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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一溜小跑去叫人。陈琦被转手在屋里兜了几个圈子，其他人一言不发。灶房风箱“呱塔呱嗒”响声不绝于耳，屋里静悄悄的。
王廷禄一会儿疾步走来。一进大门就喊：“二哥，叫我有啥事，是不是请我来喝酒？我好久没过过酒瘾了，我这给你拿来一个哼哼(猪)肝。”说着将一块紫红色的熟猪肝“嗵”地扔在伙房的案板上。
陈琦走出窑门回说：“是哩，请你来喝酒。陈卿，去弄点米酒来。”陈琦只顾议事，没打算喝酒，经王廷禄提起才急忙打发陈卿寻酒去。石埠头有户酿谷米酒的人家，村里人办喜事、丧事，拿粮去他家兑换。
待酒过三巡，陈琦才对王廷禄说起正事：“廷禄，你也是个甲首，你早就嚷嚷着不想杀哼哼宰羊啦，那你准备干啥呢？”皇帝姓朱，朱厚照属相也是猪，下令不准百姓说“猪”字，一律改说“猪”为“哼哼”。
王廷禄：“这年头人没得饭吃，我这营生也干不成了。今年八月十五我才宰了两头猪，五只羊，我一丝一毫工钱也没挣上，就赚了一点杂碎。我早就跟你合计过了，上白果山、申河寨，咱做草头王去，皇帝老子也不尿他！什么屁里长，还不是缴粮纳税扛大头，挨乡亲臭骂的乡巴佬 ？”
陈琦逗他：“你怎么又说猪啦？不怕犯禁忌？”
王廷禄：“咱最受不得窝囊气。管他呐！难道我怕你去告我不成？！”他三十多岁，瘦哩吧唧，却能把一头壮牛拽倒。他为人仗义，是个火捻子脾气，直来直去。
陈琦：“朝廷搞这个里甲制，想必是要减少官吏欺压，村民编组自治。王府又派下每月五十件精美沙锅上贡的差事，真是没法子过活了。”
王廷禄：“没法子过活就反了算了！人他娘的快都死光啦，不反着甚？”
陈琦亮出实底说：“我们兄弟商量过了，明天咱一块儿先去看看你说的那几个山头，看看是否藏得住人，抗得住官兵。”
王廷禄：“好啊！我乐意！”
陈琦：“筑寨藏粮，躲差避赋的主意，就是你说得我陈琦动了心，你哪有不乐意的？！可这事决不能声张。不是咱成心躲避，是天下老雕一般黑的官府不让咱青羊里的人过活，才出此下策。咱修山寨是以防万一。”
王廷禄：“我就担心青羊村的几个‘老人’到时候从中作梗。”
陈琦:“不得不防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
陈曩微笑着说给王廷禄：“咱不管什么人来收粮收税，只说莫那，尽着他上家搜，不说是不缴。我们又不是聚众抗粮，又不打杀官兵，只为有口饭吃而已，能咋着？”
陈铎歪歪嘴巴：“大哥，别说成那样可怜巴巴的，就是造反能咋？！朱厚照皇帝那个熊样不反他反谁？人家河北刘六、刘七早就反了，差点将正德皇帝给斩了。要我说咱先慢着来，终究也要跟他皇上对着干才带劲！”
陈卿一直不言语，看陈铎冒冒失失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小叔，话不能随意讲。大明朝的律条多得数不清，可不能我们还没干事，就让官府抓了把柄，弄得收不了场。咱们议论的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少说多干为妙。”
陈铎不服气，顶住陈卿的话音说：“怪不得吃谁家饭向谁家。”
陈卿：“青羊里是潞城最偏远贫穷的地方，最大的地块不足五十亩，我当的是什么好差事？咱这儿多是逃难落脚下来的外地流民，本身没有多少田地，自身糊口尚以山间野菜树叶为主，哪有多余的粮食上缴？我几次要县衙给调换到别的乡里当差。只因咱一不会说好听的，二不去送礼，所以没被允许。”
陈铎：“你当个屁大的县衙小吏，每日里枵腹从公，就不为穷苦百姓着想，光知道为他们卖命。”
王廷禄喷着酒气，抬起左手向下按了按，说道：“老弟，你这话可是冤枉陈卿侄子了，他也是身不由已。他在官府做事正好，消息灵通，遇上了麻烦事通报一声，好让咱们及早准备。陈卿，别听他的话，你该咋干明地里还咋干。这事由我出面承应，我就弟兄一个，不怕它的获罪连坐。只是别让他们瞧出蛛丝马迹来。”
陈琦：“这是弄不好丢脑袋的事。谁也不许大声争执，只能暗地里行事，不能一时性起忘乎所以，坏了咱们的大事。”
这一餐饭只吃到明月偏过山头，方才收拾碗筷，各自回家睡去。陈铎的家在风则岭上的照城，他是倒插门女婿，离这儿有四十多里路，当晚只能在陈琦家里住下了。
