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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卿两眼盯着走来拦阻的几个人,随即笑笑道:“开仓分粮总比全饿死强吧!乡亲们,是不是?” “是。”山岗上下的人群齐声喊道。呐喊声在山谷回荡,愈加嘹亮,直冲云霄。 陈琦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用不着你们替我担惊受怕。你不是已经把王廷禄送往监狱啦?再去告啊!” 罗锅老人气得背更加弯曲:“你,你!胆大妄为。” 陈琦挺胸凸肚,右手举起:“他沈王府和王公大臣们每天锦衣玉食,我们也是人,我们也得吃东西。你是老人,可以把我逮去送官,看乡亲们答不答应。” 陈良挽起袖子,原地转了一圈,带头欢呼:“分粮啦,分粮啦!害怕的滚一边去!” 陈铎大声疾呼:“一日三遍打,如何不造反?我种自家田,我吃自家饭。穷人造了反,官府准完蛋。” 陈卿高呼:“好!随我来!开仓分粮!” 贫苦百姓顾不上回家里去拿来盛粮的袋子,紧紧跟随了陈家兄弟父子,迈着大步向粮仓涌去。袁广等一帮汉子,早先一步跑到了粮仓院门外,袁广脱下了衣服,有的取下了头巾,急切地盼着先领上一点救命的口粮。 粮库主事见状,早已锁了院门,溜得不知去向。众人在粮库门外候着,等陈琦、陈卿来到。陈琦甫到门外,见状大喝一声:“将锁砸掉!排队分粮!” 陈良、袁广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狠命朝铜锁砸去。密密匝匝潮水般的人流顿时涌进了四合院的粮库…… 存放麦豆黍谷的窑洞门“轰”地被撞开,陈卿挥挥手示意大家别抢,他绷着脸道:“这是皇粮,吃了是犯法的,白果山的几百号饥民要断炊了,抬走一百担黍谷,余下的粮食分给大伙。有粮的人家千万别来凑热闹,十分饥荒要饿死的家户,不妨冒个险,拿几升救救急、救救命。” 话音刚落,几个站在前面的穿戴稍齐整的男人缩了头退到后边去。陈卿又道:“排成一行队领粮,我知道谁家有粮谁家缺粮,我比谁都清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了很长的队伍。陈良、陈铎他们早有准备,牵着牲口驮走了一百担粮。不到一个时辰,粮库就分的干干净净。排在最后的实在没有粮了,拿了些簸萁、布袋、秕谷怏怏回了家…… 开仓分粮一事在潞城迅速传播开来。潞城县撤了陈琦的里长,可没人来接替。陈卿成了官府明令捉拿的罪犯,他全家人都搬到白果山和马武寨去了。 陈琦父子在白果山收到了秦定辗转送来的他三儿子成婚大典的请柬。 “秦彪和英姣将要成亲,咱家去不去?”陈卿问父亲。 “这年月咋敢去?”陈卿母亲说了话。 陈琦沉默不语,似有所动。万红看着陈琦,没有吱声。
八月二十六,秦彪家里备了一大堆聘礼、具了大红束柬,派人用驴驮肩挑送到了张井里官廊村张英姣家。双方商定九月十三日迎娶。 秦彪刚满十六岁,今日穿著九品新郞官服。《明律》准予男十六岁以上,女十四岁以上婚配。秦彪一心应试中举,上太原读过几年书,溜过一次京城,方圆几十里地里很是耀眼夺目。秦定一心要让儿子来光宗耀祖,将科举出仕的希望寄托在了秦彪身上。他家老大秦龙热衷四处奔波经商,老二秦虎执迷武术棍棒,全不是读书坯子。世风日下,大商人处处附庸风雅,风花雪月,百姓逛荡妓院,上酒楼,以猜枚、抹牌、唱曲来助兴。父亲生怕三儿子在外走花了眼步入歧途,一门心思地尽早要给他娶妻成亲,好把他的心拴住。 张英姣年方十四岁,女红出众,读过几日书,正应了深山出俊鸟,容貌百里挑一。由于规矩不兴夫婿到岳丈家亲自迎回新媳妇,穿花钗大袖越发姣艳的张英姣,由着娶女客领着花轿上了门。诗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目谁家院!洞房合卺 ,龙凤交辉,一宿恩爱不提。 