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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诡秘凑近陈琦耳朵:“知县也是无法,听说是沈恭王爷硬发派下来的,逼着公鸡来下蛋。谁敢抗着不办?你不会烧造,还不会拿银子去买,拿粮去换?” 陈琦愈加不乐:“多少银子可以买一件呢?” “这砂锅是往北京城皇亲国戚的府上进贡用的,规矩的不能有一点差池。甭说你青羊里没有此等工匠,即便有,此种上解的砂锅没有一件能过了眼的。我倒知道谁家的砂锅最好,价钱嘛,你肯定嫌贵。窑主前两日就不敢接活了。他知道烧出十件来难保有两件能顶差用的。” 陈琦不想再理踩这事儿。皂隶整了整头上的圆顶巾和黑色的伴当盘领衫:“我走了,你当紧操办。” 这可急坏了陈琦,他上县里问询,才知道往京城运砂锅需要红柜装封,铜锁钥,黄绳扛。光顾用挑夫五百名,需费银二百两,净棉塞垫,须于河南买棉,又要费银二百两,这批沙锅到了京城,总费银是砂锅原价的二十八倍。 转眼到了中秋节。陈琦的兄弟们有的掂个南瓜,有的背了半布袋土豆,聚到了陈琦家里。 陈琦喜滋滋迎弟兄进了窑洞里,直起胸膛吩咐道:“今天都别走啦!中秋节咱弟兄们一道吃顿团圆饭,商量件事儿。” 老大陈曩应和:“应该。你是里长,该请弟兄们好好吃顿饱饭。” 四弟陈铎拍手称好,叫嚷:“肚子好久不沾腥味了。” 三弟陈良仰头说道:“二哥你当差经年,能言善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最数你见多识广。” 陈琦:“我真不该回来当这个里长,前些日子,潞州沈王府要整修翻盖大戏台,派发我们出一百两银子、一百担粮食不算,还要上交一百棵一尺粗细的松树和五十颗半尺以上的柏树。” 四弟陈铎啧啧嘴:“银两、粮食咱莫那,要的那树就是砍下树来也扛不出山去。” 陈琦又道:“潞州知州想要提拔就必须巴结沈王,沈王想要多花银子就要勒索知州。沈王府那么点人口却有上千顷好田地,国库还要给他们拨银两,肥得流油还嫌不够。这不,又派咱们每月上缴五十件沙锅。” 陈曩:“咱哪里会烧沙锅呢?胡扯淡!” 陈琦:“就是变着法子敛钱呗。沙锅挑到京城费的银子是砂锅价的二十八倍嘞。”他双手在脸上搓了搓,神秘地轻声对兄弟们说:“我今天不是光让你们来吃顿饭的,有件大事须和你们商量。” 陈铎排行最小,毛哩毛糙,是个急性子。不等陈琦讲完,忙问:“有什么大事呢?你快讲来,闷在肚子里,我们吃饭不香。” 陈琦盯着陈卿,摇晃了一下脑袋:“去把院门关了。”转身对弟兄们说:“咱亲兄弟一家人在一起才能说的事,当然是件大事。” 其他人瞪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陈琦。陈卿、陈来在一旁站着,不知父亲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琦盘腿坐在了炕上,陈曩、陈良侧身坐在炕沿,陈铎找了个矮凳子叠腿坐下,陈卿、陈来靠着门框立着。陈卿母亲和万红忙着做晚饭。 “来儿,你过来帮忙烧火。”少顷,陈母叫走了陈来。 陈琦看着一屋子人,目无表情说道:“当今日子是越来越没法子过下去了,我自从当了这个屁大的里长,派给我的担子是越来越重,快要将我的腰压折。