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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个时辰,上到了马武寨半山腰上。陈良一眼发现了一只野山羊躺在蒿草湮没的石砾中。陈良喜出望外,喊道:“快来看!我们有肉吃了。” 陈卿紧跑几步,来到山羊旁边,弯腰用手摸摸山羊的肚子,说道:“肯定是从崖上不小心掉落下来的。身子还暖和着哩。” 王廷禄过来一把拎起死山羊,啧啧嘴,“娘的!老子不花钱有肉吃啦!能剔十五斤肉。不赖!晚间再宰杀吃不迟。陈铎、陈良,你们可不要流口水。” 陈良:“我先瞧见的,我得多吃些。” 陈铎:“好说。你晌午别吃东西,留着夜间好装满肠胃。” 时已过晌,他们将死羊捆在毛驴背上,牵驴走进了一户柴扉土屋的老乡家里。老乡望见毛驴背上的山羊,问道:“咋样摔死了呢?这可少见。” 陈铎嘻嘻说道:“它见俺们莫那饭吃,故意舍身救命。” 陈卿从毛驴背上解下干粮袋子。老乡说:“我跟你们烧水喝。亏是你们发现的早,不然的话,羊就喂了野狼和豹子去享口福了。” 陈良搭话道:“山上野狼野猪多不多?”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白天不多,晚上不少。” 八个人等不及水开,从木水桶里舀了几大碗冷水仰起脖子就喝,啃着干粮算作午饭。歇了少顷,大伙喝上了滚烫的开水。王廷禄坐在门槛儿上,端着开水问起老乡:“这里为何唤作马武寨?” 胡子拉碴的老汉回说:“马武是后汉时的一名彪悍将军,字唤作子张,当年追随光武帝刘秀破石寻时,在此修筑了这个营寨,打了大胜仗。” 王廷禄点点头道:“这里正好是七子沟北头尾巴的拐弯处。你们总共有几户人家呢?” “现今只有七户,年初有两户到河南去了。” 陈琦问说:“缺水不缺?” 老者哈哈大笑,“咱这儿常年涧水不断,不是有这股好水谁会来这里祖祖辈辈扎窝呢?!” 北京、安阳等地也有叫马武寨的,可见当年马武是如何了得。马武寨像个人,一排长溜站立的人,头顶上绿树环绕,蓬蓬勃勃,肩胛处微坡平缓,肩膀以下至脚踝直陡直陡。站在马武寨山背后,对面隔深沟对望,崔嵬的山头乃是申河寨。 而后他们攀上了白果山。白果山上树木葱茏,荫天蔽日,杨柳榆槐、桑松椿柏诸般树种横生竖长,就是楸树、檀树、椴树、木蓼、楮树、菜树也是屡见不鲜,讨厌的榔樗 还不算甚,那个漆树最是叶片鲜绿如江水,且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漆树树脂有剧毒,对它过敏的人,一旦接触到它的汁液,将会全身浮肿奇痒难耐。山沟里一带人到了漆树旁边,连“漆”的音也忌讳,数数目轮到“七”,改说为“比六大一个”或说成“比八少一个”。白果山上人迹罕至,这里漆树比别的山头数量也多,丛生于数个山坳。野生的山桃、杏、李、红果、软枣、酸枣,遍及各处,实实在在是个百果山。更有那流水潺潺,烟波渺渺,不啻天宫瑶池的景象。 白果山上燕子低飞,鼠兔奔逐,若非本地樵夫猎人,绝对难以找出上山的路径。登临山顶,骇人目眩,风急云低,岩壑深邃。这几处山寨处于群山之巅,岩峰耸立,山体如削,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岩洞溶洞。再东去过两个山头,便是汉朝刘秀躲避王莽追逐时困睡得名的瞌睡垴。站在瞌睡垴山顶俯瞰河南林县一清二楚。 陈琦征求了大伙儿意见:“好不好?在白果山安营扎寨吧?” 都说好。陈铎急火燎毛催促道:“王大哥,你快快宰羊吧!我实在馋死了。” 