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素衣明月

皇后去了永宁寺常住，宫里就只有赵贵人和潘美人，打理后宫的重任自然是落到赵贵人身上。赵贵人不过是一介县令之女，哪里见过这等大阵仗，常觉吃力，不堪重负。潘美人倒是个十足的精明人，无奈出身低贱，还未开口便已低人一头。宫人们看准了这两位的脾性，先是背后讥笑，后来连当面都不甚尊重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照例是燃灯、祭兔儿爷。执事太监来回赵贵人，说前朝御花园里不燃灯，为的是怕园子里树多，走了水。赵贵人挑了眉，道：“多派些奴婢看着，燃再多的灯也不怕走水。”执事太监面无表情退了出去，心中暗笑，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到了夜间，赵贵人和潘美人陪着皇帝到御花园赏月，还未来得及看天上明月，已先被园子里燃的灯晃晕了眼。柳无叙皱了眉，一言不发的走到石桌前，赵贵人白了脸，默默跟在后面。桌上早已备好九种月饼，取的是天长地久的意思。柳无叙每种都尝了一点，脸色稍霁，赵贵人暗舒了口气，又亲自给柳无叙斟了些桂花酿。柳无叙低着头一口一口啜着，突然问道：“可曾送些月饼去永宁寺？”赵贵人回道：“今早已备下两份素月饼送至永宁寺。”柳无叙淡淡说道：“哦，再备一份，备马，去永宁寺。”

园子里起了风，挑在杆上的白纱灯被吹得轻轻晃动，赵贵人与潘美人睁大了眼，看着一团团时明时暗的白光下，柳无叙的身影渐行渐远。

柳无叙与张诚一人一骑，很快就到了永宁寺。开门的小沙弥见了皇帝的赤龙令，吓得连头都忘了磕就要进去通报，张诚笑着拦住小沙弥道：“夜色已晚，不便打扰寺内各位高僧了，皇上只是来看看住在后面的皇后娘娘。”小沙弥唯唯诺诺的在前领路，又开了门，将皇帝引至后院。

柳无叙先到了宝相院，皇后正披了云锦纱衣在灯下一个人下棋，见到柳无叙，刚要行大礼，便被柳无叙拦住。柳无叙饶有兴致的走到棋盘边看了看，暗褐色檀木制的棋盘上，云石棋子盈盈发亮，便道：“郡主，好雅兴啊。”皇后坐在榻上，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再度对弈，口中说道：“不过是解闷罢了。”柳无叙随手从琉璃盒中摸出一颗黑子，不经意的落下，恰解了黑棋的困局。皇后愣了半天，才说道：“真是一步好棋，但却是两败俱伤。”说完，挥手打散了棋局，道：“消遣而已，何必如此惨烈。”柳无叙笑笑道：“棋局有输赢，本就是惨烈的事。”皇后强扯了笑容，将棋子一颗颗拣回琉璃盒。皇后纤长的手指上涂了鲜红的蔻丹，柳无叙只看见檀木棋盘上黑的、白的、红的来回晃动，不知为何就想到白日的战场，也是这样惨烈的颜色，没遮没拦的摊在日光下，让人心生寒意。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柳无叙站起身道：“皇后早些歇息吧，朕先走了。”皇后也跟着站起来，抬眼看见柳无叙的肩头落了一片残叶，习惯性的伸手去拂，却感觉柳无叙微躲了躲。皇后状若未觉，依旧笑道：“皇上也早点回去吧。”柳无叙点点头，抬脚出了院子。

目送柳无叙远去后，皇后抬头看皓月当空，眼泪止不住的滑落，无论怎样经营，她这盘棋已注定是死局了。

因缘居的小院内，郁莲正点了香炉，跪在石桌前，对着明月默祷。今日中秋，传说对着满月求家人平安最是灵验。自从得知郁菱成为皇后，郁莲总是担心自己的妹妹不够伶俐，又担心家人在这显赫地位上会不会被人算计，成日里跪在佛堂都是殷殷祈求家人平安。

等到她默祷完，将眼睛睁开时，见到的却是柳无叙斜倚在小院的院门里，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她有些恍惚，揉了揉眼，柳无叙笑起来：“别揉了，真的是朕。”

郁莲磕了头，道：“叩见皇上。”柳无叙挥了挥手，张诚立即奉上那份素月饼，道：“沈安人，这是皇上特地嘱咐宫里给你备下的素月饼。”郁莲又叩首，道：“谢皇上赏赐。”柳无叙笑说：“行了，朕不过是到你这里来小坐一会儿，你那么多礼倒叫朕不安了。”郁莲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接了那盒素月饼。柳无叙坐在石桌旁，对郁莲又说：“你也坐吧，陪朕说说话儿。”