这狗日的‘里甲黄册’,别的地方搞起来或许不是太难,可咱这荒山秃岭,除了干河滩就是乱石头,有限的地里又存留不住水分,一遇天大旱,人畜吃水便愁得慌,长不来出几粒粮食,哪有多余的粮去缴税纳粮完贡呢?” 老大陈曩皱着眉头接住话说:“是啊!人都让饿死了,去哪偷、哪抢呢?!” 陈良抬起手摆摆:“先让二哥把话讲完。二哥,你有啥好法子呢?” 陈琦摇摇头:“不是什么好法子,是个绝办法。我看县衙里派给咱们的粮税份额,咱青羊里两年并作一年也不够缴。乡亲们饿死了这么多人,又不给减丁口派份。人死了,他官府还要等到十年后才给销户。山洪冲垮的田地,官府不给豁免粮税,我这里长能垫得起吗?” 陈曩:“是垫不起。” 陈琦又说:“这世道哪儿有理可讲呢?皇帝定下的律法,完不成粮税,里长得去蹲监舍。兄弟们,你们看这可咋办?” 陈铎说:“完不了就不缴他,尽他官府来搜,反正也搜不出东西来。” 陈良把头一歪:“我倒愿意让他们把我抓了去,省得没饭吃。” 陈琦白他一眼:“关进去是好受的吗?你以为关了你班房,就会让你吃饱饭吗?那饭是猪狗都不爱吃的酸腐烂菜、老鼠屎稀汤水。进了班房或者去吃这个,或者等饿死!” 陈卿在窑洞地上走了几步,说道:“我爹说的不假。咱不能让官府逮了去的。” 陈琦:“我和王廷禄想出一个法子,到几个偏僻之地开荒种粮,不上报官府田亩,也就不用纳税缴粮,咱们添饱肚子就算。” 陈曩:“我看不妨试试,人不吃饭哪成?牲口还要一日三遍草哩。” 陈铎问:“有这样的地方吗?” 陈琦:“有!我私下里已经和王廷禄商议过此事,他说有个好地方,一般人不会找到那儿去。” 陈卿:“依我看也行。悄悄安排些劳力开荒种地,收下粮食后,找个可靠的地方将粮食和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先保住了咱的命再说。官府就是派人来啦,也没啥法子。总不能将全乡里的人都抓走吧!” “行,我赞成!缴不了税粮一日三遍打,如何不造反?穷人逃上山,官府准完蛋。”陈铎站立起来首先呼应。他年青,少不更事,不害怕。 “这是走投无路的绝招,我也赞成。只是这事关全族性命的大事,须找寻个十分牢靠的地方能够抵挡住官府才行。咱能进能出,官府来了,抓不到咱们才成。光咱一家子也不中,人多力壮嘛。”陈曩沉思着说。 陈琦:“我让你们来,就是定一定这事敢做不敢做。王廷禄说在白果山、申河寨一带最好。” 陈曩扭头问:“屠户王廷禄胆子大得很。怎么样个好呢?” 陈琦:“那儿没有人家,山上有好几处洞穴,山脚跟儿崖如刀削,山顶水草丰茂,我和他去看过一次。” 陈铎说道:“二哥,我们都听你的,虽说咱弟兄们分开家啦,可总还是一家子。你都没法活自在,我们这些穷光蛋又有什么怕的?是不是?” 陈曩:“老二,我看可以这么干,照陈卿讲的,咱打下了粮食就藏起来,不缴粮不纳赋,依山筑寨。官府不来则相处无事,若来,咱就和他们对着干。” 陈琦满脸放光,“那么,我就要喊王廷禄来咱家一起定夺啦。”他大步跨出窑门口一只脚,提起嗓门儿喊:“来来,叫你王廷禄叔叔一块儿来家吃饭。让他一定来!” 陈来:“好嘞!爹爹,我这就去。” 苏轼有诗曰:君不见潞州别驾眼如电,左手挂弓横捻箭。又不见雪中骑驴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耸山。饥寒富贵两安在,空有遗像留人间。 欲知他们商量究竟,且看下回分解。 |