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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琦寻思王廷禄被捕,定然事已泄露,盘查库粮更将会大白于天下,陈卿定会解职问罪。他绷着脸对陈卿说:“咱去白果山吧。你我不能在青羊里露面了。” 到了白果山,白龙洞里住了好几十个人,用树棍石块搭起的床铺上,凌乱置放着几个铺盖卷儿。洞里有股住人才会有的那种潮湿酸霉的味道。陈曩、陈良、陈铎等人围坐在陈琦的周围,陈琦说道:“今后我们不缴他官府粮税,官府肯定还要来抓人。廷禄既然被他们抓走,县衙是不会轻易放出来的。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加紧修筑营寨,加强戒备。若想不被官府抓去,咱们必须招罗人马,扩充力量,和官府对着干。把咱的王廷禄解救回来。” 陈曩:“对,非这么干不可。” 陈卿:“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官府了,只能不去应差,公开作咱们的事了。” 陈铎笑笑:“本来就不会天上掉馅饼,今日才明白了?这样也好,老百姓谁愿意交粮谁去,不愿缴的都会跟着咱们一道干。” 秋收时节了,地里却没有多少可收割的庄稼,树叶长得也少颜无色。官府的赈灾粮款被大小官吏层层舞弊盘剥,饥民非但得不到赈济,反而需上缴粮税。闻知白果山上有伙人在和官府暗地里抗衡,几年间,四方饥民有上百人纷纷来附。白果山上有的是大大小小的洞穴,藏储粮食物品可以,长久住人可不行。两个山寨已经容纳不下许许多多的饥民。众人也到了菜完粮尽的境地。 陈良向陈琦诉苦:“大哥,你来的正好,粮食不够十天吃啦!整天啃野菜,不是拉稀就是干结屙不下来,再这样下去,所有人要统统饿死。” 陈琦皱起眉道:“你们想想法子,过两天我回家看看有无其他办法。” 白果山、马武寨已非昔日可比,虽说只有十几间房屋,上下山的路径总是开辟出来了。陈琦父子只呆了两天,骑着毛驴又下了山。沿途看着开垦出的层层叠叠的梯田,到处觅食的鸡鸭和发情期游走乱吠的家犬,心中稍觉宽慰。 他们回到石埠头住了一夜,陈良又赶来喋喋不休述说粮荒之事。 陈卿在一边听着,不耐烦顺口说道:“别的法子也没了,只有一个办法。” 陈琦问他:“什么办法,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陈卿:“横竖是作难,不如反了算啦!打开官府粮仓,救济灾民,夺粮上山。” 陈琦一惊,半天不吱声,闭上眼睛沉思。后又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过了许久,他一字一顿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你们琢磨琢磨,还有莫那别的法子。这三四年来我们不纳粮、少纳粮,最多是去坐牢。要是再抢了官仓,性命难保啊!我再考虑考虑。” 当天夜里,陈琦躺在土坯盘垒的铺了一层谷草的炕上,一直思谋着这事。老伴问他:“你怎么不睡呢?老翻身,是不是病了?” 陈琦回答:“你管你睡,我出去遛哒一下。” 半夜里陈卿听见父亲住的窑门“吱扭”声响,知道父亲从窑洞里出来了。父亲还在犹豫不决。陈卿随即披衣起身来到了父亲身旁。父子俩转身上了自家的窑顶。陈琦坐在碌碡上,陈卿在一块石头上蹲着。 八月的夜晚,微风煦暖。山坡上的野鸟高一声、低一声叫着;河滩低凹处的水池里,青蛙“呱呱”不遗余力比着声音宏亮。父子俩悄无声息在窑顶望着天际的星星和月亮,心中泛起着一个个波澜。一个念头翘起,随即又被另一个念头熄灭。 陈琦心中在想:这毕竟不是暗地里与官府的周旋,走出这一步,就等于是要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再返的可能。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肚子饿了有气无力,吃饱肚子有力无气。半饥半饱,有气有力。” 这话陈卿半懂不懂,他也不问。 