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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春秋 (首届青春文学大赛)    文 / 陈中

五
在略带一丝寒意的夜色中,韩进和孙诲驻马在长安城外的郊野中。
“韩兄,这样做只怕有些不妥。”孙诲不无疑虑地看着韩进。
“子明,不用多虑,你不是说过好汉做事好汉当么。难道我韩元朗便是一个畏手畏脚的懦夫吗。”
“可韩兄——。”孙诲还想说些什么,但韩进却坚决地摆了摆手。
“子明,从这往南可回你的故乡,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还望你一路珍重。只是不要忘了在长安城中还有我们这一帮弟兄。”韩进动情地说道,轻风将他的衣角徐徐吹起,也吹散了他的鬓发。
孙诲点了点头,心情难以平静。
“子明,恕不远送,愚兄先走一步了。”韩进勒转马头,将手一挥,身后的军士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孙诲伫立在道旁的一个小山丘上,一直目送着韩进远去,许久才缓缓走回大道。
孙诲一路走一路寻思,他知道自己今天闯得祸实在是不小,韩进、郑能让他们一定会被牵连进去,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更何况他现在连长安城也进不去。
夜色深沉,大地间空旷寂聊,孙诲独行在荒野中,也不知走了多久。
这时,前方突然有马蹄声传来,孙诲心中一惊:难道追兵已经包抄在前了么?
很快,孙诲就看见一队身着布衣的骑兵向他奔了过来,队前一员将领戴着一顶大毡帽,满脸黑须,十分威猛。
孙诲站在道中,冷眼看着这一队骑兵迎面而来。
那将领距孙诲只十来步远了,孙诲抽出腰刀,迎面狠力砍去。那将领大吃一惊,忙向旁一躲,刀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那将领极其敏捷地抽出腰刀,两柄刀在空中飞快地交击了一下,然后迅捷分开,接着又在空中交击了几下。
在一阵“叮叮铛铛”声中,两人互相斫了十几刀,竟然战了个平手。
“哦——,身手不错嘛!”那员将领说道。
“哼,取你们这些狗贼的项上人头还不容易。”孙诲不屑地盯着对方说道。
“好,再接我一刀。”那将领将刀平举过胸,运足力横向一刀砍来。
孙诲将刀迎过来,面前的刀锋却突然一转,刀势忽由砍变刺。孙诲吃了一惊,忙将身一闪,只见刀锋从身旁疾掠而过。
“好险。”孙诲暗叫一声,将刀高举过顶当头全力砍了下去。
那将领叫了声好,横臂伸刀一挡。两把刀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
“好一条汉子,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那将领突然停住手问道。
“你?不过是宦官面前的一条走狗罢了。”孙诲不屑地说道。
“什么!放屁!我是天补大将军麾下先锋将葛从周,老子看见宦官,是见一个杀一个!”那将领勃然大怒。
“天补大将军,是黄巢吗?”孙诲奇怪起来。
“正是!告诉你也无妨,这长安城迟早就要被我们攻占了。”
“啊!请恕冒犯之罪,我还以为是朝廷的追兵呢。”
“此话怎讲?”葛从周问道。
于是,孙诲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葛从周。
“痛快,杀得好!这些欺压百姓的狗贼全都应该砍头,还未请教高姓大名?”葛从周笑着问道。
“在下孙诲,孙子明,吴越人氏。”
“好,你就留在我军中吧。”
孙诲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长安城只怕真的要破了,在此多事之秋,他更应该回长安城去,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走罢,回潼关。”葛从周策马当先领路,孙诲紧跟了上去。
数日后的一个黎明时分,翻过几座山头,走过一条小路,葛从周带着孙诲回到了大本营。
黄巢大军的营帐从山上一直驻扎到山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战旗在飘扬。
“哼,田令孜派左右神策军助大将齐克让想守住潼关,我看他是妄想。子明,你看这雄壮的威势,有谁能挡得住我们?”葛从周指着这满山的营栅大声说道。
“真没想到,长安城中竟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孙诲实在不相信有这么一只大军攻到关内了,而长安城还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
“只怕是最后的快乐了。”葛从周看了一眼山上的中军大帐,朝孙诲说道:“子明,你先在营中歇息,我要到中军去一下。”
“好罢。”孙诲应道。
葛从周转身匆匆向山上奔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一队队来来往往的军士后面。
孙诲和众军士一起下了马,他松了松马的挺带,隐约间听见远方有厮杀的声音传来。
“左营将士准备出战!”一员传令官举着一面令旗从孙诲面前疾驰而过。
孙诲身边的军士听令一个个又翻身上马,孙诲连忙上了马。
“葛将军怎么还没回来?”孙诲向身旁的军士问道。
“顾不得许多了,我军势大,不列行伍照样所向披糜。”身旁的军士答道。
孙诲将信将疑,随着众军士一拥向前,很快在营前的平地上聚集了一个数万名将士的方阵。
“前军吃紧,左营将士跟我速去救援。”营前早有一员战将在那里等候。
“跟我来。”那员战将高举起大刀当先向前冲去,那数万名左营将士高喊着,也兴奋地向前乱冲。
孙诲跟在队中不知敌人在什么方位,只看见队前的那员战将在狂奔。转过两个山脚,他才看见不远处的平原上起义军正和唐军混战在一起。
“快救尚将军!”那持刀的战将自顾自杀进了唐军阵中,身后的左营将士们也纷纷随他杀了进去。唐军猝不及防倒也被冲散了一块阵形,但唐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马上又与义军成了胶着状态。
这时不远处山脚下树起了一面大旗,上面书了一个大大的“齐”字。
“是齐克让!”义军阵中顿时喧哗,却已没有能力再攻过去。
猛然,唐军中军大旗一挥。只见一队队盔甲整齐的铁骑从山脚旁迅疾猛冲过来。
最前面的义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倒一片。
唐军铁骑在冲乱义军阵脚后,马上分成两个阵形从左右包围上来。
“不好,中计啦。”那员手持大刀的义军战将惊慌失措地在阵中喊叫起来。
孙诲看见身边将士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惧色,他明白情势已经危急,成败只系于一发间了。
他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形,突然拍马冲出了人群。
“刷,刷,刷,”迎面射来如雨般的乱箭,孙诲挥起腰刀奋力挡开一支支来箭。转眼间他冲到了唐军所在的山脚下。
面前是一支支象森林一样高高坚起的长枪,孙诲不及细想,拨开一排枪尖一刀砍了下去,一股鲜血喷溅到他的衣袍上。他猛地一运力,竟将身前的十几柄长枪全都打落在地。这时,只见他象闪电一般从人缝中一下钻了进去。唐军虽然人多,但一个个手忙脚乱反而乱了自己的阵脚。说是迟那时快,孙诲已杀到中军大旗下。
“杀!”孙诲大吼一声,须眉俱张,有如天神一般。
那持旗的军士吓得肝胆俱裂,竟将军旗迎面扔了过来。
“来得好!”孙诲伸手一探接过中军大旗,勒转马便向回冲。
有几员唐军战将早已策马拦在了前面。孙诲将旗在身前一晃,起手一刀便砍在一员唐将的肩上。
“啊——。”那员唐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头栽下马去。
“倒!”随着孙诲的喊声,又是两员唐将非常听话地被孙诲用战旗打倒在地。
而不远处义军的士气一下高涨起来,人人奋勇争先,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唐军铁骑早已被杀得丢盔卸甲了。