陈琦也说:“咱们不能不劳而获,让陈铎帮着杀羊,我和大哥找夜里睡觉的地方,其余的去拾柴禾准备煮肉。” 白果山没有居民,当晚八个人吃了王廷禄用镰刀宰杀的山羊,拣了个干燥又避风的岩洞住了下来。一进这个洞口便见一座四开间的殿堂,两壁黑森森吓人,洞中有洞,点着柴禾朝里面的洞看去,耸立着几根盘龙石柱,龙牙突起,钟乳石环壁四周,形态各异。 次日一早,共同拣来柴火烧火做饭。饭毕,陈琦对众人说道:“我和王廷禄、陈卿先辞别众位弟兄回去。留下的人先整修屋子好住人。过几日我会叫些人再来。毛驴就留下来替你们干活。” 回家后,陈琦专程请了个道士陆半仙上山来辅助陈曩。陆半仙仙风道骨,束发长髯,对这里更加情有独钟,每每对陈曩指东划西,分派建西筑东,讲解其中奥秘玄机。陆半仙美中不足是个独眼龙,不过也好,人呼他“半瞎”不恼,“半仙”更好。青羊里人本来“瞎”和“仙”发音差不离。 陆半仙瞧出陈曩的憨实,就数说陈曩:“老大憨、老二精,三鬼四尖,老五老六不成种。你老大陈曩太老实巴交啦。” 陆半仙还神秘兮兮对陈曩耳语说:“这五龙四岩之处,是出帝王的宝地,有征兆显灵。只是不可说破,说破就不灵验了。”能言善辩的陆半仙逢上陈曩,岂不是三张麻纸糊个驴头—脸面恁大。陈琦弟兄们一心一意想着干亘古未有的事儿,请来他这个不避艰险的谋士,自然俯首听命,不敢不从。 看官须知:明朝初期,废除了一千五百年历史的丞相制度,设立了内阁。朱厚照即位后想轻闲自在,又设了内阁首辅,权力如同丞相。朱厚照生性爱动,最烦坐朝理政,除了军事调遣的一应事情都交由内阁处置。此时百姓民不聊生,一直在死亡线上忍气吞声挣扎过活,引发了河北盗乱,鞑靼犯边,全国各地烽烟四起。朱厚照四处游荡,内阁不敢擅自动兵,朝廷上下一派动荡,举国处于乱世之秋,朝廷无暇顾及。 陈琦、王廷禄回到了石埠头。陈卿回家路上,迎面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女人拦住陈卿道:“大哥,有没有要领个孩子收养的人家?”陈卿皱皱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女人哀求道:“俺可是一钱银子也不要哪。只要他们死不了。” 陈卿看着可怜巴巴的母子三个,掏出来三钱银子放在女人讨饭的篮子里。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陈卿到家后睡了一觉,醒来才说与母亲:“我刚才回家的路上,见到个女人领着两个孩子,她问我有没有要孩子收养的人家,一钱银子也不要。” 陈卿娘:“你俩没有孩子,那你咋不领回来个?” 陈卿:“急啥?领回来不麻烦?” 陈曩和兄弟们栖身岩洞,冬去暑来,开荒种地弥补徭役的不足开销,停停顿顿,筑屋修寨。陈琦在石埠头和官府软磨硬泡,勉力支撑。只要一天到晚饿不死,谁会去提着脑袋瓜冒险呢?故此,三年间偷偷摸摸的陈琦一伙,一时没有遇上特别大的麻烦,倒也其乐融融。潞城知县杨盈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想着自己的任期快要结束,不可自找麻烦丢掉了乌纱帽,得过且过缓一时是一时。 话说到了正德十三年秋天,突然有一天,升了库管的陈卿从县里解差回来对父亲道:“秦定大叔过几日要来咱家看看。” “好啊。他总是说要来,一次也没有来过。有事吗?” “他没有说。想必有要紧的事儿。” 有诗曰:秋风萧萧愁煞人,出也愁,入也愁,山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汝白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