柳无叙瞥了眼桌上的香炉，道：“在拜月么？”郁莲小心的回道：“启禀皇上，是。”柳无叙又问：“求家人平安？”郁莲道：“是，臣妾家乡的风俗，中秋节拜月可保家人平安。”柳无叙有些感兴趣的样子，说：“你们那里也有这样的风俗么？我们西承也有，每年中秋，各家各户都在院子里点香拜月。”郁莲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柳无叙也不介意，接着说：“朕幼年失祜，每年中秋都羡慕别人家一家团圆。可直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看着别人团圆。”郁莲看着柳无叙，有些同情，便说：“皇上富有四海，还有皇后娘娘相伴，怎会孤单？”柳无叙呵呵笑起来：“是啊，朕有天下，怎会孤单？！”可笑着笑着，就有些凄凉。郁莲听得心惊，轻声唤道：“皇上。”柳无叙转过头看着郁莲，郁莲只好硬着头皮又说：“皇上不如尝尝这素月饼。”

郁莲打开精致的雕花小盒，里面整整齐齐排了九个月饼，都是油纸包好了，用小楷写着“玫瑰豆沙”“如意莲蓉”的字样。柳无叙拿出一个莲蓉的月饼，拆开油纸，掰了一半递予郁莲道：“你也尝尝。”郁莲不敢接，跪下道：“臣妾卑贱，不敢与皇上同食。”柳无叙怔了怔，笑道：“那算了，朕赐你那个豆沙的吧。”郁莲只好拿了玫瑰豆沙的月饼，小心的咬了一小块，果然是齿颊留香。

月色如水，淡淡的笼在四周。柳无叙看着身边的郁莲，突然笑起来：“你知道么，朕在六年前见过你。”郁莲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微摇摇头。柳无叙还是在笑：“那日，还是朕把你从地上扶起来的呢。”记忆如闪电般劈过，郁莲猛然想起万寿湖边的那一幕，愣了半晌，才道：“原来是皇上。”柳无叙终于大笑起来：“这样说来，朕与你也算是老相识了。”郁莲道：“多谢皇上那日出手相救。”柳无叙摆了摆手，问：“那日你为何去万寿湖边？”郁莲笑笑：“臣妾也不记得了。”柳无叙眼底滑过一丝失落，旋即又说：“你这里可有酒？既然我们也算相识已久，不如喝两盅，如何？”郁莲有些为难：“臣妾此处只有些皇后赏赐的西荷龙井。”柳无叙道：“无妨，斟两杯来。”

施然拿出细瓷茶具，和张诚一并退下了。郁莲一道道的泡了龙井，柳无叙颇有耐性的在一旁观看，还拿着泡茶的杯子闻，郁莲便向他解释明前的西荷龙井要过三道水，雨前的只需过两道，柳无叙有些好奇，说平日里只在郡主那里吃过这西荷龙井，却不如这样看着泡出来的有意思。等到茶泡好了，柳无叙品着茶，不自觉的对郁莲说着西承的漫漫黄沙，又说起漠北军营中的日子。郁莲也不多话，只是倾听，听得久了，仿佛真的看见眼前的男子在无边的沙漠中一个人独自挣扎求生，终是一步步爬到了至高的地方。

直到月上中天，柳无叙才惊觉已在因缘居待得够久了，只好起身道：“打扰你这么久，朕颇觉过意不去啊。”郁莲也站起来，笑笑说：“臣妾惶恐。”

已走出院子了，柳无叙又突然回头，对郁莲说：“郁莲，朕可以叫你郁莲么？”

过了两日，宫里来了赏赐，三份西荷龙井，写着沈安人的那份只比皇后的稍稍少一些。皇后看郁莲的眼神就带了探究。柳无叙仍然时时来因缘居，都是在夜间，每次来小坐半个时辰就走。郁莲总是战战兢兢的接驾，既担心柳无叙会做些出格的事，又担心被旁的人发现。

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日郁莲在上善院陪昭国夫人说话，昭国夫人突然没头没脑的说：“这女子模样长得好了，就是祸啊。”郁莲先还不明白，可等到回到因缘居时，才反应过来，惊了一身的冷汗。接着施然也发现因缘居周围时常出现一些身份不明的人，不似这寺中的僧人，也不似后院中的侍婢，倒像是宫中的人。

施然多了个心眼，每次的饭食必由她先尝过了，再让郁莲吃，又劝郁莲道：“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事儿。”郁莲无奈：“若是原来在宫中，还有太后。可现在我本身才是二等命妇，若说淑媛暴亡还有人会装模作样的查上一查，可安人暴亡，谁会来理会？”施然想了想，道：“不如去求求皇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