孙诲身边的唐军将士在迟疑片刻之后,突然象山峦崩塌一样开始溃散。孙诲身前仅存的几员唐将也顾不上对付孙诲了,一个个狼狈不堪地拼命向后飞窜。
孙诲策马奔到一旁小山坡上,一刀将手中的唐军大旗砍成了两段。山脚下马上传来义军将士们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到处都可看见抱头鼠窜的唐军将士在奔逃。
“大唐真的要完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此话当真有理啊!孙诲看着山下的情景,心中感慨万千```````
傍晚,黄巢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这等无用之人,给我拖下去斩了。”冲天大将军黄巢的怒斥声响彻全帐,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灯烛的掩映下显得十分雄壮。
“大将军,念在孟楷一路追随的忠心上,就请饶了他这一回,让他下次戴罪立功吧!”一个面色白净,身穿绛黄袍,留了一缕长须的中年将领站起身说道。
“是啊,孟楷这次临阵指挥失当,不过念在他以往所立的战功上,还望大将军饶他一命。”葛从周也站了起来。
黄巢用一种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周端坐着的将领们,许久才缓缓说道:“既然尚让和从周都替孟楷求情,我暂且饶了他这一回。下一次再临阵脱逃,定斩不饶。”
“谢大将军不杀之恩!”一员盔甲不整的战将匍匐在了大帐之中。
“你且下去吧。”黄巢挥了挥手。
“对了,从周,这一次你探出的禁坑小道,可绕到潼关之后么?”黄巢扭过头看着葛从周问道。
“启禀大将军,此路可进到关后,如我军前后夹攻潼关,唐军必溃。我军可再派先锋骑兵直抵长安,只怕皇帝老儿也要给我们逮住。”
“哈,哈,哈——。”黄巢捻须长声大笑起来。
“想当初我与王仙芝起兵曹州,纵横山东,后又转战淮扬。王仙芝没有骨气降了朝廷,反被杀死。而我历尽艰险,终有今日之强盛。我想各位与我同生共死,不就等着杀进长安城的这一天么!”黄巢霍然站起,按剑昂然说道。
“大将军,我请求带先锋骑兵先攻长安!”坐左首第四位的一位脸色泛红的大将突然扬声大叫道。
“朱三,怎么这么急着要杀进长安城,想立头功啊?”一旁的尚让见状不由冷笑。
“朱温,攻城拨寨你不行,还是让我宋岩去吧。”一个膀宽腰圆的黑面将领在旁有些不服气。
“哎,大家不要争了,我自有安排。”黄巢笑着朝两旁摆了摆手说道:“先攻潼关,再入长安!”
众将于是哄然齐道了声“遵命。”
“对了,从周,你军中那位斩将夺旗的勇士叫什么名字,我要重重赏他。”黄巢等众将安静下来后,便问葛从周。
“哦,他自称是吴越人氏,名叫孙诲。不过,他说不想要什么封赏,只想和大军一起杀进长安城去。”葛从周欠身回答道。
黄巢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先赏赐他一些金银,等入了关再作封赏吧。”
黄巢说完便叫尚让、葛从周等几员要将留了下来。其他将领都先回营暂且歇息。
这时,帐外吹起了一阵微风,将帐前的大旗吹得凛凛翻飞,远处传来战马的长嘶声,这一片宁静只怕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了。



六
数日后,当清晨的阳光刚刚从云层中透出来,黄巢的大军便开始全力猛攻潼关了。关上唐皇朝的守军躲在城头作着最后的挣扎,滚木擂石从城上纷纷砸下来,让义军将士们一时还攻不上去。
“宋岩,乔谦听令。”黄巢在军前看着这久攻不下的局势,不由焦燥地大喝了一声。
“末将听令。”两员战将越众来到了面前。
“你们率左路军再给我往上攻!”
“喳。”宋岩和乔谦忙勒转马指挥着麾下将士向城下冲去。
“唉——,当年攻宋州城不下,你大哥便是不幸在城下战死的。”黄巢转过头对身旁的尚让叹道。
尚让激动地扯了扯自己的长须说道:“大将军,这一次攻不下潼关,我尚让便死在这城下。”
黄巢好象没有听见尚让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在嘴中念着:“从周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城上唐军防守得十分顽强。日已近午,阳光有些剌目,这更增加了攻城义军将士们的难度。
正在这困厄之时,潼关上的唐军突然混乱起来,不少唐军士兵都在向后张望。
“是葛从周从后面杀上去了。”立在一旁早已有些萎顿的尚让马上精神大振。
“命令全军,全力猛攻!”黄巢扬起身,朝空中猛挥了一下大手。
于是,义军将士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高举着刀枪向潼关冲去。孙诲挥刀冲在军前,他看见潼关上到处都有火起,城楼后面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他一鼓作气冲到了城下,这时潼关的城门突然被打了开来,一面“葛”字大旗跃然眼前。
“是葛将军——。”义军将士们发出一片欢呼声。
孙诲在欢呼声中冲进了潼关,他看见城门后面葛从周正带着一队亲兵在来回赶杀着东奔西窜的唐军。
“葛将军!”孙诲大叫了一声,拍马冲到葛从周身旁。
“子明,跟我来。等一下还要杀向长安呢!”葛从周那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笑容。
“这么快就杀过去?”
“对啊,这才叫迅雷不及掩耳嘛。”葛从周大笑道。
很快,城中的唐军便被赶杀殆尽。
“走——,到长安城去。”葛从周朝麾下的将士们大声招呼着、、、、、、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皇城内一队神策军在显德殿前悄然等候,后面还停了一溜车仗,车身显得有些沉重,好象装载了不少金银珠宝。
一队内侍抬着龙轿从殿旁走了出来,一个肥肥胖胖的宦官气喘吁吁地跟在轿后。
“皇上,坐车走吧。”当龙轿被抬到车仗前时,那宦官毕恭毕敬地在轿旁低声说道。
“田令孜,皇后已在车上了么?”车中传来含糊而又无力地询问声。
“启禀皇上,皇后早已在车上等候了。”那宦官忙欠身答道。
“唉——。”轿中传来了无奈的一声长叹。
唐广明元年冬,唐僖宗皇帝带着少数眷属逃往了成都。
长安城沸腾了,百姓民众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以朱雀大街为主的各条主要街道旁,等待着黄巢大军的进城仪式。长安城的唐军早已放弃了守城,不少官吏来不及逃走就被围在了城中。孙诲和葛从周伫立在皇城前的朱雀门下,面前是人山人海般的长安百姓。义军的政策百姓们是非常了解的,只杀为害百姓的民贼,不掳掠百姓的钱财,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百姓们感到欣慰了。
皇城上早已插上了义军的旗帜,城头上一个个义军将士都整装束立。
“来了——,大将军来了——!”城头上负责传令的头目朝城下喊道。
葛从周肃然抬起手,两边的马队马上整齐地分左右一字排开。
这时,大街上传来一片欢呼声,然后便是震耳的锣鼓声,数十万起义军将士排着整齐的方队从明德门下缓缓而入,一干义军将领都顶盔戴甲显得格外精神。黄巢头上戴了一顶红缨亮铁明盔,身上披了一件黄澄澄的龙鳞软甲,在阳光的辉映下显出一种威严的气势。
他微笑着朝道旁的百姓们挥手示意,百姓们随着他的每一次挥手而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欢呼声。
义军将士们转战大江南北,从来都没有象今天这么兴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微笑。
“这便是皇城么?”黄巢在朱雀门前停住马笑着问葛从周道。
“是啊,只可惜让皇帝老儿给溜了。”葛从周懊恼地说道。
“哈,哈,哈——,”黄巢放声大笑起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繁华的长安城,慨叹道:“杀进长安城是我毕生最大的心愿!”