中秋之夜，理应是全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块赏明月，品吃秋禾，陈琦兄弟几个河王廷禄却在这晚上决定了一件日后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这一晚上的谋划，改变了行政区划的版图，下至县衙，上至朝廷，青羊里成了达官显要注目的地方。
皎洁的圆月挂在天空，天空下的山峦寂静无声，无声无息的穷人想要干一番大事了。
陈卿刚要脱了裤子上炕，万红关了屋门就问他：“商量啥事儿，弄神弄鬼的？”
“莫那你的事。睡吧。”
“你的事就有我的事。我是外人？”
“嗳？要是我躲到旁的地方去了，你去不去？”
“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怕甚？你去哪里？”
陈卿拉上被子盖住了身子，“我说着玩儿。我们去看一处荒山，想开垦些地偷偷种些粮食作物，补贴家用。”
万红白洁柔弱光光的身子贴着陈卿睡下。
次日天未破晓，王廷禄和陈琦兄弟们一共八个人起了身，佯装到邻省河南去采买，由东山头翻过岭去，趟着齐腰高的蒿草一直向东走，裤脚沾满了鬼疙针和蒿草叶汁。两头毛驴驮载了干粮和铺盖卷儿。
青羊里处在上党盆地的东南部末梢，风俗纯朴，耳目封闭，一般说来，没有外乡人路经此地。倒是一些被兵祸吓破胆的，选择此地来落脚。
踢踢踏踏走了三个多时辰，经过棠梨、寺头，到了七子沟村一带。陈琦手向前一指，介绍道：“这寺头是个大村。抬头望见的是元朝至顺年间建的妙轮寺院，寺院旁边有个胜果院田庄，规模颇大。寺头村北与芦芽、官廊相接，南与安阳、黑虎、黄崖、白果山有羊肠小路可通。”寺头村面朝河滩，背依峭峰耸峙、岩壑深邃的五龙山垴。
王廷禄：“七子沟老长着呢，两岸是几个很古老的村庄。东有高楼岩、黄巢岩、黄崖沟。唐太宗李世民第七子李恽为了逃避朝廷内部各派势力的争斗，来到这苍龙山的苍龙洞避难，后来李恽躲过风头又返回了朝中，苍龙山就改名叫作了七子沟。” 山里人说话嗓门儿特别大，走路抬的脚又特别高。前者为了隔着山头能够嗒话，后者为了避免石头戮脚。
众人看这七子沟两边确是道奇伟的山脉屏障，南与抱犊山相接，再翻过一道山岭即是与林县山脉相连的枪杆闯。七子沟南与穽脑山连接，北与黄龙洞、瞌睡垴毗邻。
王廷禄脚下一滑，差点被石头绊倒，打了几个趔趄，众人笑他。他站稳了身子，兴高采烈指着这一带山岭：“你们看，在此几个山头修筑营寨怎样？先整修这个马武寨，而后再扩建废弃的申河寨。将这一带山山相连为错综盘绕、暗有小路可通的石寨。有了堡垒。这样咱们就谁也不怕它了！。”
陈曩：“我看可以。陈卿侄子，你先不要露面，你还是个官府里管的人,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由我们几个悄悄在这里张罗就行了。大哥你也不要露面，还当你的里长去，遮掩住这儿不要出事就成。”
三弟陈良出主意说：“旁的人问起我们在干啥，就说是修坟地。”
陈琦笑道：“这是个孬主意。不过，这样讲也行。咱们是给与我们作对的坏蛋修坟墓。”
兄弟几个人和王廷禄喘着粗气上了昔日的申河寨。他们看着旧时山大王热热闹闹称雄的营寨，如今已是屋塌路陷、荒无人烟，只有几处破壁残垣。几只野兔蹿来蹿去，在野草闲花间的松鼠受到惊动“哧溜”爬上了树梢。
申河寨不是很大，模样像一尊放大了的毛笔架，孤立无援。脚下是纵横捭阖的河滩，逢上雨季河水澎湃，浊浪滔天，声震青山，回环之声不绝于耳。此刻申河寨清流濯脚，温文尔雅。到了隆冬时，申河寨袒胸露臂，肌肉嶙峋，赤头垢面，浑象一个无所畏惧的的力士。
王廷禄询问大伙：“咋样，还行吧？我说过的，这里保准是个安全可靠的山寨。就这四周危崖、鸟道崎岖的模样，只要咱们守住进山的口子，兔子上去也得出身热汗，官军更是休想上得去。”
陈琦对陈曩说：“大哥，你看由你在这里作寨主行不？”
陈曩一拍胸脯：“没问题。这事交由我来办，你们出工出力或者供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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