中难受,不料今日遇见此中情况,胸中一团无名之火熊熊燃烧。
一瞬间,刀风、拳风、腿风,声声入耳。
那群护院显然都想给这小子一顿教训,要么,护院哪里还有脸?
凌锐也拳、脚、腿同时用上,只见,三五几下,那群人已被踢得七零八落,庭院也乱作一团。
“住手!造反了不成!”
那声音既清脆又甜美,就算是骂人,听起来也丝毫没有难受的感觉,简直比出谷黄莺的歌声还美妙。可这声音偏偏又具有威力。
只见说话之人却是一位红衣少女,后面跟着一个少爷,只见他高大魁梧,相貌威猛,一脸阴沉,布满杀气,一双眼睛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少女,充满了柔情蜜意,那样子,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那少女。
那肥大汉、护院、其他看热闹的的,一听到这声音,皆面无颜色,偷偷想溜走。
只见她朱眸皓齿,俏生生一张瓜子脸,年龄不过十八上下,那双杏眼正瞪着眼冷冷瞧着凌锐,“想不到马房里还有这样身手的人。”
凌锐抬头正好与她四目相接,慌忙又低下了头,却不知大家如何都怕她,她又回头瞪着肥大汉,“早知道你们厨房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那肥大汉双腿颤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半晌,才哆嗦着说道:“小姐,以后不敢了……”
那小姐冷冷瞧着大汉,“可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我就是规矩!”
她学着刚才他的声音,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仿佛一把刀。
肥大汉汗如泉涌,又不停地用那油腻的手搽来搽去,却不敢说一句话。
小姐又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先扣半月赏俸,下次如若再犯,小心你的饭碗!”
“是……是……”
那小姐又盯着凌锐,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新来的?我怎么以前一直没有见过你。”
凌锐笑着说:“小人在马房,姑娘当然看不见小的。”
那少年一怒,呵斥道:“什么姑娘,姑娘的,叫小姐。”这少年显然很乐意讨小姐的欢喜。
凌锐道:“是,小姐。”
那小姐又笑了笑,似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凌锐,“看你身手不错,看来待在马房倒埋没了你。”说着,她又眼珠一转,目含笑意,悠然道:“待会儿我给袁管家说一下,让你调到内院。”
凌锐点头。
小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慌忙转过身,正要离去,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护院,低声说,“没用的废物!”
那群护院汉子,个个面红耳赤,低垂着头,待那小姐身影已消失在角门口后,狠狠地瞪了一眼凌锐。
瘦小伙走了过来,悄悄拉了一下凌锐的衣角,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低声说:“这赵府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小姐,你以后小心些。”
“那少年是什么人物?”
瘦小伙低声说,“城北江府的江少爷。”
原来这小伙叫余望。只是上午不小心拌到了一个厨房的小厮,两人吵了起来。那小厮就曾扬言午饭时候再收拾他。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凌锐默然点头。一个人若心里不痛快,反而要强装笑脸,那滋味简直比痛苦本身更难受。
凌锐自从进入赵府,无时不笑脸迎人,带着面具生活实在太累了。
幸好,现在凌锐只是一个人,他坐在树阴下,思考着怎样才能找到叶芯,从这两日外院观察,料想她应该在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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