“大将军,今天你的心愿终于得偿了。”尚让在一旁拊着长须笑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好!大将军的这一首诗写的确实是好!”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这是不是又应了今日之景呢?”
“恰如此景,恰如此景。”尚让心潮澎湃地连连感叹不已。
“走,进皇城。”黄巢飞马奔入了朱雀大门、、、、、、
显德殿上,广明元年,黄巢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年号金统。唐官三品以上停职,四品以下仍照旧任。
孙诲告了个假来到了郑府中。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郑能让的脸上满是惊喜。
“贤弟,少府监和上轻车都尉府怎么样了?”孙诲在正厅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上轻车都尉府的事。
“唉,皇上逃出长安城,根本就没有通知南司的百官。等到百官们知晓潼关已被攻陷,你们的先锋骑兵已经杀到长安城下,还有谁再敢踏出长安城一步。两府中人都被困在府中了。”郑能让忧心忡忡地说道。
“韩进韩大哥可还安好?”孙诲又想起了韩进。
“韩大哥倒还安然无恙,那田令孜老贼自顾尚且不暇,岂还有空去查问这件事。”
“改日一定要去拜谢一下韩大哥。”孙诲沉吟着说道。
“大哥,城中风传唐官三品以上都要杀头,巨绅豪富之家都要抄没财产,可有此事?”郑能让说着,眉宇间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孙诲不由默然,他明白郑能让说的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是这样,不仅是郑府要遭秧,就是上轻车都尉府也难以渡过这一关。
“贤弟,与我到外面看看?”
“好,大哥,我同你一道去。”郑能让确实也想和孙诲一同去看一看。
两人备马出了郑府,转过大业坊,一路只见义军将士穿梭而过。不少左营中的将士都朝孙诲笑着打招呼,这让郑能让有些不明白起来。
“大哥,你在黄巢军中当了官?”郑能让问道。
孙诲摇了摇头。
“那为何黄巢军中的将士都与你相熟?”
“实不相瞒,官是不曾当上,功劳倒是立了一件。”孙诲将潼关前的大战向郑能让描述了一番。
“那就好,那就好。”郑能让听完独自在旁笑了。
孙诲却无心理会,他看见都尉府前已有一队义军士兵守在那里。两人绕过永宁坊,来到少府监府前,也看到不少义军已在那里布防。
“这却如何是好?”郑能让束手无措地看着孙诲。
孙诲紧锁着双眉,也有些焦虑起来,突然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对郑能让说道:“贤弟,你先回去,这件事大哥已有妥当的解决办法了。”
郑能让疑虑地点了点头,只得转过马往回走。孙诲目送着郑能让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一扬鞭向前飞驰而去。

七
葛从周的府弟十分的豪华,他住进后将原来的仆役侍从都留了下来。
“这些狗官,搜刮了那么多的民脂民膏,现在也该轮到我享受一番了。”葛从周躺在牙床上得意地暗自想道。
“葛将军。”孙诲不等侍从进屋禀报,就在屋外喊起来。葛从周忙从牙床上翻身坐起,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啊,是子明呀,何事这么匆忙?你且先到正厅等候,待我穿戴整齐马上就来。”葛从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孙诲看着葛从周繁礼琐节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无奈只得转到正厅上端坐着等候。过了许久,才看见葛从周慢慢踱了出来。
“子明,我大齐国初立,凡事都要讲个礼数。以后有什么事要先通禀一下,不可乱闯。”葛从周严肃地说道。
“是。”孙诲忙欠身应道。
“子明,这么匆忙有什么急事吗?”
“葛将军,前几日潼关大战,大将军,哦不——,皇上说要重重赏我。奖赏什么的我并不希罕,只是有个不请之请,还望将军代为周全一番。”
“什么不请之请?”葛从周坐在椅上微微侧过脸来。
“上轻车都尉府的若兰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少府监也有恩于我。我想求葛将军一件事——。”
“不用说了,这事难办!”葛从周不等孙诲话说完便坚决地打断了孙诲的话头。
“葛将军,我——。”孙诲急火攻心,突然一下跪在了葛从周面前:“葛将军,我求您了。”
“子明,这是为何?快快请起!”葛从周见状反倒慌了手脚,忙一把扶起了孙诲。
“也罢,这事只能勉力而为了。”葛从周只得答应下来。
三天后,圣旨传下,上轻车都尉府和少府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两府财产、房宅全部抄没,原官职削除贬为庶人。
傍晚时分,几辆马车悄然停在了郑府前。当先的车上走下两位老者,郑能让和孙诲忙上前行礼。
“大唐完了,痛心呐,痛心呐——”两位老者站在当场唏嘘不已。
“二位世伯不要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来人啦,快带两位老爷下去歇息。”郑能让拉着两位老爷的手不断安慰着,马上便有家人带着两位老爷进了府中。孙诲站在府前痴然地看着车队中那辆白布低垂的马车,心情澎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终于,车门打开了,伸出来的便是那只戴着翠绿玉镯的纤纤细手。
“郑能让,你过来。”高慧云却抢先从车中跳了出来。
“慧云,我终于救你出来了。”郑能让忙走上前陪笑道、、、、、、
孙诲和若兰默默看着对方,百感交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清瘦了。”若兰小姐笑了一下。
“小姐,你也憔悴了许多。”孙诲怅然道。
“小姐?不要再叫我什么小姐了,我和你一样都是平民百姓,叫我若兰好吗?”