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夜风骤凉,陈卿劝说父亲道:“爹,回屋歇着吧。咱缓几天再定也不着急。” 陈琦脱下布鞋,在石碌碡上狠狠磕了两下,掉下一层干土,冒出一股子脚臭味。他缓慢地把鞋穿在脚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道:“不用等了。明天就去办。这人要是前怕狼后怕虎,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你也回屋去睡罢。” 陈卿随父亲下了窑顶的斜坡,回院里把院门重又关严实,静悄悄各自回屋睡下。陈卿良久实在困的顶不住了才慢慢入睡。 鸡鸣二遍的时候,父子二人不约而同起身走出窑门。陈琦到北窑拍拍门,喊道:“陈来,快起来,你只知道睡懒觉。” 陈来睡意惺忪应答着,趿拉着鞋开门出来,两只眼睛还眯着,不住地揉着双眼:“这么早起来干啥?也不让我多睡会儿。” 正当午时,青羊里东山脚下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陈琦站在一个高岗上,被乡亲们和陈卿等人簇拥着,正声若洪钟挥动着胳膊讲话: “我们这里已经连续几年大旱,哀鸿遍野,饥民如潮四方涌动。土地都兼并到了皇庄权贵豪绅们名下,造成奢靡风气一日盛似一日。富者田连阡陌,贫无立锥之地,田赋却转嫁到百姓身上。可恨沈王府还要加派税粮,强迫每月上缴那么些沙锅。这几年自然灾害频发,县衙里摊派的田赋夏秋税收却是不断增加,青羊周围几个里,一个来月就饿死了上百人,如此下去我们都得活活饿死。”清清嗓子,他继续说道:“就连平川村早先的富裕户都在为粮食犯愁,那许多无地农民岂不只能喝西北风。我们穷苦百姓,家无隔日粮,难道只能坐等着白白饿死?!” 陈琦本来准备矛头直接对住皇帝朱厚照的,忍了忍没有讲出来,他环顾四周破衣烂衫的乡民,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粗纸甩了甩展开,激愤地加快语速说道:“你们看看官府对我们庶民是怎样收赋征税的?你们听听,官府计算的多么准确,貌似公正,实则巧伪。单夏征粮,我们不说上地和下地了,单讲中地 ,每亩要征谷六升七合三勺五撮四圭,折成银是八钱四分七厘一毫九丝九微四纤八沙,每亩地还要征银四厘五毫七丝三微四纤二沙七尘;每石粮又派银七分七厘一毫三丝九忽八微七纤二沙九尘三渺五埃;中户还要出折色并马草加丝绢银三两二钱五分,我们青羊里共要缴银三百四十四两六钱九分九厘。再加上秋赋,还有杂税、田房契税、当税、牙贴税、斗捐、铁税、屠宰税、皮毛税、印花税等等,我们种出的粮食全交了还不够,难道我们是牲口光吃草就行了?” “不行!”众人吆喝道。 他双手上举:“反正如今莫那活路了,我也拿命豁出去了,咱们去把预备仓、常平仓的粮食分给没饭吃的乡亲,干脆夺粮活命!” “好啊!”众人发出阵阵呐喊。 拄着拐杖的罗锅“老人”领着两位甲首和家人气势汹汹赶来,罗锅“老人”用拐杖一指陈琦:“好你个陈琦,你还让不让青羊里的人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恶有十,谋反为最。贪赃有六,监守盗居首。这些都较大逆与不道为甚。谋反者全族十六岁以上的人都要斩首呀!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过去偷偷干,我们装聋作哑也就罢了,今日你这么胡闹,朝廷岂能饶过你?你这么干,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连带着让俺们陪着全部脑袋搬家。” 一位甲首撸起右臂膀朝天一举道:“乡亲们,千万千万不可跟着陈家父子兄弟胡来!这里甲制就是让相互监督,一家获罪全里连坐啊!谁不怕掉脑袋哩?陈氏一族这是在害我们、坑我们的呀!” 一下子,围观的众人有一些向后退缩,几个胆小怕事的抽身离去…… 正是:数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欲知陈琦他们究竟是否分粮,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