秦定心里头一直盼着陈卿父子来参加婚礼,可又怕他们真的来了惹出麻烦。陈琦一家到底没有敢前来贺喜,也没有捎来贺礼。 不多日,一个亲戚悄悄说与秦定:“陈琦兄弟父子擅自外借给饥民五百担粮食,还聚众躲上了山。县府正在追查粮库的亏空。” 秦定一愣:“你咋的知道了?” “我也是听说来的。假不了。” 秦定急忙叫秦彪和媳妇来到身边,从箱子底下取出《大诰》 案例查对,叮嘱他俩道:“青羊里那边估计出事了,你们佯装回娘家里,前去青羊里打探一下确切消息。” 秦彪和英姣一大早穿了寻常衣服,坐上驴车往石埠头赶路,中午时分到达了青羊里。不待打听,路人到处在嚷嚷着陈家父子早将库粮分发给众人,官府抓他们,他们躲到了白果山,才没让逮走,现正带领乡亲与官府对抗。 秦彪听到这些,装作不经心的样子随便问说:“那白果山上保险吗?” 那人告诉他:“白果山就在石埠头的东部大山里,那儿的山全是陡峭的石头大山,越往东去,山越是陡险,猴子爬上去也不容易。”秦彪目无表情点了点头。 秦彪告诉英姣:“大明律条里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凡谋反者,全族十六岁以上的人都要拉去斩首啊!” 英姣震惊异常,小声问他:“那可怎么办?”。 秦彪眼里写着一片茫然,没有回答娇妻的问话。 他俩心有余悸到了陈琦家里,恰巧正赶上陈卿、陈来一伙从白果山回了家中。秦彪内心不安地问陈卿:“可是真的要造反?” 陈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释然一笑:“怕什么?饿是死,抢是死,抗夺兴许能够活一命。青羊里东南四周全是大山深谷,官兵要来,咱就躲了去,谅也奈何咱不得。” 次日,秦彪夫妻返家途中,迎面碰上百名兵卒正急速向青羊里方向行走。秦彪对英姣耳语道:“这八成与陈琦大伯一家的事有关。” “真怕呀。”英姣惊恐万状。 小两口未及进村,早被一亲戚拽住驴缰绳,惶惶递给他俩一包银元和两包袱衣物,左顾右盼悄声说道:“大事不妙啦!官府正派人来搜查你家里,可能和青羊里造反一事有关。恐惹麻烦,你爹娘让你们快逃出去躲躲。” 新婚燕尔,夫妻如胶似漆。谁料想,刚过了几天神仙快乐的日子,便摊上这档子麻烦。躲,能去哪里躲呢?到青羊里借粮一事,根本没想过和官府能牵上丝毫瓜葛,他们家在别的地方也不是就借不上,是怕人家奚落,才去青羊里告贷的。 秦彪不满地对妻子抱怨,“你表哥家不该瞒着我们盗借国库粮食,那是闹着玩的?牵连我们一齐遭罪,说不定要坐大牢砍脑瓜呢!” “那是你们弄的,我怎知晓这档子事?”张英姣将长辫子向身后一甩,满腹委屈不觉泪水盈眶,她唏嘘地开口道:“上我娘家去躲几日,官府若真的兵刃相向,我们能跑了吗?我俩远走高飞,家中也好将借粮一事推到我俩身上,兴许可以免受牵连。” 秦彪摇摇头不肯去。他说:“还是先去潞州观察几日,听听动静再作计较。” “好吧。我听你的。” 二人忙搭马车上了潞州城。潞州城里满街贴着布告,兵卒敲锣持铁皮喇叭沿街大声呼叫:“陈琦父子监守自盗皇粮,秘藏凶器煽动饥民造反,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官府有令誓必讨之!”并告诫民众:“当议者议,不当议者不议。资助反民者斩,藏匿反民者斩,知情不报者拘捕。” 秦彪和姣妻到西南关住了旅店,诚惶诚恐心神不宁。晚间睡在陈旧的被屋里,听见老鼠在“吱吱”噬咬着木板,新婚时本该有的那种如影随形的肌肤之爱如今了无趣味。结婚那天,英姣身上可巧不方便,秦彪猴急了几天。情怀恻恻,长夜漫漫,等到雨过天晴,他们才大汗如雨奋力冲刺,落殷红于寝褥,沾粉汗于绣枕。初尝禁果才几时,如今百般无奈浪迹别处,旧床陈被不免让他俩失去夫妻间的情趣。几日奔波的疲惫,终于逼迫他们步入了梦乡。噩梦将他们不时惊醒,醒了又睡,睡了还醒。真是平地风波,大喜明媚的日子转眼变成暗无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