“也好。”孙诲点了点头。
“得民心者得天下。子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若兰没有一丝沮丧的神情,反而说出了让孙诲始料不及的一句话。
“是啊,在潼关前我就领悟到了这一点。大唐已经腐朽了,国将不国,这长安城又如何能保得住呢。”孙诲和若兰并排向里走,边走边慨叹道。
“郑能让,带我们到内宅拜见你母亲去。”高慧云又开始笑着向郑能让撒姣。
“对,对!快里边请。”郑能让忙请她们进去。
孙诲不方便进内宅,便回到了自己房中。半个时辰后,郑能让来请孙诲赴宴,孙诲推却了。他怕两位老爷知道他在黄巢军中效力而对他有成见,因此决定暂且不与两位老爷见面。郑能让见孙诲说得有理,只得独自去奉陪两个府上的人。
孙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落下的枯叶,感到心里有些郁闷。
“不行!应该振作一点!”孙诲暗自想道,便抽出腰刀跃入园中舞起了家传的刀法。
但见刀光霍霍,横砍劈剌,左撩右挡,一路刀法被孙诲舞得淋漓尽致。
“好——。”突然有人在旁娇然低呼了一声。
“谁?”孙诲忙收住刀身喝问道。
“是我。”只见若兰小姐从一簇矮树后面走了出来。
“啊,若兰小姐,怎么不在厅上宴席?”孙诲忙恭敬地行了个礼。
“子明,你是吴越人氏?”若兰好象没有听见孙诲的话,自顾自问道。
“是!是吴越人氏。”
“江南有比这繁华吗?”
“呵——只怕比长安城差远了。”孙诲笑道。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作雪堆。”若兰独自吟道。
孙诲愣了一下:“这是——?”
“这是刘禹锡的《浪淘沙》,是形容钱江潮这天下奇景的。”
“是啊,江南不但有钱江潮的雄伟,还有那‘春巷摘桑喧姹女’的春季采桑麻的繁忙景象呢!”孙诲兴奋地说道。
若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园中抬头看着灰暗的夜空。
“这是一个动荡的岁月啊!”孙诲不由敛住笑容,略带同情地看着若兰。
“你看大唐还有希望吗?”若兰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忧伤的神情。
“我看是没有希望了——。”
这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吹得满地的落叶四处飞舞。若兰不由打了个冷颤,孙诲忙默然解下身上的衣袍悄然披在了若兰身上。若兰回过头看着孙诲,她的眼中有一种轻柔的感觉,是给她自己也是给她心爱的人、、、、、、
第二天中午,郑府的正厅上坐了几位贵宾,有韩进、有沈适、还有罗彦威。
“韩大哥!”孙诲一看见韩进,便欣喜地一把抱住了他。
“子明,我说没有什么不妥就没有什么不妥吧。”韩进笑道。
罗彦威却在旁大叫道:“各位——,各位——,且听我说一句。”
他看见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要回魏博镇去了。”
“怎么?你要走了?”郑能让惊问。
“我还待在长安作甚,皇上都跑到西川去了,我这进奏院还进奏个屁呀!”
“对,对!”众人都笑着连连点头。
“对了,宜宣,你不是说有事要和子明说吗?”韩进看见沈适在旁悄然而坐,突然想起了什么。
沈适施施然站起身,对孙诲拱了拱手言道:“子明,我要面见黄巢。”
“啊——。”众人都是一惊。
“宜宣,不可造次啊!”郑能让在旁有些担忧。
沈适看了一眼郑能让,继续说道:“这一次,因为家父有点清廉的名声在外而未被大齐朝惩戒,反而数次请家父入仕。我想趁此机会,代父进谏一次,分析一下当前的态势,提出一两点建议,或许新朝廷便会焕发出新气象来。”
孙诲却不以为然:“宜宣,我看义军的文武百官们好象都很安于现状,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这正是我想极力进谏的原因啊。如果不改变一下,我看这新建的大齐朝只怕也不能长久。”
罗彦威在一旁又大叫道:“管他那么多,明日我便要走了,今日一定要陪我好好喝几杯。”
“行,我马上叫人备酒去。”郑能让笑着向后院走,命人就在正厅设宴。
众人分别的时间并不长久,但此次相聚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各人都有点闷闷不乐,只有罗彦威一人在大呼小叫着。
郑能让看到气氛有些沉闷,便端起酒杯笑着说道:“大哥,此番你重回长安,值得欣喜。来!大家喝一杯——。”
郑能让的语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长叹:“可笑啊——,可笑!”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两个清矍老者昂首立在厅门前。
“啊呀,二位世伯怎么来了。”郑能让忙放下手中酒杯迎了上去。
孙诲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垂手立在了一旁。
“朝廷昏暗,臣子无能,我辈不尽心报国,反要向那反逆之贼提什么忠恳之言,岂不是自毁清誉吗?”当先一位老者面廓方正,隐隐然透着一股官势。
“宜宣,光远,元朗,大哥,这便是上轻车都尉府的张大人。”郑能让连忙作了个介绍。
“哼!与反贼称兄道弟,成何体统?高大人,明日你我便搬出这大逆不道的郑府去。”
郑能让被若兰父亲没头没脑地一顿抢白,苦笑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世伯,小侄原本是想去进谏一番,不过我看这新朝也没有多少远大宏图,小侄确实还是不要毁了自己的清誉为好。两位世伯多保重,小侄有事先走一步了。”沈适看着这尴尬的局面,十分识趣地打了个圆场,然后便不顾郑能让的极力挽留扬长而去。这其中也多半因为他们沈家本来就和这两家不大合得来,甚少来往。
孙诲也明白了今日的矛盾就是冲他来的,但仍是毕恭毕敬地走到近前抱拳行礼,两位老者“哼”了一声,根本不予理睬。无奈,孙诲只得转过身走出了正厅,而身后韩进和罗彦威也在纷纷告辞。
孙诲有些郁闷地走到长安的大街上,迎着远处云层中透出的那一轮骄阳,他的心情才略微有些好转。
这时,一支马队从街首笔直奔了过来,杂乱的马蹄声给这战乱的岁月平添了一丝紧张。马队冲到孙诲面前突然停了下来,从部旅中踱出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了一个年近三旬的大将,眉窄鼻宽、双眼如鹰,给人一种精明强悍的感觉。
“你可是孙诲?”马上大将的态度显得有些傲慢。
“不敢,正是在下。”
“你可知我是谁?”马上大将的态度仍很傲慢。
“请恕在下愚钝。”孙诲皱了皱眉答道。
“我是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朱温。孙子明,我看你也是个人材,不如到我帐下来,跟着葛从周那家伙你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孙诲双眉一扬,朗声道:“朱将军,人各有志,我孙子明不是见利忘义之辈,跟着葛将军不讨名、不求利,只凭一片忠心。”
“好!说得好!呵,呵——。”朱温的笑声空洞而又深不可测。
“孙子明,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朱温说完一拍马从孙诲面前疾驰而过,这一片杂乱的马蹄掀起一大片尘土将孙诲眼前搞得混浊不堪。
孙诲无可奈何地叉着腰站在那,实在弄不懂他的运气怎么会一下变得如此差。

八
大齐朝虽然创立,但唐军的反攻也变得更加疯狂。义军和唐皇朝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而义军将士们的不思进取使得大齐朝逐步处在了不利的情形之中。
“子明,情形有些紧急啊。”在葛府精致的客厅中,葛从周焦虑地对孙诲说道。
孙诲看着桌上的关内图,也不由担心起来。
“你看,泾原镇兵据渭北,河中镇兵据沙苑,易定镇兵据渭桥,鄜延、忠武二镇兵据武功,汾宁镇兵据兴平。唐僖宗这皇帝老儿任宰相王铎为诸道行营都都统,号召诸镇合力攻长安,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啊。”
“葛将军,只要全军上下团结一心,这些威胁只怕挥手之间就可踏灭吧。”
葛从周闻言抬起头看住孙诲,沉重地说道:“你有所不知,黄王对唐朝一班投降的大官饶恕了不少,根本不管他们害民的轻重,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现在全军上下都有怨言,弟兄们都不象原来那样卖命了,都跟着享乐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孙诲心想凭这样的心态去应对唐皇朝的疯狂反扑,只怕是凶多吉少。
葛从周用手点了点桌上的地图道:“还好各镇兵马畏惧我大齐朝的威名,暂且还不敢轻举妄动。”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呀,应该主动出击!”孙诲霍地一下站起身:“我愿效犬马之劳。”
“哎——,子明,这事不可妄提。今日黄王已派朱温去攻同州,让他自力去取。”
“什么叫自力去取?”孙诲听得不太明白。
“就是叫他自己想办法去攻取,攻取之后叫他自己想办法守住。”
“这不是开玩笑嘛。”孙诲听了连连摇头。
“那也总比不思进取好吧。”``````
与此同时,在晋北的晋阳城外,天气晴朗,寂静的山野中传来一阵阵“哦,哦”的嗷叫声,山野中的大小野兽受了惊吓,纷纷从林子中窜出来。一只雄鹿奔跑得特别有力,看见小沟便一跃而过,在空中闪过它那矫健的身姿。“嗖”一声,一只利箭突然从空中飞掠而过,“啪”一下钉在了雄鹿的额头正中。雄鹿惨鸣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好——!”随着喝彩声,许多沙陀族的骑兵从山林一边绕了过来。
“朱耶克用,你的箭法还是这么好!”一个鞑靼的头领兴致勃勃地跟在一个肩膀宽厚,额头高高的将领后面大声笑道。
“酋长,只有你还这么称呼我。”
“不对,你李克用虽然已被赠予国姓,但是我们沙陀族永远都这么称呼你。”
“酋长,我向你借兵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李克用在马上敛住笑容,严肃地问道。
“可以,不过我很贪财的。”酋长那肥胖而又雄猛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丑态。
“杀进长安城,我让你们大掠三天。”
“哈,哈——,还有美女!”酋长在马上手舞足蹈着。
公元八八二年,由宦官杨复光提议,沙陀族首领李克用被任命为雁门节度使。于是,李克用纠集起他的野蛮的沙陀大军,开始向南进发``````
“时间过得真快呵。”孙诲站在兴善寺门前,抬头看着寺门上的牌匾说道。
“大哥,前日听说尚让又吃了一个败仗?“郑能让和高慧云、若兰都跟在孙诲的身后。
“能让——,不可妄言。去年尚让率兵五万攻凤翔,遇伏兵大败而回,有人在官署门上写嘲笑诗。尚让恼羞成怒,将官署内官吏及看门人一概挖眼珠倒挂而死,又搜杀城中能作诗的人,我看局势是越来越混乱了。”孙诲边说边看了一眼四周。
若兰看见寺中大雄宝殿上有一座无量佛像,高约两米,作跏趺坐式,莲花座子,身后和头顶各有圈光一道,上饰火焰纹。若兰忽然动了心事,她拉着高慧云来到大雄宝殿中,焚了一炷香,默默祈祷起来。
孙诲和郑能让却看着中门内神头顶上的圆光连连点头,不断赞叹。
“大哥,两位世伯对你成见很深啊,今日出来还是瞒着他们。你看若兰小姐又愁苦了许多。”
“我明白,可我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孙诲长叹了一声,转过头遥望着若兰。
若兰心有灵犀地微微颤了一下肩膀,同时转过脸来。四目相投,两人纵有满腹心事,也都尽在不言中了。
“郑能让,你过来!”高慧云在安静的佛堂中突然大叫起来。
“哎呀,慧云,这是佛门清静之地,不要高声喧哗。”郑能让忙不迭地跑进大雄宝殿中。
高慧云似嗔似笑地歪着头斜睨着郑能让,然后伸手指了指殿两側的佛像问道:“他们是谁?”
“罪过,罪过。”郑能让忙叫了声罪过,说道:“这是罗汉十六尊(唐末流传罗汉为十六尊),你看这十六尊罗汉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禅定,有的在怒视,有的胸中现佛,有的手中持麈,还有玩狮、执秋叶或者伏虎的。总之每一尊都自有名堂呢。”
孙诲和若兰不由相视而笑,孙诲看见若兰双颊绯红、娇喘不定,便笑问道:“若兰,你刚才许了个什么愿?”
若兰的脸色马上变得更红了,直红到她的脖颈处。“没——,没有什么——。”若兰斯斯艾艾地闪烁其辞。
孙诲觉得有些奇怪,便不再讯问。众人穿过大雄宝殿,又到四处偏殿中瞻仰了一番,大半天才走出兴善寺。
若兰和高慧云上了马车,孙诲和郑能让刚要扬鞭,却看见沈适独自一人策马飞奔过来。
“子明、能让,慢走!”沈适喊道。
“宜宣,何事如此匆忙?”孙诲忙按住马头问道。
“子明,能让,你们要速作打算。我得人密报,朱温已将同州献给了河中镇的王重荣。”
“什么!”孙诲不由大吃一惊。
“此话当真?”郑能让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家父有故吏在同州,其遣人来报叫家父早作打算。另李克用率沙陀大军不日即将南下。”
“宜宣,多谢相告。不知你有何打算?”孙诲问道。
“我和家父想到淮南去,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与家父有一些情谊。”
“宜宣,素闻杨行密为人奸险。何况路途遥远,中原又混乱不堪,只怕——。”郑能让忙劝了沈适一句。
“也只能如此,我意已决!”沈适打断郑能让的话头,态度坚决地说道。
“宜宣,一路珍重。”孙诲双眼热切地看着沈适,在马上重重抱拳。
“子明,能让,就此告别了。山高水长,天涯茫茫,鸿雁千里可传书啊。”沈适眼中含着泪花,猛一拍马绝尘而去。
孙诲和郑能让互相看了看对方,似乎都想征询一下对方的意见。
“这样吧,先回府再说。”
孙诲犹豫了一下,这两年他一直住在营中,一直在回避若兰的父亲。可今日情势所迫,只好顾不上这些了。于是,孙诲点头答允了``````
“大哥,不走不行,还是趁早离开这战乱之地。“郑能让站在正厅里,看着正厅上的那幅《游春图》咬牙说道。
“天下也没有太平的地方呀。”孙诲的眉头紧锁着。
“大哥,你看大齐朝挡不挡得住李克用?”
“肯定挡不住!我在关外与沙陀族骑兵交过手,我们那一营边关战士在军中算是比较骁勇,可是被沙陀骑兵一阵冲击,只落得个全军覆没。”
“沙陀兵有这么凶悍!”郑能让看见孙诲担忧的样子,也不由暗暗心惊。
孙诲沉吟了片刻,眼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能让,你们跟我到江南去好不好?那里战乱比较少。”
郑能让愣了一下,还没有回答,门厅口就传来一个怒斥声:“不好。”
孙诲马上明白是谁来了。
“高大人,你我都有一子在外为官,虽然因为战乱隔断了音讯,但找一找,总会被我们找到。更何况,长安城被我大唐夺回是喜事一件,我们又为何要走呢?”若兰的父亲昂首走进正厅,叉手向孙诲怒目而视。
“不错,言之有理!”高慧云的父亲非常认同若兰父亲的话。
“可是战事难测,两位老人家还是避一避为好。”孙诲认真地说道。
“不必了,谢谢你的一番好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和你是敌对方,所以我劝你还是在唐军杀回来之前,趁早替自己想一条后路吧。”
郑能让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两位世伯暂且息怒,孙大哥也是一番好意,也是关心大家的安危——”
“哼,不要和反贼称兄道弟。长安城我们是不会离开的,我还要等着看所谓的大齐朝是如何覆灭的呢!”若兰的父亲说完,将袖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大人也冷冷地盯了一眼孙诲,转身走出了厅外。
孙诲满嘴发苦,心中很不是个滋味。
“大哥——。”郑能让同情地看着孙诲。
“贤弟,我是怕若兰她们——。”
“我也是啊——。”
郑能让和孙诲当真有些束手无策了。



九
铁箔头、乌金铠、狮子盔、黄金甲,银箔头、红铜铠、獬豸盔、青铜甲,如山般的各种军服、军帽、刀枪堆积在校场中,尚让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洋洋自得地看着满场的义军将士。
“上府折冲都尉林言听令。”尚让将案几上的一面令旗拔了下来。
“末将在!”一员骁将从队列中昂然而出。
“速将辎重铠甲分发各营。”
“得令。”那员骁将转身下了点将台。
“中府果毅都尉宋岩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左营三万将士先行。”
“得令。”
“右军使乔谦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右营合后。”
、、、、、、
尚让正襟危坐在台上点兵遣将。作为首相,他的责任自然重大。更何况最近吃了几次败仗,黄王对他已经不满,他也已是心知肚明。而这一次,他召集十五万义军将士,准备与唐军作一次决定性的决战。他想,这一次如果能大获全胜,那么就可以和他以前的所有败绩相抵消了。想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从周,你看我们威势还是不减当年啊!”尚让侧过脸看着葛从周笑着将手在空中一指说道。
葛从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朱温献同州的这件事。朱温抵御唐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压迫,屡次请求援救,黄巢却毫不理会。葛从周也数次请黄巢増兵,甚至要求自己亲自带兵去,可黄巢却总以没有可调遣的军队为由加以搪塞。朱温一降唐,黄巢反而后悔不已了,葛从周却只有冷笑而无话可说。
起义军已暴露出如此严重的弱点,葛从周看的明明白白,偏偏这自高自大的尚让还要在这里大谈什么威势不减当年,这让葛从周又只能独自气闷。
孙诲在队列中接过发下来的锁子甲和长枪,跨下的战马不安分地在地上刨着沙土,孙诲心绪不宁地将铁盔戴在头上。他想起刚到塞外时,也发了他一顶铁盔。那时,他是帮唐皇朝去戍边。而现在发给他一顶铁盔,却是让他去抵御唐皇朝的反攻。命运捉弄人,变化总无常,这让孙诲心中不由一阵茫然。
等孙诲这一营将士发放完新的铠甲已是日近黄昏,一些领了铠甲的将士也已开始退场。众情肃穆,只有铁甲和刀枪的撞击声在场中回荡,大家都明白这一战的意义。孙诲跟在队后缓缓而行,有人靠上前来喊了他一声:“子明。”
孙诲扭过头看见葛从周不知何时策马到了近前。
“葛将军。”孙诲忙应了一声。
葛从周肃然说道:“子明,这一战没有退路了,要奋勇当先呵。”
“我明白!”孙诲有些激动,他将手中的长枪横在马上正了正身形。
葛从周嘉许般地朝孙诲笑了笑,拍马远去。
孙诲独自回到营中卸下铠甲,梳洗了一下便赶到了郑府的后门前。他拍了拍后门那漆黑的柚木门,门应声而开,一个丫环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将军,您来啦。”
孙诲微笑着走进后门,他看见若兰正在后花院等着他。莺飞草长,草木枯荣,世间万象若云烟。在一片红花绿叶的映衬下,若兰摆弄着手中的圆扇,坐在园中的石几上遐思着。
“若兰,在想什么呢?”孙诲步履铿锵地向里走。
“你啊,走路不能轻柔一点么?”若兰略带娇嗔地说道。
“我总改不了这副样子。”孙诲自我解嘲道。
“子明,要出征了?”若兰的预感总是这么准确。
“是啊,明日就开拔。”孙诲心事重重地又说道:“不知道这一次谁胜谁负,只能拼死一战了。”
若兰缓缓地、温柔地注视着孙诲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答应你。”孙诲想也不想应声而答。
“冲锋陷阵的时候可不可以不冲在前?”
“这不是懦夫行径么——,也罢,我答应你。”孙诲看见若兰有些不高兴,忙又改了口。
若兰笑着站起身理了理孙诲的衣袍道:“现在答应的很好,一开战又不知不觉冲到最前面去了。”
孙诲惭愧地挠了挠头:“我答应你——。”
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能答应些什么了。
若兰不禁莞尔,一股脉脉绮情油然而生。如玫瑰之风姿,若兰伫立在园中柔态款款,暗地里透出一股软玉温香。孙诲心旷神怡地注视着若兰,多情的情怀让孙诲有些迷离。
“若兰,我想带你到江南去,你和我相依相伴,男耕女织好不好?”
若兰双颊红晕顿生,她将头低了下去:“妾身愿随将军天涯海角,矢志不渝。”
“好若兰,真是我的红颜知己。”孙诲欢喜至极,真有些情难自已。
“子明,这有我的一块七言诗帕,你带在身边也许能保你平安。”若兰说着取出一块镶着花边的净白手帕出来,上面绣了四行娟秀小字。
孙诲接过手帕,看见帕上绣道:
柔荑凝脂溶疏倩,幸邀君情多眷盼。
唯望东风近江花,短柳丝长度春秋。
“短柳丝长度春秋——。”孙诲的心飘荡在空中,与一片通澈的天际暗自相连了、、、、、、
“孰可杀而不可杀,孰不可杀而杀。”
“兵不行险着,将不可先亡。”
“自左而右,自右而左,两面夹攻。”
“呯”一声,一人将案几重重一拍大吼道:“谁再多言我便斩了他,谁不听我李克用之令我也斩了他!”
“是,是。”四面唐将连忙唯唯诺诺起来。
“河中镇、易定镇、忠武镇是朝廷重镇,兵力当数强壮,却数月不思进取,只等我关外骑兵入关,你们才来见我,却谈什么用兵之道。告诉你们,我们沙陀族勇士只知晓一个字,那就是‘杀’!”李可克用的朱砂眉向内竖起,一副凶悍的样子。
“同州的朱全忠来了吗?”
“已在帐外。”有中军官在旁禀告。
“改名叫什么朱全忠,却还要造什么反。来人——,传朱全忠。”
“传朱全忠——。”帐外令声长呼。
朱温在帐外俯首束立,听见传令声,忙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
“你就是朱全忠?”李克用倚着案几,坐在交椅上动也不动。
“罪臣朱全忠叩见将军。”朱温陪着笑跪在了地上。
“皇上下诏封你为左金吾大将军兼河中行营副招讨使,很有前途啊。”
“不敢,末将这点微末才能怎及得上节度使万分之一。”
“呵,呵——。”李克用眨了眨他仅存的那只眼睛,他的绰号叫“独眼龙”,各路军的统帅都怕他,现在这新降的朱温也对他毕恭毕敬,这让他很满意。
“起来吧。”李克用抬了下手。
朱温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束立在一边。
“朱全忠,你看反贼势大,是不是很难对付?”
“那倒不会,反贼军律不整,作战不列行伍。将军只要用精锐骑兵直捣中军,两翼用小股部队牵制,则贼兵必乱。”朱温弓着背,轻声说道。
“嗯——,我正有此意。好了,你带河中镇兵作为左翼,到时一定要听我将令。
“谨遵将令。”
“好!”李克用倔傲地大笑道。
朱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陪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出来。
朱温在帐中小心地陪着李克用说话,出了中军帐一回到营中,马上就换了一副样子。他马上将几员大将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朱友恭,龙骧军、神威军和拱宸军的整编进行的怎么样了?”
朱温帐下大将朱友恭连忙将这一段时间内对精锐兵马的整制情况进行了汇报。
“很好!要比李克用的银枪都兵还要有战斗力。”朱温说着,又将大将王景仁和韩勍叫到近前。王景仁和韩勍是先锋将,朱温不想让自己的兵力被无谓地消耗掉,他不想被李克用利用。因此,他便密授了王景仁和韩勍一些机宜,要他们不要太勇敢,能拖则拖,让其他各路唐军去拼命。
随后,后院骑兵都将氏叔琮又对粮草的一些安排情况作了汇报。
朱温坐在那越听越气,什么右龙虎统军实付而河中镇减付,什么易定镇足饷而河中镇半饷,总之处处都被压制。朱温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氏叔琮长得身形健壮,性格深沉、刚毅,也是一条好汉。他从庞师古军中转投到朱温这里,立了不少大功,从来也没有受过什么气。可这一段时间老是看别人眼色行事,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氏叔琮怒目圆睁地骂道:“这帮死鞑子,一个个又卑鄙又贪婪,我是受够他们的气了!”
“哎,不要急燥,现在还不是跟他们斗气的时候,斗气是斗不赢的,武力强大才是根本。你马上带人去多砍一些木头,多做一些弓箭和礌石起来,不给我足够军械,我不会自己造么?”
氏叔琮应了一声,忙转身出了帐外。
朱温叫诸将都退了下去,独自一人在帐中坐了许久才慢慢走出帐外。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可是谁也不知道他这一声长叹意味着什么。

十
“过落马桥了。”左营的将士在纷纷交头接耳着,孙诲看着带着一片浓雾的路旁茂密林木,心中隐隐有种压抑感。
左营的数万名将士是先锋军,他们必须抢在唐军之前在不远的平原上占据较高的有利地形,而尚让也已率主力军从深田陂方向向此挺进。
宋岩是主将,他是在葛从周调任之后接手的。他对左营的将士们很有信心,这可是一班久经沙场的老兵了。
早有副将前来禀报,前方未发现唐军踪迹。宋岩还是放心不下,只是焦急地催促着全军快速前进。
转过这一片密林,浓雾也从眼前消失了。众人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平坦而又略带着一些丘陵的一片平原展现在他们面前。
“快,带一队人去把左面那片小山头给我占了。”宋岩用长枪指了指远处的几个小山丘。
一员副将领命带了一哨骑兵离开了大队。速度很快,骑兵队赶到了山丘下。正要上山,突然从几座山丘上冒出了一排排枪杆,四面一阵乱箭射下,那一队骑兵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就被射死在了山下。
“快布阵!布阵!”宋岩勒着缰绳打着马转拼命狂吼着。
山丘上响起一通鼓声,只见无数的唐军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山上冲了下来。
“放箭!”宋岩挥枪疾呼。随着令声,义军将士错落有致地放起箭,经过近一段时间的训练,义军将士们也掌握了一些行伍之道。
唐军锋芒顿挫,在义军阵前扔下一批死尸后又缩了回去。就这样,义军和唐军相互对屹着,都在等着自己大部队的到达。
太阳终于从云层中露出一点光芒,那光是昏黄的,泛着光晕一圈圈照射下来。而天地间则开始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嘟,嘟——”。义军阵后响起嘹亮的号角声,尘土飞扬直掀云天。大地在震颤,数不尽的、黑压压的人马扑天盖地地杀过来。
这时唐军阵中的鼓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多。到了后面,给人一种感觉竟是四面都是鼓声了。
“宋将军,丞相命令全军出击!”有传令的中军官将将令传来。
宋岩摸不着头脑地举枪大吼道:“众位兄弟,跟我杀李克用去!”
“哦——”。左营将士们发出雄壮的喊声向前猛冲。
孙诲策马狂奔。近了!越来越近了!孙诲紧张地看不到任何东西,只看到铁盔下唐军士兵的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箭!他看见漫天的利箭象飞花落雨一样往下撒。
“啊呀!”耳旁不断传来战友的惨叫声。
“冲!冲!”孙诲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集中了他所有的精神,挥舞着长枪将一只只利箭从马头前拔开。
这时,他冲到了象山峦一样巍然不动的唐军阵前,一支支刀枪密密麻麻地朝他笔直指着。
“杀!”孙诲拼尽全力大吼一声,朝面前的这座“大山”砍了下去。
“噌”一声宝刀将一排枪尖砍的四处乱飞,击起了一片火花。
孙诲长枪一挺笔直冲了进去,挡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孙诲象挑木头一样挑了出去,他的枪象一条带着闪电的龙一般在人堆中风驰电掣。一个个唐军士兵不是被他刀砍就是被他枪刺倒在了马下,可很快更多的士兵又漠然地堵在前面,始终不让他冲开一个缺口。
到处都在短兵相接!义军将士们甚至是在用自己的肉体拼命往刀山枪林里挤,很快自己就被挤成了肉末。血象河一样马上在阵前汇集起来,顺着山势往下流淌。
主将宋岩全身是伤兀自不退,他用两支长枪交叉着支在地上,然后用背倚着枪杆顶端,继续招呼着身边的战士们往前冲。终于,他身上插满利箭再也不能动弹了。
孙诲勇猛地用宝刀向四处乱砍,手、头颅、盔甲混合在一起在他面前飞溅。他几近绝望了,他没有想到唐军的战斗力会一下变得这么强大,超出了他想象的几十倍!
正在绝望之时,唐军的阵形突然后移,但却是迈着步子向后移而不是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阵前残余的左营将士欢呼起来,使劲向山下主力中军招手。
孙诲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冲上去追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追击。战友们呼啸着从他身边奔跑过去,山下中军大队也呼啸着杀上山来。放眼望去,人山人海般的义军将士蜂拥而至,全没有一点章法。
孙诲猛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想喊,但他又感到很无力,他只能哑着嗓子看着狂呼的人群。十五万人拥挤在这几座山丘之间,发出的声响是那么的巨大,孙诲第一次感到自己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火!大火突然从两旁燃烧起来。火随风势,两翼的义军将士身后都是人,根本就无路可退,于是只能成了大火的燃烧材料。站在那张着双臂狂舞几下,抱住别人,别人也马上被大火吞噬了。
唐军阵中鼓声大作,原来的唐军前军迅速有序地向两旁一撤。然后,义军将士们看见前方杀来无数的黑甲骑兵。骑兵的盔甲上刻着花纹,脸上画着刺青,手中执着清一色的银色长枪。一面帅旗高举,上面便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义军将士们拥挤在一起,象一群刚送进屠宰场的羔羊一样伸颈待宰。寒光闪过,头颅和脖颈断然分开,嘴啮裂着咬到一些沙石,只能是面目全非了。
孙诲是被人堆夹着向后溃退的,胯下战马被挤压得已经声嘶力竭了。孙诲力无处可使,只好听天由命,随着人群向后移。
退到山下后,义军将士的噩运并未终止。四面伏兵纷纷杀出,刚喘了口气的义军将士们又被杀得四处奔窜。
孙诲刚站住身形,就有一员唐将挥刀横劈过来。孙诲下意识地用枪横着一挡,双臂一振将砍来的大刀弹了回去。
那员唐将吃了一惊,掉转马头又是一个“力劈华山”当头砍下。孙诲不避不让,举枪全力一挡挡开刀锋,顺手将枪尖一扫,“啪”一下竟将那唐将的头盔打落在地。
那唐将面如土色,忙高声呼救起来。
“什么人!吃我一斧。”一员唐将闻声赶到,二话不说当头就是一斧。
“慢来,先吃我一枪。”孙诲的枪尖更快,说话间已刺向那唐将的心窝。
“啊呀!”那唐将一个马上翻身,仰面避开了这夺命一枪。
“氏叔琮,韩勍,某家朱友恭来也。”一员持刀唐将“哇哇”大叫着杀了过来,可几个来回又被杀得丢盔卸甲地退到了一边。
“朱将军,看来要叫沙陀兵对付他了。”那员持斧的唐将皱着眉喊道。
“氏叔琮,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最先杀到却丢了头盔的那员大将在旁有些不服气。
“韩勍,军中你先算员勇将,怎会如此不济!”后到的那员大将在旁插了一句。韩勍气得“哇哇”大叫,却也不敢上前半步。
这时,一队人马卷着风沙呼啸着杀到了近前。旌旗开处,只见一员黑甲主帅骑着高头大马昂然而出。
“你们这些河中兵没有一个是有用的,薛铁山你去陪他玩玩。”李克用倔傲地用手一招,早有一员战将手执方天画戟杀出阵来。两马相交,四蹄乱踏,两人转眼间就是几个来回。
孙诲瞅着来势,将马向旁一带,侧身过去只一探竟将薛铁山捉过马来。李克用见状大惊,忙叫大将贺回鹘、李存璋、程怀素三人齐出前来救护。
那贺回鹘是一个胡人,使了一柄长锤,高鼻深目,很有一副威势。孙诲看他来得势急,劈头将手中的薛铁山迎面掷了过来。
“啊呀,不好!”贺回鹘手忙脚乱,出乎意料地竟将手中大锤扔到地上,伸双手去接薛铁山。可孙诲力大无穷,这一掷之力竟让贺回鹘招架不住,虽用尽全力,却还是和薛铁山来了个头碰头。两人一个躺在地上惨叫不已,一个坐在马上“哎呦”乱嚷,实是丢足了李克用的面子。那边河中镇的几员战将看着热闹,一个个都眉开颜笑起来。
孙诲看见没有人再敢逼上前,才一拍战马,缓缓从战场中间退了出去。他看见大地已被鲜血染红,太阳被这大地上的血光反射也成了血色,黄昏的平原上变得一片死寂。
密林中的雾竟然还没有散去,这让逃生的义军将士们多了一线生机。不少义军将士纷纷钻进树林中躲藏。
朱温带着本镇的队伍将林子包围了起来。
监军使张归厚看见朱温策马过来,忙上前禀报:“三哥,人都躲到林子里去了。”
张归厚一直跟着朱温走南闯北,在义军队中多年,对义军将士们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有些不忍心再追杀下去了。那边朱友恭、李璠等一些旧将聚了过来,都注视着朱温,等待着朱温的命令。大家的心情都一样,都希望放了林中义军将士们一马。
朱温踌躇了半响,心中断然作了个决定。刚要挥手下令,突然身后掀起了漫天沙尘,只见李克用率着他的银枪都兵气势汹汹地杀奔而来。
“怎么不杀进去?”李克用大咧咧地朝林中伸手一指喝问道。
“大将军,这林中树木茂密不好追击呀。”朱温陪笑着在马上躬身答道。
“嗯——,有理。”李克用眨了眨他的独眼,眼中露出一缕凶光。
“用火烧!一个也不要放过!这班反贼,我看他们还敢不敢造反了!”李克用疯狂叫嚣着,可朱温身旁的将士却没有一个肯上前半步。
“你们给我上去放火,有人出来就用箭射。”李克用冷漠地向左右的亲军下命令。他冷冷地盯了一眼朱温,心中暗道:贼骨头毕竟是贼骨头,对皇上还是不会忠心的。沙陀骑兵嗷叫着点起一支支火箭向林中乱射,大火马上在林中蔓延开来,一阵阵惨叫声从林中传来。
河中镇的一帮将士一个个都不忍心再听下去,纷纷打马离去。一些士兵边走边在嘀咕:“这仗没法打了,当初出来跟着黄王造反,现在却去屠杀自己旧时伙伴。哼!还不如回家种地去。”此战后,朱温手下兵士散走众多。朱温去宣武镇作节度使时,所部只有数百人。
那边厢,李克用仍在继续他的大屠杀。那些沙陀骑兵看见林中逃出来的人先是用箭射杀,后来逃出来的人实在太多,便就地挖个坑,逼着投降的义军将士跳进去。
而这边监军使陈景思则在提醒李克用:“军中粮草不多,到处饥荒采粮困难啊。”
李克用胸有成竹地点着头,他看着土坑里人头攒动的景象,心中暗道:“这不都是最好的粮食么?”
当天深夜,李克用下令将所有投降的义军将士全数处死,然后用一辆辆密封的车辆将尸体全部腌制起来,当作了随军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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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29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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